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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 兩個媳婦的眼淚



住在咱們屋後右邊的那戶是田町家。他們種在院子裡的枇杷樹,每年總是結實纍纍,今年同樣引來了成群的烏鴉爭啄果實。

每一年,當烏鴉又把屋瓦踩踏得喀答喀答作響,總是提醒著我:牠們來吃枇杷的時節又到嘍。田町家的孩子們都住在外地,家裡只剩下兩老,因此研人時常拿著竹竿,爬上田町家的晾衣廊幫忙揮趕烏鴉。

院子一隅的紫陽花已經轉紅。看來,今年又是個燠熱的夏天。牽牛花差不多是時候旋蔓長葉,綻放嬌顏了。這是當年為了讓我南人寫暑假作業,特地栽種的。後來包括藍子、阿紺、阿青,一直到花陽和研人,家裡的孩子每逢暑假,全拿它寫觀察紀錄,算得上是歷代傳承的寶貝呢。不過,這幾年下來,花陽和研人似乎也寫得生膩了。

哦,差點忘了,不久前我也去了趟牽牛花市集喔。只是呢,就算看到碩大美麗的牽牛花,也沒辦法買,實在可惜。不過,能去瞧瞧看看,也夠賞心悅目的嘍。



季節嬗遞,梅雨已過,太陽的威力一天勝一天,轉眼間就過了七月中旬。

這天一早就是晴朗的好天氣,氣溫逐漸升高。敞開的簷廊吹進了舒服的風,嗡集的蟬鳴也跟著送了進來。

蟬聲中,從屋後左鄰的杉田家側門,傳來他家媳婦的聲音:

「藍子姊──!豆腐渣,要不要?」

「噢,不好意思,謝謝妳唷!」

在這裡開豆腐店的杉田家,現在是由第三代接手經營了。聽說剛開店那時候,堀田家的祖輩曾和他們鬧得不愉快,說是家裡的古書會沾上豆腐渣的臭味什麼的,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嘍。

我想,很多人應該都知道,剛濾出來的豆腐渣真是美味可口。雖然不是天天都有,但杉田家經常送我們加菜呢。

到了堀田家的早飯時間,一如往常,那股熱鬧勁比起蟬鳴聲可是毫不遜色喲。

「阿紺哥,下次出團,你可以跟我一塊去嗎?」

「媽媽,玉三郎沒什麼精神耶。」

「喂,蛋啊!給我一顆生雞蛋!」

「帶團?要去哪幾個點?」

「牠昨天晚上到我房裡睡在棉被上,到現在都一直趴著沒動靜耶。」

「這是醬油瓶吧?」

「豆腐渣還熱熱的,好好吃喔。」

「哎呀,玉三郎怎麼了?」

「咦?阿青叔叔不是說今天要去義大利?為什麼會在這裡?」

「要去六個點。我最近肩膀痠痛得要命,提著包包走路很吃力。」

「玉三郎已經上了年紀,真讓人擔心呀。」

「噢,要我去當書僮?」

「喂,這個,是醬油吧?」

「那一團取消了。所以我暫時會待在家裡。」

「爺爺,那是醬油沒錯。」

「酬勞不多,可反正你窩在家裡也有好一陣子了吧?」

「爺爺!您在蛋汁拌飯裡淋太多醬油了!會死翹翹耶!」

勘一那碗飯已成了黑糊糊的一團。打從以前他就是這毛病,每逢吃蛋汁拌飯,非把每一粒米都裹滿醬油,否則絕不善罷干休。

「別管我,反正老人家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隨我高興就好。喂,阿青!」

「什麼事?」

「既然你待在家裡,就和阿紺一起把書庫裡的書拿到院子裡透透風。橫豎黃梅天也過了。」

大家一齊從簷廊望向了院子。亮晃晃的晨光十分耀眼。看來,今天又是一個大晴天吧。



書庫的門扉敞開著。

坐落在院子裡的書庫,是從創業沿用至今的土造庫房,外觀並不氣派,大小約莫五坪左右。書庫有兩層,裡面擺滿了書架,照顧起來還真麻煩,老關得密不透風可不成,裡頭的濕氣會讓書變形的,必須早晚把換氣窗開開關關的,有時候還得開上暖氣和加濕器,留神著讓裡面維持適宜的溫濕度才行。

我還在世時,這是我每天的差事,現在輪到阿紺接下來了,近來好像花陽和研人也會幫忙。

吃完早飯、來上一支菸以後,阿青麻利地把席子和木條板拿出來,鋪滿了整個院子。阿紺忙著在上方搭起了露營用的防水布。庫房的書冊就是要搬來這裡,讓它們晾一晾風。

如果不是年代久遠的古書,只要擺著就好,一陣子不去翻動都無所謂,可也有些書籍相當有點歷史了,那些書擺在外面太久可是會受損的,得特別斟酌著時間收進去。

不是那麼貴重的舊書,只消一本接一本擺到木條板上就行。輪到處理昂貴的古書時,還得戴上白手套,輕放在鋪著白布的矮桌上,一頁一頁緩慢地掀開,檢查書頁的狀況,透透氣,以免被蠹蟲給蛀了。

說來可不是要炫耀,再怎麼講,咱們這家店從明治時代開到今天,好歹也收了好一些該稱為古書,而不是舊書,乃至於已經算得上是古老典籍的珍本。在同行當中,有些人甚至把這座書庫喚作「寶庫」呢。

倘若是對古書店稍有涉獵的人士,應該聽過所謂的「藏本目錄」吧。咱們這家店的「藏本目錄」是鎮店之寶,只那麼一本擺在店裡用的,就連展覽會也鮮少拿出去給外人看。

家規裡「書歸其所」的這一條,充分表現出上一代店主的期許:搭起人與書之間橋梁的,正是書店。

要是能把書庫裡的藏書,一口氣全搬出來,可就輕鬆了;無奈數量過於龐大,實在沒法一次做完,所以讓書本透氣的作業,也不可能一天就完成,真是一項辛苦的作業。

「為什麼不出團了?」

「嗄?」

「義大利。」

「噢……」阿青訕笑著回答,「我撒謊的。」

「撒謊?」

撒謊……,這是怎麼回事?

「身體有點不大舒服,偷個懶,不接了。就當是提早放暑假吧。」

「是哦──」

他們兄弟倆相差八歲。阿紺屬於研究學者的類型,性情內斂,比較喜歡待在家裡;阿青則像時下的輕狂少年,成天在外頭跑。兩人的個性正好相反。阿青從小就喜歡四處玩,而阿紺總是在一旁默默地看顧著弟弟,這模式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每回有愛慕阿青的小姐上門找人,都是由阿紺婉言勸離,實在吃力不討好,可阿紺頂多苦笑著說一句「真拿他沒辦法」,這事也就算了。阿紺甚至曾經說過:「我辦不到的事,那傢伙做來輕而易舉,真羨慕呀!」想必他看著弟弟那截然不同的人生態度,覺得饒有趣味吧。

阿紺和阿青一邊哼著歌,動作俐落地把書攤放開來。忽然間,咖啡廳傳來了東西碎裂的聲音,以及一聲短促的尖叫。是藍子吧。她大概又摔破東西嘍。阿紺和阿青對望了一眼,阿青沒奈何地笑了起來,阿紺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阿青……」

「什麼?」

「你不覺得從前陣子起,藍子就有點怪嗎?」

阿青停住了正要掀開書頁的動作,看著阿紺反問:「有點怪?」

是呀,其實我也覺得有點不大對勁。雖說藍子的性格本就是慢條斯理的,大家都說她是個傻大姊,可她最近老犯迷糊的狀況,似乎不怎麼尋常,常常打破東西。她才這年紀,離更年期應該還早吧。

「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

「那時候?」

阿紺在簷廊坐了下來。他把菸灰缸拉了過來,點燃了菸。

「三天前吧,你那時不在。她穿著一身黑,說要去參加朋友的告別式,出門弔唁了。」

「告別式?」

「嗯。」阿紺點點頭,「亞美說,大概在兩天前,有人打電話來找藍子,好像就是那時候通知她這個消息的。從那一天起,藍子就變得有些魂不守舍。」

「告別式哦……」

阿青也跟著往簷廊一屁股坐下。遠遠的,正在曬太陽的貓咪一骨碌地起來,踱到了阿青的身邊。這隻三花毛色的貓兒阿凹很喜歡阿青,只要阿青在家,總是膩著他寸步不離。

「我猜,可能是和她交情甚篤的人過世了吧。」

「沒問她是誰死了嗎?」

「她不肯說啊。只回了一句:是我認識的人。」

阿青一臉狐疑,把阿凹抱上膝頭,仰望著天空,喃喃說著:

「她到底怎麼了呢?」







中午過後,咖啡廳的忙碌告一段落,疲累的亞美嘿喲一聲,在櫃台邊坐下,稍做休息。

「那,我去買東西囉。」

「慢走。」

藍子出門去買些家裡的日用品。亞美笑著目送她出門後,往小玻璃杯裡擱些冰塊,端起這杯狀似冰咖啡的飲料,一口氣喝光。

「午安。」

莫道克先生來了。他走向櫃台,坐到亞美的旁邊。

「你沒遇到藍子姊嗎?」

「沒有,沒遇到她。」

「她才剛出門,去買東西了。可惜錯過了。」

「沒關係啦,我只是天氣熱,想來喝杯冷飲而已。」莫道克先生苦笑著說。

亞美笑著遞給他一杯冰咖啡。

「亞美太太……」

「什麼事?」

「我剛剛進來的時候,覺得有點奇怪。」

「什麼事奇怪?」

莫道克先生伸手指向外面:「那裡,赤月莊和新庄先生家中間,有條小巷子吧?」

「嗯。」

「有個人站在那裡,朝咖啡廳裡偷看。」

「偷看?」

「是呀。我從旁邊經過,那個人嚇了一跳,趕快往另一邊跑走了。很可疑吧?」

「那個人長相如何?」亞美皺著眉頭問道。

「年紀不大,是個年輕男生。大概跟阿青差不多,或是更年輕一點。」

「該不會是來偷窺我的吧?」

亞美打趣地說著,和莫道克一齊笑了起來。世風日下,這年頭可不能這般大意。

「您好。」

他們兩人一回頭,看到一位年輕小姐站在咖啡廳的門口。

「歡迎光臨!請進請進!」

「請……請問……堀田青先生在家嗎?」

亞美和莫道克先生互遞個眼色。唉,又是個來找阿青的小姑娘。不曉得她多大年紀?才過二十不久吧?長得挺標致的,笑起來還真可愛哪。

不知道亞美心裡會不會埋怨,這下又得被迫扮演阿青的太太了。

「請稍待一下。請問大名是?」

「我叫牧原美鈴。」

「我去叫他吧。」

莫道克先生進去裡屋。亞美請那位小姐進來,坐到店裡的桌座。那位小姐禮貌地欠身致謝,坐了下來。

瞧她的模樣,挺有韻味的。比起以往上門的那些鑽牛角尖的小姐們,氣質不太相同。嗯,瞧亞美露出的表情,顯然和我想的一樣。



「阿青!」

「噢,莫道克先生來了啊。」

「有客人找你喔。」

「客人?」

窩坐在木條板上整理著書本的阿紺和阿青停下了手邊的事。阿青站起身來。

「來的又是一位小姐喔。」

「又來了!」阿紺發了句牢騷。

「什麼名字?」阿青問說。

「說是牧原美鈴。」

下一瞬,阿紺陡然慘叫起來。因為阿青拿在手上的那本厚書,就這麼滑落下來,不偏不倚地正中阿紺的腦門。瞧阿青這反應,到底是怎麼了呢?







「來嫁他的?」

端坐在上位的勘一霍然咆哮起來。哎,嚇了我一大跳。

「妳來嫁給他,意思是,要和阿青結婚嗎?」

「是的。」

這位名為牧原美鈴的小姐,笑咪咪地點了頭。而坐在她旁邊的阿青,一股勁地只管搔頭抓耳,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

「阿青……」

藍子喚了一聲,阿青這才抬起頭來,面色凝重地依序看著阿紺、藍子和亞美,最後才轉向勘一,開口講話:

「呃……嗯,說結婚或許有些操之過急,不如先照顧她一陣子吧。」

「什麼叫照顧她啊?」

「她大學主修的是國文喔,說是一直很希望能在古書店工作。」

「是哦──」勘一的臉色稍微和緩一些了。

「而且她的畢業論文寫的還是──,那個叫什麼來著?」

「《二葉亭四迷文學中的死亡概論》」

「是哦──」

這回連阿紺也一齊發出了讚嘆。我不大懂那些,似乎是挺艱深的研究主題。

「反正已經放暑假了,她也說不用給打工費。總之,暫時讓她留在這裡吧。她什麼都願意做,還挺乖巧的。」

儘管阿青這樣說,可大家臉上仍透著一抹難以言喻的神情。



沒想到這位美鈴小姐,還真是個難得的好女孩。她在咖啡廳那邊幫忙時不但笑臉迎人,做起事來更是乾脆俐落,沒得挑剔,況且又長得這麼漂亮,往後說不定會吸引一些年輕的顧客為了一親芳澤而專程上門呢。

「而且她的手藝也很不錯,對吧?」

「是呀。」

亞美和藍子齊聲向勘一稱讚美鈴小姐。

「她說從小媽媽就教她做家事。」

「現在這種女孩不多見哩。」

「爺爺,那盤馬鈴薯燉肉也是美鈴小姐做的喔。」

「哦,挺好吃的。跟你們奶奶煮的味道很像哩。」

真的嗎?我沒法親自嚐嚐,實在遺憾。那位美鈴小姐,說從明天起就要住在這裡工作,方才阿青陪她回去拿行李了。

「她對書籍的知識也相當豐富。在幫忙晾書時問了很多,現在就到古書店工作也沒問題。」阿紺也佩服地說道。

「阿青簡直配不上人家呢。」

藍子說完,大家都紛紛點頭附和。

「可是……」花陽嘴裡嚼著馬鈴薯燉肉,邊說:「哪有人突然跑來,就說要嫁人的?而且還要求從明天開始就要住進這裡工作。」

咦,花陽好像有些不高興哪。難不成現在就露出小姑愛挑剔的面目來了?

「就這地方讓人納悶哩。阿青那傢伙,壓根沒有交女朋友的跡象,也沒跟咱們提過。」

大家再一次點頭如搗蒜。說來也是,以往雖然趕走過好幾位小姐,卻從沒見過阿青交往的女性。

「阿青叔叔,不是男同志哦?」

研人話才出口,腦門立刻吃了勘一的一記爆栗。

「是哪個傢伙教壞小孩的!」

「爺爺,您這算是歧視喔。現在不管男同志還是女同志,都享有平等的公民權。」

阿紺才說完,勘一已哼的一聲,扭開臉去。

「我才不管啥公民權還野球拳咧!男的跟女的,女的跟男的,那才是坦蕩蕩的正道!」

驀然間,研人哇的一聲怪叫起來。

「你怎麼了?」

只見他摀著嘴巴和喉嚨,好似快要吐出來了。

「怎麼啦?哪裡疼嗎?」

勘一著急地直問,可研人整張臉全糾到一起,指著眼前那碗味噌湯說不出話來。

「味噌湯?」

研人掩著嘴點頭,衝向廚房,只聽他似乎拚命灌水之後,這才大喊一句:「那是什麼鬼啊!」

眾人無不面面相覷,戰戰兢兢地端起自己的味噌湯,湊到嘴邊。光是聞到味道,大家的表情已有些怪異了,再輕抿一口,每個人都和方才的研人一樣怪叫起來。

「哎呀……對不起……」藍子掩著嘴巴向大家道歉。

咦,她到底犯了什麼錯呢?

「這個,不是味噌吧?」

「應該是昨天吃剩的咖哩吧?」

「我就覺得奇怪,一直聞到咖哩的味道,可是桌上沒瞧見咖哩調味的菜色呀?」

「真的對不起。奇怪,我煮的時候怎麼沒發覺呢?」

嗯,藍子果然不大對勁。



隔天。

美鈴小姐竟然清晨六點就來到家裡,幫忙藍子及亞美一起準備早飯。

「美鈴小姐,還這麼早,不用來幫忙呀。」

「沒關係!我在家裡每天都要起來做的,很習慣了!」

美鈴小姐笑咪咪的,像隻在滾輪裡奔跑的高麗鼠似的,麻利地忙活。瞧著美鈴小姐忙碌的模樣,勘一和阿紺都笑得很是開心。

「有年輕女孩在家的感覺真不賴。」

「說得好極啦!」

亞美和花陽聽見他們的讚嘆,同時氣呼呼地發難:

「不好意思哦,我不年輕了。」

「不好意思哦,我太年輕了。」

就算亞美的是玩笑話,可花陽對美鈴小姐好像不大中意。嗯,花陽向來最喜歡阿青了,會這樣也是難免的。

不過,男主角阿青似乎不怎麼開心。瞧瞧他,像顆洩了氣的皮球似的,彎腰駝背地翻看夾報的廣告單。

「喂,我說你這新郎官,怎麼一副沒精打采的?」

「沒有啊。」

勘一倏然瞪大了眼睛盯著阿青,壓低嗓子問道:

「該不會是已經懷上孩子了,你才不得不奉子成婚吧?」

「不是啦。」

「反正那女孩頂好,就算迫不得已也是歪打正著!」

真是的,家裡的男人全被迷得神魂顛倒嘍。那女孩確實討人喜歡,就是有件事讓人掛心。

唉,我南人從昨天又不見人影了。自家兒子的媳婦候選人都來了,他這是上哪去了呢?

早飯都上桌了,大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齊聲說「開動了」以後,亞美開口問了美鈴小姐:

「嗯,美鈴小姐……」

「有!」

「妳跟父母是怎麼說的?先不談要結婚的事,至少,妳要在我們家住上一些日子,總得說一聲吧。」

「對,差點忘啦!」勘一擱下筷子說道。

是哪,勘一也想起來了。我在意的就是這件事。

「這節骨眼,偏偏他那個混蛋老爸不在家,不然就由我先去府上拜訪一下也行!」

阿青突然皺起眉頭,美鈴小姐的表情也有些黯淡下來,隨即又換上笑臉,精神抖擻地回答:

「他們不在了。」

「不在?」

「家母是在我中學二年級時走的,家父也在今年過世了。所以,沒問題的。我也二十幾歲了,自己的事自己決定。」

勘一搔著頭不好意思地說道:

「唔,請節哀。抱歉,提起妳的傷心事了。」

「噢,我沒事的,請別在意。」

美鈴小姐輕輕地說了一聲「開動了」,正要夾起一口飯,卻又停住了。一旁偷瞄著她的眾人,也跟著停下了動作。美鈴小姐察覺了大家的視線,連忙微笑致歉。

「我很嚮往像這樣和很多家人一起吃飯。」她緩緩地接著說,「我們家一直是父女倆相依為命,家父很少在家,所以我吃飯時總是孤伶伶一個人。能像這樣和大家在一起,我好高興。」

她的笑容中帶著一絲落寞。大家也深有同感地直點頭。

「也不全是好事啦,比如分到的菜就變少了。」

聽到研人的抱怨,美鈴小姐噗哧笑了出來,可眼中還泛著淚光。







叮叮噹噹,掛在屋簷下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日頭在空中火辣辣地散發威力,把院子裡的土造庫房照出黝黑的影子。今天又是個大熱天哪。

「您好──」

中午過後,有人走進了古書店,可不是藤島先生嗎。哎,他今天同樣穿戴瀟灑,帥氣得很。勘一從帳台裡瞪著眼睛,朝他打量一番。

「怎麼,又是你啊?」

「好過分喔,我可是客人耶。」藤島先生一臉爽朗的笑容回答。

聽說,這位藤島先生是近來時興的資訊科技公司董事長。年紀不過二十八歲,已經在知名的六本木新城裡擁有一家公司了。

「這裡沒書要賣你!」

「別這麼說嘛。來,我今天也帶來了。」

藤島先生把列印出來的紙張遞給勘一,上面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體。勘一繃著臉,讀著紙面的文章。藤島先生在勘一面前站得筆直,面帶笑容地等著他讀完。

看完了以後,勘一抬起頭來。

「普普通通啦。」

「太好了。那麼,我今天也可以買書囉?」

「可啊。」

其實呀,這位年紀輕輕卻熱愛古書的藤島先生,第一次來到我們店裡時,大為讚嘆這簡直是座寶山,說要把店裡的書全部買走呢。結果這番話惹得勘一暴跳如雷,把他給痛罵了一頓:

「書這東西會自尋歸宿,去到最合適的主人手裡。像你這種錢多到滿出來想要大肆搜刮的傢伙,咱們這裡連一粒灰塵都不會賣你!」

藤島先生是個有錢人,免不了有些財大氣粗,可本性挺好的。挨了罵以後,他深切地反省,再三懇求把書賣給他,勘一被他愛書的熱忱給打動了,於是這樣告訴他:

「先讓你買一本,看完以後寫一份讀書心得交過來,如果寫得好,再繼續賣你!」

從那之後,藤島先生便老老實實持續到了現在。哎,真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兩個人才好。

「堀田先生,前面不遠那邊,正在拆房子呢。」

藤島先生喜孜孜地在書架前物色屬意的書,邊和勘一聊了起來。

「是啊,正在拆啊。那裡以前是出租公寓。」

「真讓人捨不得。那麼古意盎然的屋子,就要消失了。」

「不都是你們這些傢伙到處蒐購的嘛!」

「我們公司才不是炒地皮的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哪。這一帶有好多屋子確實都快塌了,還曾經發生過有人居住的房子,屋頂竟然塌陷下來的意外。

「瞧著的人淨嚷著懷舊風情啦什麼的,可對住在裡面的人來說,還是生活起來便利些比較好。」

「這樣說,也不無道理。」

藤島先生有些惋惜地嘆氣,低下頭來。

「咦?」

這可不是班傑明嗎?不知道牠去哪裡散步了,剛回來店裡,正要進屋去。

「堀田先生,那隻貓的項圈上,是不是綁著什麼東西?」

「唔?」

是呀,項圈上有個東西。勘一伸手一把揪起班傑明,把東西拿了下來。

「這是啥呀?」

是一張紙哪。折成長條狀,像籤紙綁在樹枝上那樣,纏在項圈上。

「這是口袋書的書頁吧。」

勘一也點頭附和藤島先生的話。

「『……距離弗蘭奇.丹和穴森之間,約莫一公里處……』唔?這是……」

兩人讀著書頁上的文章段落。

「這應該是《十五少年漂流記》吧?儒勒.凡爾納寫的。」

「哦,是嗎?你去看看那裡有沒有,口袋書那邊。」

藤島先生連忙跑到書架前,手眼並用地瀏覽著成列的口袋書。

「找到了!」

他趕回勘一身旁,一邊忙著翻動書頁。

「我手上的這張是第二二九到二三○的那頁!」

「啊,有了!沒錯,就是這一頁!」

既然兩人都確認過了,應該不會有錯。儒勒.凡爾納的《十五少年漂流記》其中一頁被人撕下來,捲在班傑明的項圈上。

「雖然知道了是出自哪本書……」

藤島先生欲言又止,勘一也納悶地歪著腦袋瓜。

「為啥這東西會在貓身上咧?」

兩人這時想找班傑明,卻沒瞧見牠的影子,不知道上哪去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人世間還真是無奇不有哪。







「跟蹤狂?」

「我猜……應該是吧。」

阿紺方才去送貨回來,正在喝冰咖啡,抽根菸休息。這時,滿身大汗的研人和花陽放學回來,一鑽進咖啡廳,就搶著向阿紺報告,說是放學回來的路上,有個男人一直跟在他們的後面。

「是年輕的男人嗎?」

「應該是吧。大概跟阿青叔叔差不多,或者是大學生吧,我也分不出來。」

小學生不容易分辨大人的年齡吧。

「確定他是在跟蹤你們嗎?」

花陽用力點頭:「我一覺得怪怪的,就馬上確認了喔。我拿了小鏡子往背後照。」

真不愧是細心的花陽。

阿紺抱著胳臂沉吟了一會兒。

「嗯,那麼,以後放學的時候,一定要和同學結伴回來,暫時不可以單獨上街買東西。還有,下次再發現那個傢伙的話,馬上打電話回來。知道嗎?」

「嗯!」花陽用力點了頭。

唉,這年頭怎會變成了這模樣。當然,形跡可疑的人從前就有,騷擾案件過去也曾發生過,很久之前,甚至還出版過一種低俗的色情雜誌呢。可是,我覺得近來的世風日下,和往昔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在一旁聽著他們對話的亞美,倏然想起一件事來。

「這麼說來……」

亞美想說的是美鈴小姐來的那天發生的事吧。就是莫道克先生察覺有個年輕男子形跡可疑。

「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有可能嗎?」

「真討厭,怎會發生這些事呢?」

阿紺勸慰大家,總之,這段期間多加小心。是呀,留神些總是比較好。

勘一拿著方才那張《十五少年漂流記》的書頁,走來咖啡廳這邊。

「喂,阿紺!」

「什麼事?」

「中午的時候,班傑明的項圈上纏著這東西哩。」

阿紺困惑地接過那張書頁。

「口袋書的一頁?」

「要說是惡作劇,也未免太難解了。」

「啊!」研人猛然大叫一聲。

「做啥突然大叫啊?」

「這個!」

研人急著從衣袋裡掏出什麼東西。哎喲,可不是口袋書的紙頁嘛。

「開什麼玩笑,同樣的東西咧!」

「《十五少年漂流記》?」

況且,研人還拿了兩張出來。

「哪來的?」

「我們回家的路上看到班傑明,仔細一瞧這東西就綁在牠的項圈上,所以才拿下來的!」

「那時候班傑明在哪裡?」

「公園對面的那個陽台上。」

研人說的應該是常有很多貓上去睡午覺的那個地方吧。我曉得那裡。

這幾個人紛紛皺起眉頭,沉吟不語。



那三張皺巴巴的口袋書書頁,一起擺在客廳的矮桌上,勘一和阿紺同樣抱著胸,盯著眼前的紙頁,百思不得其解。勘一伸手端起了冒著汗的茶杯,一口喝光了裡面的麥茶。不知哪裡正在裝潢的噪音,又是搥敲又是鋸拉的,伴著蟬鳴從敞開的簷廊傳了進來。

「綁在項圈上的第一張,是十二點過後吧。」

「正是!」

「研人看到班傑明是三點多的時候。有人撕下口袋書的紙頁,趁班傑明出外散步時,綁在牠身上,而且又重複做了兩次。」

「就是說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我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

「第一次是二二九到二三○頁。」

「第二次是十九到二○頁,還有二九到三○頁。」

兩人正在苦思之際,後院的木門那裡傳來聲音。

「好熱啊──」

咦,是祐圓兄和莫道克先生。這兩個人同時來家裡,真稀奇哪。走在前頭的是拿著扇子拚命搧風的祐圓兄。

「你們來啦?一起出現,還真新鮮哩。」

「我們是在門口遇到的。」

「怎麼,爺孫倆一齊苦著臉?該不會是這家店終於快倒了吧?」

「你少烏鴉嘴!一切都怪這東西!」

「這東西?」

祐圓兄正要從簷廊下面跨上客廳時,阿紺陡然啊的大喊一聲,把祐圓兄嚇得跳了起來。

「阿紺,別嚇人啊,我心臟都快停啦。要是殺了神社主祭,世世代代子孫可都會遭到冤魂糾纏的喔。」

「就是祐圓爺爺!」

「嗄?」

勘一訝異地瞧瞧祐圓兄,再看看口袋書的書頁。

「是你幹的哦?」

「什麼事?」

「不是不是,爺爺,不是那樣的,是班傑明和祐圓爺爺啦!」

「嗄?」

阿紺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凝重。

「祐圓爺爺!班傑明原本的飼主!」

「你是說初美嫂?」

「她家呢?哪裡來著?」

「現在她搬去川崎那裡的兒子家住呀。」

阿紺慌張起來:「不是,她舊家!」

祐圓兄拿扇子指向外面說:「不就在二丁目那裡,那條死巷子的最裡面嗎?就是那間快要倒塌的屋子啊。」

「就是那裡!」

阿紺心急如焚地站起來,慌張地說:「莫道克先生陪我一塊去!祐圓爺爺,快打電話給初美奶奶的兒子,問他初美奶奶在不在家!」



救護車來了,附近的住戶紛紛出來圍觀,一片鬧哄哄的。阿紺猜得沒錯。他在那處舊家裡面發現了倒在地上的初美嫂,立刻叫了救護車。

就像祐圓兄方才形容的,初美嫂的舊家位在死巷子底,沒事的話誰也不會特地繞到裡頭去。假如阿紺沒猜出來,只怕她這條命可保不住嘍。

誰料得到,初美嫂竟會回到空蕩蕩的舊家去呢?她一定是思念那間老屋子,想去看一眼,不巧身子不舒服了,或是跌倒摔到地上了。無奈門窗都是關上的,就算她用衰弱的聲音呼救,大概也不會有人聽得見。嗯,等會兒我也去醫院探望探望。



「是班傑明發現初美奶奶的喔。」

「班傑明一定是每天散步時,都會繞去舊家那裡看一看。」

研人和花陽七嘴八舌地討論。

「這就叫貓的報恩吧。」

幸好被送往醫院的初美嫂,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大家這才放下心來,聚在客廳休息。

「她可能沒法大聲呼救,所以看到班傑明回來,才會把帶在身邊的口袋書撕下一頁,綁在牠的項圈上,試圖對外求救。」

他們吃著祐圓兄送來的冰淇淋,一面推測。

「話說回來,阿紺,你怎會猜到呢?」

「從頁碼猜到的啊。」

「頁碼?」

「我想,假如這不是惡作劇,那就是有人想利用這個口袋書的頁碼,傳達某些訊息吧。」阿紺指著口袋書的頁碼說道。

「有道理。」

「而且還是在非常緊急,只能利用這本書的狀態之下。可是,讀了好幾遍文章內容,都理不出個頭緒來,既然如此,就別把線索想得太複雜,只由頁碼上去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