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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苦悶的臺灣



刺客瞄準蔣經國,扣下板機的剎那,說時遲那時快,美方安全人員撲前阻止。他的手被往上架開,子彈從蔣經國頭頂飛過,擊中飯店的玻璃旋轉門。

現場驚亂雜沓,刺客立即被高頭大馬的安全人員壓倒在地。他一邊掙扎,一邊大喊: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讓我像臺灣人一樣站起來!)隨後與另一名躍身搭救他的東方男子,雙雙被押入警車載走。



國際孤兒

一九四九年底,國民黨政府敗退來臺;隔年三月,蔣介石「復行視事」,中華民國風雨飄搖;一九五○年六月韓戰爆發,美軍協防臺灣,中華民國才轉危為安。但這時的世界地圖,已經是兩個中國。

韓戰結束,冷戰成型。蔣介石倚仗美國的強力護航,使中華民國一直到一九七一年,都勉強保留聯合國安理會的席次。蔣堅持「漢賊不兩立」,使中華民國的外交史形同斷交史。一九四九年與蘇聯、東歐各國斷交,一九五○年與英國、挪威、瑞士等國陸續斷交,到了一九七○年,只剩六十五個邦交國。

美國從一九六一年甘迺迪總統開始,已考慮「更接近現實的情況」,研議「兩個中國」案,甚至希望中華人民共和國以承認臺灣為獨立國家做條件,來交換美國的承認,並進入聯合國。

一九六三年甘迺迪遇刺身亡,副總統詹森繼任,深陷越戰泥淖。詹森之後的尼克森,強調美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關係正常化的重要性,尋求中國協助以解決越戰問題。尼克森在一九六九年一月的就職典禮上,表示要改善中美關係。一九七一年,國家安全顧問季辛吉密訪北京,安排尼克森訪中,為兩國建交鋪路。為此,尼克森要送北京一個大禮,就是讓中國進入聯合國。

那時,臺灣或許還有機會變更國名,或改以普通會員資格留在聯合國。一九七一年八月二日,美國國務卿羅吉斯(William Rogers)在記者會上,針對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問題說,美方支持中華人民共和國進入聯合國,但反對驅逐中華民國。

臺灣少數外交官員也試圖力挽頹勢。二○○六年美國務院公布的美臺關係文件《臺北五八六九》號檔案,提到美方外交官馬康衛(Walter McConaughy),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下旬和臺灣外交部官員楊西崑有一段談話。楊說一九七○年冬天見到蔣介石,他建議蔣,「在不久將來,向世界正式聲明,表示臺灣的政府完全與大陸的政府分離,從此以後,此地的政府將與大陸沒有關係。」

楊西崑說:「聲明中應給此地(臺北)的政府一項新的名稱,即是:中華臺灣共和國。The Chinese Republic of Taiwan。」他說,用「中華」無任何政治意義,僅代表族群,猶如阿拉伯世界用「阿拉伯」一詞。

楊西崑也提到,張群時任總統府祕書長,曾於一九七一年夏天訪日時,攜帶日本首相佐藤榮作和前首相岸信介的極機密訊息給蔣介石:「中華民國的唯一希望是採取分離路線,放棄對大陸的主張和要求。」楊西崑沒有提到蔣介石的反應。

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五日,聯合國大會通過二七五八號決議案,「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代表是中國在聯合國組織的唯一合法代表,是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之一……並立即把蔣介石的代表從它在聯合國的組織及其所屬一切機關中所非法占據的席位上驅逐出去。」

從那一天起,十年之間,中華民國不僅被逐出聯合國,又和二十幾國斷交。臺灣成了國際孤兒,移民潮、逃亡潮一波波湧現。搶辦移民簽證的,是投資意願低落的資本家,以及達官顯貴――他們對「三民主義模範省」已失去信心。

資金代表信心。大量資金以各種名目流出,顯現出一九四九年以來最嚴重的信心危機。如果不是當時經濟逐漸起飛,臺灣人忙著賺錢,危機感會更沉重。這是一九七○年代蔣經國接班後,面對的新形勢和新挑戰。



臺灣人民自救

逃亡,對臺灣人來說不是新鮮事。危邦不居,從乙未戰爭、二二八到白色恐怖時代,都有人搶著逃離這座島嶼。但是動盪的時代,也每每有一群人,不顧安危,挺身而出,捍衛家園。

對臺灣前途的討論,在一九六○年代有明顯的變化。在此之前,部分臺灣人憧憬對岸的「祖國」前來「解放」,這些人已被國民黨捕殺殆盡;六○年代以後,臺灣獨立的主張,漸漸成為主流。

臺獨思想形成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國民黨「大中國」的政治體制和意識形態,使臺灣無法民主化,無法正常化;同時,國共兩黨對「一個中國」的強硬主張,扼殺臺灣的外交空間。因此,以臺灣為主體,對內建設國家,對外重返國際,遂成為一種對臺灣前途的盼望。

一九六四年,臺大教授彭明敏和學生謝聰敏、魏廷朝計劃發表〈臺灣人民自救宣言〉,這是國內第一篇有宏觀思考和深度批判的臺獨理論。宣言提出三大目標,一,確認「反攻大陸」為絕不可能,推翻蔣政權,團結一千二百萬人的力量,不分省籍,竭誠合作,建設新的國家,成立新的政府。二,重新制定憲法,保障基本人權,成立向國會負責且具有效能的政府,實行真正的民主政治。三,以自由世界的一份子,重新加入聯合國與所有愛好和平的國家建立邦交,共同為世界和平而努力。〈臺灣人民自救宣言〉是一枚未爆彈,傳單還來不及散發,謝、彭、魏就被逮捕,依「懲治叛亂條例」起訴,老師判十年、學生各八年。

彭明敏坐牢年餘,當局在國際壓力下給予特赦,但派人在彭宅附近日夜監視,形同軟禁。一九六八年,彭明敏和傳教士友人討論脫逃的可能性,一九六九年,彭明敏察覺國民黨就要動手,遂決心脫逃,進入細部規畫。在美國傳教士唐培禮夫婦(Milo & Judith Thornberry)和日本臺獨聯盟的宗像隆幸等外國人協助下,許多識與不識者,冒著高風險,偷天換日,相互接應,竟然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務。

於是,一個被蔣介石視為頭號威脅的人,一個被特務二十四小時嚴密監視的獨臂人,奇蹟般地從自宅逃脫,在國際旅行仍很罕見的年代,從臺北經香港、曼谷、蘇聯、丹麥,一九七○年一月五日現身瑞典。彭明敏日後形容,這次逃亡的複雜和困難,「好像要飛到月球」。



刺破黑幕

一九七○年一月一日,以臺灣留學生為主幹,臺灣、日本、美國、歐洲、加拿大五地的臺獨團體正式合併為「世界臺灣獨立聯盟」(WUFI,一九八七年改名為臺灣獨立建國聯盟)。臺獨聯盟成立後,各地「臺灣同鄉會」也紛紛成立。一九七一年十月十八日,聯合國討論「中國代表權」問題,臺獨聯盟發動全球二十多處組織舉行「鎖鍊示威」。一九七二年一月,彭明敏接任獨盟總本部主席。一九七三年三月,黃彰輝牧師、林宗義教授、黃武東牧師、宋泉盛牧師,在紐約發表〈臺灣人民自決運動宣言〉,與九年前彭明敏師生的〈臺灣人民自救宣言〉,前後輝映。

一九七○年四月二十四日在紐約行刺蔣經國的黃文雄,就是聯盟成員,當時是美國康乃爾大學社會學博士生。黃文雄,一九三七年生,新竹人,政大新聞系畢。退伍後再回政大新聞所,一九六四年赴美留學。他說,六○年代是美國翻天覆地的時代;民權運動、學生運動、反戰運動、女權運動、環保運動分頭並進,他積極參與運動,並且反思臺灣的前途與困境,深感蔣家「超高壓」和「超僵硬」的獨裁統治,令人難以忍受。

他和幾名留學生時相討論,設定目標:第一,打倒蔣家威權獨裁政權;第二,建立民主政府,讓人民真正當家作主,決定國家未來的各種選項。

一九七○年蔣經國訪美,他們決定行刺。蔣經國已於一九五三、六三、六五、六九年四度訪美。一九七○年這一次,美方以高規格接待這位實權已超越「行政院副院長」職銜的總統接班人。

黃文雄一開始就決定自己開槍,並且近距離開槍,以免殃及無辜。代價是事後難以脫逃,不是當場被殺,就是被捕。

四月二十四日。午前,蔣經國抵達紐約廣場飯店(The Plaza Hotel),準備向「遠東美國工商協進會」發表午餐演講。他在嚴密護衛下步向大門,黃文雄從示威人群中衝出,舉槍指向蔣經國。

扣下板機的剎那,說時遲那時快,美方安全人員撲前隔擋。黃文雄的手被往上架開,子彈從蔣經國頭頂飛過,擊中飯店的玻璃旋轉門。

現場驚亂雜沓,黃文雄立即被高頭大馬的安全人員壓倒在地。他一邊掙扎,一邊大喊:「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讓我像臺灣人一樣站起來)!」隨後與躍身搭救他的鄭自財,雙雙被押入警車載走。

黃文雄那一槍,震驚了世人。槍聲宛如銳叫,刺破「自由中國」掩蓋的黑幕,史稱「四二四刺蔣事件」。

「暗殺了蔣介石的繼承人,就可以達成推翻蔣家,建立民主的目標嗎?」黃文雄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但他的確有個非常有限的目標――他說,即使小蔣死去,老蔣還會牢牢掌控臺灣。但若小蔣死去,父傳子的蔣家接班計畫就會失敗,國民黨內的接班權力鬥爭不得不重新開打,從而出現政治上的可能性。這個政治上的可能性,就是黃文雄的有限目標。

刺蔣現場,躍身搭救的鄭自財,是黃文雄的妹夫,建築師,當時任臺獨聯盟秘書長。兩人被捕下獄,臺灣留學生和臺僑,拿出存摺,抵押房屋,跌破世人眼鏡,快速募集二十萬美元,保釋出獄。次年,兩人棄保逃亡。鄭自財後來在瑞典被引渡回美國坐牢,黃文雄則展開長達二十五年的地下流亡,在全球友人和地下組織掩護下,隱姓埋名,持續關心各地人權運動。一九九六年返臺後,引領臺灣的人權運動更加深化、國際化,二○一二年獲頒政治大學第一屆傑出校友。



臺灣是大監獄

一九七○年,蔣介石已經走到人生最後五年,仍無意收斂白色恐怖統治。蔣經國為了接班,鎮壓民間反抗,較六○年代更為緊張。

一九七○年二月八日農曆正月初三,臺東泰源監獄,部分政治犯聯合臺籍士官兵、原住民青年,共一百二十餘人,呼應出亡在美的彭明敏,號召臺灣獨立,發動監獄革命。鄭金河、陳良、詹天增、鄭正成、謝東榮、江炳興等六名政治犯,奪槍越獄;警總隨即封山搜索,六人被捕。除鄭正成按計畫堅稱是被脅迫加入,遭判刑十五年六個月外,其他五人均被判死刑。

泰源監獄案是一九七○年代前期代表性的政治案件,其他仍有多起,限於篇幅,茲不全列。表一各案是其中一部分。這些案件真假都有,真案的真實程度深淺不一,假案的冤誣程度則匪夷所思。不論案件是真是假,統治者關切的是維持政權的政治計算,無關正義的是非曲直。



表一:一九七○年代前期政治案件舉要

年分 案名 案情與判刑 類型

一九七○年二月 飛虹盟案 中學生計畫推翻中華民國,楊碧川、鄧聯凰十年。 臺獨案

一九七○年八月 黃明潭案 工人黃明潭被控明知彭明敏為叛徒而不檢舉,判五年(彭案餘波)。 臺獨案

一九七○年十一月 荊棘案 媒體人李荊蓀與俞棘被指控為匪諜,李判無期,俞判五年。 匪諜案

一九七○年十一月* 鍾廖權案 國中老師鍾廖權發表臺獨言論,判刑十年。 臺獨案

一九七一年二月 美新處、花旗銀行爆炸案 臺南美國新聞處、臺北花旗銀行發生爆炸案 。謝聰敏判刑六年半(二進宮);魏廷朝、李敖、李政一、郭榮文、詹重雄、劉辰旦、吳忠信俱五年八個月。 顛覆案

一九七一年三月 郭清淵案 國小老師郭清淵被控預謀推翻政府,判刑六年八個月。 臺獨案

一九七一年五月 小林正成案 臺獨聯盟日本本部成員小林正成來臺散發傳單被捕,判刑和緩刑兩年,拘禁四個月後遣返。 臺獨案

一九七二年二月 成大共產黨案 成大學生蔡俊軍、吳榮元等人被控發展共產黨組織。蔡、吳判無期;林守一、吳錦江等十人十年;鄧伯宸、林臺雄等七人感訓三年。 左翼案

一九七二年四月 溫連章案 溫連章受史明派遣,回臺發展組織(革命軍),判刑十五年,姜啟我十二年,柯文士和林國詳五年。 臺獨案

一九七二年六月 黃紀男、鍾謙順、張勝濱案 黃紀男、鍾謙順、張勝濱被控陰謀暗殺蔣經國,分別判刑十五、十五、十年。其中黃、鍾都是三進宮。 臺獨案

一九七二年九月 大同主義青年革命軍案 師大研究生洪惟仁被控受王競雄影響,成立組織預謀推翻政府,兩人都判十年。 顛覆案

一九七二年十月* 黃中國案 山東人黃中國被控在大陸期間參加共黨組織,來臺後又未自首,判死刑。 左翼案

一九七二至七五年 臺大哲學系事件 國民黨政工系統整肅臺大哲學系自由派學者的事件,陳鼓應、王曉波等十三名教師不獲續聘,錢永祥被記大過,哲研所停招一年。 民主案

一九七三年 成大大陸社案 成大學生鄭春朝、許武華等人被控閱讀共黨書籍,討論如何顛覆政府。鄭、許判刑五年,胡添培感訓三年。 左翼案

一九七三年十月 鄭評案 商人鄭評受史明派遣,回臺發展組織(臺灣獨立黨),被判死刑。黃坤能、洪維和、林見中無期;游進龍和柯金鐘十年。 臺獨案

一九七四年四月 林清水案 工人林清水被控連續在公共場所書寫反動文字,判刑八年。 臺獨案

一九七五年八月* 原住民獨立案 花蓮原住民呂文華、呂文成兄弟等人被控密謀成立山地獨立運動組織,以建立山地獨立政府為號召。呂氏兄弟判刑十四、十二年,杜文義、秋賢嘉六年,鄭榮祥、詹登貴五年。 原住民獨立案

一九七六年二月* 林文章案 臺大醫師林文章被控撰寫反動文宣,郵寄全臺各地醫師,判刑八年。 左翼案



以上年分欄為破案(逮捕)時間,有*者為判決時間;案情欄多半為官方說法。



每一樁鎮壓,每一個案件,都像地下伏流,可追溯到更多的不義與反抗,也牽引更多的株連與抗爭。失敗的反抗者,一律被當局汙名化,也被剝奪發言權。長期湮沒的白色恐怖真相,仍待持續挖掘。

目前已知數據,白色恐怖的政治受難者(指遭判刑或感訓的人,俗稱政治犯)至少有一萬多人,至於政治受害者(未判刑或感訓,但受政治迫害,如臺大哲學系事件教師)則更多。

親身經歷白色恐怖,自我放逐美國的作家王鼎鈞說:「槍斃不可怕,刑求可怕;刑求不可怕,社會的歧視可怕。」牢房是小監獄,整個臺灣是大監獄。



我的使命在這裡

瘖啞的年代,反抗事件屢起屢被撲滅,來不及發出聲音。其間,在臺灣島內以組織的名義,堂堂正正向全世界傳出臺灣人民心聲的,是臺灣基督長老教會的三次聲明。

第一次聲明的時代背景,是一九七一年「蔣介石的代表」被逐出聯合國,美國總統尼克森宣布即將訪問北京。情勢如此,長老教會總會認為不能再保持緘默,遂於十二月二十九日發表〈對國是的聲明與建議〉,強調:



我們反對任何國家罔顧臺灣地區一千五百萬人民的人權與意志,只顧私利而做出任何違反人權的決定。人權既是上帝所賜予,人民有權利決定他們自己的命運。



該聲明也具體要求政府「在自由地區(臺、澎、金、馬)做中央民意代表的全面改選,以接替二十餘年前在大陸所產生的現任代表。」

第二次聲明的背景,是一九七五年美國總統福特宣布即將訪問中國。國民黨對外毫無作為,對內則加強鎮壓,迫害宗教。警總特務和警察侵入聖經公會,沒收新譯新約聖經,阻止泰雅族原住民禮拜,沒收泰雅語聖經與聖詩,禁止長老教會使用臺語聖經。十一月十八日,總會發表第二次聲明〈我們的呼籲〉:一、維護憲法所賦予人民宗教信仰之自由;二、突破外交孤立困境;三、建立政府與教會間之互信互賴;四、促進居住在臺灣人民的和諧與團結;五、保障人民的安全與福利。

一九七七年八月美國總統卡特派國務卿范錫(Cyrus Vance)訪問中國,進行外交正常化談判;美中建交在即,第七艦隊勢必撤離臺灣海峽。總會認為,為了臺灣人民的生存,不能僅止於要求自決,必須更進一步要求臺灣獨立,表達臺灣人民的心向。

八月十六日,總會發表第三次聲明〈臺灣基督長老教會人權宣言〉,要求政府採取有效措施,「使臺灣成為一個新而獨立的國家」。國民黨統治下,這是臺灣人第一次公開發表於世的臺獨主張。

國民黨的政權屬性,有大中國、右翼、獨裁三大特色;鎮壓的重點對象,就是持臺灣主體、左翼、民主三種主張者,這是白色恐怖三大受害群。其中臺灣獨立、二二八、社會主義、組黨四者,尤其是禁忌。長老教會公開為臺獨發聲,冒了極大的政治風險。

長老教會從一八六五年起在臺灣扎根,有廣泛的在地信仰力量,和臺灣「國際孤兒」的外交處境相比,與國際社會的連結性更強。這是國民黨不敢對它採取極端手段的原因之一(相對於一貫道的禁教,或對錫安山新約教會的取締)。另一原因是,領導者不畏強權。

三次聲明的發表,關鍵人物是總會總幹事高俊明牧師。高俊明,臺南人,一九二九年生,他的祖父高長,是臺灣基督長老教會第一個信徒、第一個傳教士,也是第一個因傳道入獄的神職人員。高俊明從臺南神學院畢業後,長期巡迴山地傳道,二十八歲當玉山神學院第一任院長,在東海岸培育原住民傳教士達十三年。



高俊明一九七○年被總會選為議長。總幹事求去,無人願意接任,他又被選為總幹事,遂辭去議長,就任總幹事。在那個艱困的時代,高俊明帶領教會發表三次歷史性的聲明。

多年後,他回憶關鍵時刻的抉擇:「同工們充滿危機感,也有毅然赴義的決心,所以好幾個人事先寫好遺言,交代萬一遭遇政治迫害,籲請大家基於信仰,勇敢的愛惜臺灣,繼續奮鬥。」

第三次聲明發表前夕,國民黨千方百計阻止,要求高俊明離開臺灣、移民或出國。高俊明說:「我的使命不在那裡。」國民黨說:「你若不出國移民,就別去山地演講、別去教會傳道或發表宣言。」高俊明說:「我的使命就在這裡。」

一九八○年四月,美麗島事件後,他因為「藏匿施明德案」,判刑七年,坐牢四年三個月又二十一天,與祖父高長「為道犧牲」的義舉,百年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