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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則 置身宦海波濤



屈原是楚國三大世族之一的後代,成年之後,即楚懷王即位不久,他便接任了屈家世代擔任的三閭大夫之職。屈原從小聰明好學,極有才華,再加上是楚國貴族後裔,忠於朝廷,所以很得懷王器重。懷王十年,屈原晉升為左徒。左徒一職,位高權重,其後春申君亦為左徒,人稱“楚相”,足見其權力之大。屈原晉為左徒後,就能經常伴隨在懷王身邊,成為懷王的左膀右臂之一。對於這一段君臣相諧的政治蜜月,屈原晚年曾回憶道: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詔以昭時。

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

國富強而法立兮,屬貞臣而日嬉。

秘密事之載心兮,雖過失猶弗治。

——《惜往日》

屈原執掌左徒之職後,做了幾件大事:

一、“序其譜屬,率其賢良,以厲國士”。即記載名流,分類排列;表彰賢士,宣傳忠良,藉以激勵國內眾多的讀書人。

二、經常入朝與懷王共同商議、策劃國內諸多政務,幫助懷王對一些有爭議的國家大事或法令制度做出裁決。在國內問題上,屈原主要強調兩點:一是以民為本,關心民瘼。他認為,一個國家,一個政權,一個君主,最重要的就是為民做事,只有深得民心,國家、政權才能穩固。二是舉賢授能,修明法度。譯成白話講,就是要選拔賢良,重用能人,遵守法度,決不偏斜。以上兩點,就是屈原終生追求的“美政”理想。

三、出宮之後,屈原或監督、查看各部長官的工作,或接待、回復各諸侯國來使,即處理外交問題。當時,秦國企圖吞滅關東諸國,兼併天下。而當時天下實力強大、有可能統一天下的只有秦楚兩國,所謂“縱合則楚王,橫成則秦帝”。楚國自然成了秦國的頭號對手。為了對付秦國,屈原奉命作為楚王特使到東方的齊國,與齊國交好,結成強有力的聯盟。屈原的那些觀點、主張,常常奏效,本職工作也做得很好,所以懷王十分重視和信任他,這就引起了一些同僚的嫉恨。上官大夫與屈原在朝中官級相同,也想得到懷王的寵倖,但沒有屈原那樣的才能,所以只好採用陰謀手段。一次,懷王讓屈原起草一份關於國家法令的文告。屈原認真構思多日,剛剛將文告起草出來,還沒有來得及修改、潤色,上官大夫見後說道:“讓我看看吧”,言畢就迫不及待地上來就搶。屈原當然不給,立即收起竹簡,婉言謝絕。上官十分生氣,轉身跑到懷王跟前,一邊獻媚討好,一邊惡意中傷說:“大王經常授意屈平起草文告,立意、材料和結構等都告訴給他了。眾人對此沒有不知道的。但每次大王的文告發佈後,屈平總是誇大他的功勞,吹牛說:‘沒有我,就無人能夠寫出這樣的文告。’”楚懷王其人,曾有雄心,也較聰明,所以在蘇秦實施合縱,約定山東六國共同攻秦時曾一度擔任“縱長”之職;但他貪婪好色,耳朵根軟。這樣,上官大夫等人的壞話說得多了,懷王也就信以為真,十分生氣,於是逐漸疏遠屈原。屈原在臨終前回憶這段往事時寫道——

心純龐而不泄兮,遭讒人而嫉之。

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澄其然否。

蔽晦君之聰明兮,虛惑誤又以欺。

弗參驗以考實兮,遠遷臣而弗思。

信讒諛之溷濁兮,盛氣志而過之。

——《惜往日》

屈原感覺到了懷王的冷漠,所以多次向懷王作出解釋,再三表明自己的忠心。但因為像上官這樣的奸臣佞人太多,他們一致攻擊屈原,懷王就聽不進屈原的申訴——

情沉抑而不達兮,又蔽而莫之白。

心鬱邑餘侘傺兮,又莫察餘之中情。

固煩言不可結詒兮,願陳志而無路。

退靜默而莫餘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

——《惜誦》

最終,懷王免去了他左徒的職務,降職擔任三閭大夫——他們家族世世代代擔任的職務,也就是投閒置散,不再重用。周圍的人們漸漸都疏遠他了,原來追隨在他身邊的學生們也一個一個不見了。屈原最親近的女友急壞了,情深柔媚、氣喘吁吁地責備他:“歷史上的鯀,因為過於耿直,最後遭到殺身之禍,死在羽山的郊野上。你為什麼那樣博學正直,兼有多種美德?現在的社會,好象一屋子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惡草,你一樣也不要。可是,咱們不能一家一戶去說明,誰能體諒咱的心情?世上的人們都互相吹捧,結黨營私,你為什麼連我的話都聽不進去?”外人不理解自己,現在連自己最親近的人也不理解自己,屈原難過得流下了滾燙的淚珠。在遭遇如此不公正待遇之後,屈原滿腔悲憤。夜,黑沉沉的夜裡,屈原獨坐書齋,淚水早已乾枯,雙眉間的川字紋猶如刀刻一般。表情凝滯,沒有言語,但內心感情的波濤,仿佛驚濤拍岸,卷起千堆白雪。在現實世界中找不到知音,他只好去向茫茫蒼天和重華等冥界中的聖君們傾吐胸中的情懷。他反復思考著,通過對歷史上眾多的正反事例的對比,得出“失道則亡,得道則興”這千古不變的結論,於是為了國家的前途,他決定堅持原則,不改初衷。可這與黑暗的現實卻如此格格不入,等待他的將是更加沉重的打擊。這是一件多麼令人傷心而又憤慨的事啊!一首充滿激情的抒情詩《惜誦》,就這樣誕生了。他呼籲蒼天來評理,懇請五帝作裁決,誠邀天神辯是非,要求山川當陪審,再讓皋陶聽曲直。他反復陳述自己一心忠君,但反而遭到懲罰,所以十分惶惑、煩悶和迷茫。一天,他找到卜者,要求算算自己的前途命運。卜者擺弄了一陣那些箸草和竹片,然後對他說:你有志成功,但無旁輔,所以始終危險而又孤獨。他的根據是:國君不可靠,同僚不相援,結果一定好不了。他還舉出歷史上的晉太子申生和大禹父親鯀為例子來證明。屈原當然明白自己的處境,,所以既徘徊不能,又遠集不行,且失路不忍,三種矛盾的心理糾結在一起,他十分痛苦。詩中寫道: 欲儃佪以幹傺兮,恐重患而離尤。 欲高飛而遠集兮,君罔謂汝何之? 欲橫奔而失路兮,蓋堅志而不忍。 背膺叛以交痛兮,心鬱結而紆軫。那麼,怎麼辦呢?他最後唱道:

搗木蘭以矯蕙兮,鑿申椒以為糧。

播江離與滋菊兮,願春日以為糗芳。

恐情質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

撟茲媚以私處兮,願曾思而遠身。

——《惜誦》

詩中的“木蘭”、“蕙草”、“申椒”、“江離”、“菊花”這類芳草香花,喻指各種美德,屈原將它們當作“糧”,當作“糗”,即當作生命中萬萬不可缺少的東西,這就表明,他決心保持自己的高風亮節,而不去曲膝獻媚隨波逐流。於是他反復思考,萌生了抽身遠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