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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言:我們共同的故事

吳乃德



這是臺灣三個不同世代試圖創造民主的歷史。歷史不是他鄉,我們到此一遊只為了滿足好奇。歷史記錄我們如何共同從過去走到現在;歷史也提供我們想像和啟發,如何共同從現在走向未來。這些故事是我們共同的記憶,也是社區認同的重要基礎。

民主運動是一齣道德劇。我們凝視前人的成就和限制,從中領悟我們具有的潛力,以及或可能超越的限制。我們也從中體認:我們之所以有今天,並非歷史的必然。任何民族的黃金時代或災難,主要來自人在其中所發揮的作用;人的辛勤、或人的愚昧。這樣的體認讓我們不致對自己失去信心,也不敢對未來加以輕忽。

民主運動是人試圖成為自己的主宰,並依其理念重構社會的奮鬥。追求自主首先必須免於壓迫,不論壓迫是來自外來殖民者、本土獨裁者,或是自己內心。臺灣第一波民主運動發生於日本殖民統治之下。這一波民主運動是臺灣人追求現代性的起步;它是一個全面性的啟蒙運動。臺灣人透過殖民者,睜開了眼睛,認識了世界。正如大多數處於青春期的青少年,當時的臺灣人普遍熱烈地追求知識,渴望教育;試圖瞭解這個世界,也瞭解自己。第二次大戰開始的時候,六百萬的臺灣人中已經有近五萬人畢業於日本的大學。

追求「現代性」成為當時臺灣人的熱潮。現代性的核心是「人的自覺和自主。包括對世界好奇,對自己的判斷自信,懷疑教條、反叛權威,對自己的信念和行為負責,為過去的古典啟發、卻同時獻身於偉大的未來,對自己的人性感到驕傲,體認身為創造者所具有的藝術力量,確信自身對自然的理解力和控制力」。

以啟蒙為目標,第一波民主運動希望擺脫的不只是殖民者的壓迫體制,也是內心的偏見和無知。這一波的民主運動中,現代世界的知識,經濟、政治、法律、宗教等被傳授,現代世界的藝術活動被學習,現代世界的愛情觀、女性地位被討論,各種不同的政治理念被爭辯。反殖民運動的參與者嘗試當代所有的思想藥方,不過卻沒有機會完成其中任何一項。隨著殖民者戰敗、臺灣成為中國的一部分,這一波的民主運動也結束。

殖民者離開臺灣之後,臺灣人面臨更嚴峻的挑戰。他們首先面對二二八的血腥屠殺。反殖民運動的領導人,部分人先前即已逝世,如蔣渭水、林幼春、楊吉臣、王敏川、賴和、蔡惠如等。他們因此未能體驗祖國的真實面貌,也未能啟示後代此種艱難時刻應如何自處。部分人選擇依附新的政權。部分人則流亡海外,如林獻堂、李應章、石煥長、王萬得、蔡阿信等。部分人選擇在故鄉中自我放逐,不再過問公共事務,如連溫卿、林呈祿、陳逢源、蔡式穀、葉榮鐘、邱德金等。可是也有部分人繼續奮鬥,在第二波民主運動中重新站上歷史舞臺。

第二波民主運動初期以外省籍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為中心,透過《自由中國》雜誌,對蔣介石的威權獨裁提出言論挑戰。和前一波的反殖民民主運動相較,這一波民主運動的思想格局顯得局限。先前熱烈討論的現代性諸面向,政治的、經濟的、階級的、思想的、宗教的、性別的,如今都不復見。運動的唯一目標和思想,是西方式的自由民主體制。然而運動也因此更統一,目標更聚焦。而且,更為直接面對強權,因此也需要更大的勇氣。

在這一波運動的後期,外省籍自由主義者開始超越以言論批判威權獨裁。他們和具有社會基礎的本土菁英結合,試圖成立反對黨。本省人和外省人結合,以行動挑戰獨裁體制,試圖促成民主在臺灣出現。在二二八所造成的強烈族群敵意中,他們的結合為臺灣政治帶來新的想像,雖然他們心中仍有疑慮,雙方的認同也有所差異。

運動中的外省籍知識分子,是中國近代歷史的延續。自由主義在中國失敗之後,他們試圖在新領域做最後的嘗試。運動中的本土菁英則多為反殖民運動的延續。他們試圖在新政權、新殖民主義下,重新啟動追求平等和自主的抗爭。中國歷史和臺灣歷史,共同匯流成這個運動。可惜最後的嘗試和最後的抗爭,都以失敗告終。這個運動或許可以視為:兩群人在生命後期共同寫下的政治遺囑。

行動雖然失敗,他們的言論卻成為我們政治社區的道德資產。在那樣的時代中,如果沒有人發出類似的言論,如今回顧歷史我們必然感到羞慚。

他們的遺囑終在新一代人手中完成。戰後出生和成長的一代,成為第三波民主運動的主力和支持者。相同於前一波民主運動,他們創辦雜誌,以言論批判威權體制。他們也透過選舉擴充社會基礎,建立號召人民的反抗中心。也相同於前一波民主運動,他們遭受獨裁者的壓迫。壓迫上一波民主運動的獨裁者,其兒子如今以更嚴厲的方式、更大的規模,壓制這一波民主運動。所有運動領導人和積極參與者,都遭受逮捕和嚴峻的處罰;大多數的民主運動者失去自由,有人則失去母親和女兒。

然而,不同於上一波民主運動,全面性的鎮壓並未能讓民主運動消逝,反而讓獨裁政權失去正當性。更多人的參與讓民主運動更為茁壯,人民的支持也更熱烈。當強力壓制無效,獨裁政權為了避免更大的災難,只能讓步。結局是,臺灣人終於獲得將近一百年的追求:民主、平等、自主和尊嚴。

這正是臺灣民主化最重要的啟示:人民對民主的堅持、前仆後繼,終於逼迫獨裁者做出民主妥協。認為臺灣民主由蔣經國所推動,這位長達三十年白色恐怖期間實際負責情治系統的獨裁者,曾經嚴厲鎮壓民主運動的獨裁者,這是對臺灣歷史的最大誤解、最大扭曲。

和其他民族相較,臺灣的民主運動並不特別壯烈,不特別曲折,也不特別艱難。不過這卻是我們自己的故事。這些故事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上一代的我們、曾經在同一土地上生存、工作的先人,他們的憧憬、無畏、局限和困頓,至今都仍然和我們有著各式各樣的牽連。

牛津大學一位政治哲學家曾經用《小王子》的故事,討論我們情感所認同的對象是否必須具備獨特性。小王子有一盆玫瑰花,他非常得意,也非常喜歡。有一天小王子經過一個花園,看到滿園的千朵玫瑰;和它們相較,他的玫瑰並不特別突出,於是小王子傷心流淚。狐狸要他回家去,好好仔細端詳他的玫瑰。小王子依照狐狸的建議,也終於領悟,向滿園的玫瑰說:

你們很漂亮,可是你們卻是空虛的。沒有人願意為你犧牲生命。我的花看起來和你們一模一樣,可是她是我灌溉的,她是我放在花盆中保護的,她身上的蟲也是我除的。我聽過她的哀怨,我也聽過她的驕傲;有時候我甚至聆聽她的沉默。因為她是我的玫瑰。

臺灣之所以獨特,是因為眾多和我們有所連結的先人,他們在其上的工作,如今成為我們共同的故事、共享的記憶。臺灣之所以獨特,也因為我們今天對它的灌溉。



寫在「百年追求」書前

財團法人亞太文化學術交流基金會董事長 吳仁輔



我出生在日治時代末期,童年懵懵懂懂的歲月裡,經歷了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日本戰敗、國民黨來臺、二二八……等等歷史重大變遷。記憶中的二二八事件,我的家族也有先人受到迫害。那個年代讓人「不敢談政治、盡量不碰政治」的詭異氣氛,一直籠罩著童年、少年的我,一如籠罩著我同時代的人。

退伍後進入社會,我開始做生意,一心追求自己的事業成功,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碰政治。後來我會去碰政治,是因為我交了一位對政治有強烈企圖心的朋友,他就是我少年時的同學許信良先生。在政治氣氛還很凝重的一九七○年代,我們支持他競選桃園縣長,我因而親身經歷了「中壢事件」,還差一點就被捲入這次事件的政治漩渦。此後雖然因為經營事業,沒法全心參與,卻很自然地站在第二線,幾乎全力地支持了那個年代民主運動的推動,因而也全程見證了臺灣民主運動發展的腳步:解嚴、出現反對黨,後來政黨輪替,長年統治臺灣的國民黨下臺,民進黨首次執政。據我所知,這樣的經歷不是我個人所獨有,而是我這一代許許多多人的共同記憶。因為是親身經歷,所以印象深刻。那個年代至今仍在我們這一代人的腦海中,永不可磨滅的悲嘆歲月,說來心酸話長。

在我事業生涯中,我有幸碰到許多良師益友,有長輩的、有同輩的,也有比我年輕的。其中臺塑企業王永慶董事長就是我最尊敬的前輩也是長輩。我不能忘記的是:在跟他請益的過程中,他曾不只一次跟我提到,說你們親身參與了臺灣民主運動的發展,為什麼不找人將這些點點滴滴寫一寫,翔實記錄下來,讓後人也能多少瞭解前人辛苦走過的路。我雖然事業忙碌,他的叮嚀我不敢從左耳進右耳出,但總是忙著事業,直到年前才付諸行動而完成這本臺灣民主運動發展史的架構藍圖。

現在我已退休了,沒那麼忙了,王老先生的話好幾次,也可以說是常常不經意又浮現在我的耳邊。我終於下定決心,是該找人寫一寫:我們這一代人走過的這段動盪悲泣的歲月。於是我找了摯友也是政治評論家陳忠信先生,他曾擔任過《美麗島》雜誌的主編並實際從政。透過他的奔走請託,同時敦聘吳乃德先生、陳翠蓮女士和胡慧玲女士等三位學經歷豐富的專家、教授。經過他們不斷地討論、交換意見,本套書的寫作計畫終於得以啟動、完成。在此我也要特別感謝臺塑集團、忠泰集團李忠義先生、建峰集團阮文聰先生等企業界負責人,他們捐助經費供本基金會,順利完成這套臺灣民主運動發展的歷史見證紀錄。午夜夢迴我們都感激、感恩又感謝他們的付出與貢獻。緬懷亡故的臺灣民主鬥士,他們不辭艱辛賣命、犧牲流血……。這本書尚可告慰他們在天之靈,也足以光耀先賢、前輩、長輩。在諸多感謝之餘,本人以此序文,作為永誌,留傳後代,參考殷鑑。

最後再次感謝這幾位專家、教授,他們的無私付出,令我感動莫名,堪稱點滴在心頭。

我出版這本書,別無它念,只想為臺灣歷史留下真實紀錄,讓後來人理解臺灣是怎麼走到今天的;只有瞭解過去,才會珍惜現在,並開創未來。之所以刻意精簡成書,實為青年學子著想。若有學子願意閱讀本書,我個人額手稱慶,也為臺灣前途歡呼。天佑臺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