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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航海人之間,人質事件是禁忌話題。就連船難也比人質事件更適合討論。我能意識到科林的不安。霎然間海盜問題再也不抽象了,不再是新聞標題。船員親眼看見了海盜船,自己卻手無寸鐵,無力對抗海盜。
「我可以先簡短說明一下,」我說。「很簡單,掉進海盜手裡,最重要的是絕口不談宗教。宗教話題是毒藥。不要提阿拉或耶穌的話題,以免惹海盜生氣。而且,千萬不要想勸對方相信你的宗教比他們好。政治話題也一樣,尤其不要扯到中東。海盜可能會說,美國是全世界最爛的國家,想用這種話來激怒你。你的責任不是捍衛國家的尊嚴,而是求生,所以,他們愛罵,隨便他們去罵。」
科林神情仍然顯得緊張,唯恐遭海盜攔截,所以我繼續進行人質教育。
「海盜叫你做什麼,你照做就是了,」我說。「向他們透露的情資是越少越好。有些情資不重要,奉送給他們沒關係,可以和敵人建立默契。有些情資應該壓著,除非受到嚴重威脅,否則不要輕言洩漏。什麼樣情資可以奉送?像是帶他們去找淡水、熟悉安全設備。你應該讓他們自以為掌握全局,而你應該偷偷把他們引到別的地方去,不要讓海盜接近真正重要的東西,例如雷達和輪機控制。更不能洩漏其他船員的位置。」
「瞭解。」科林說。

我總覺得,一旦海盜上了船,本船就沒戲唱了。我們一定要在海盜登船之前擊退他們。此時,本船航行的方向與索國海岸平行。我回自己的寢室就寢。睡到約莫凌晨三點三十分電話鈴響。來電者是二副肯尼,他守的是午夜到凌晨四點,俗稱的「狗班」。
「船長,你最好上來一下。索馬利亞海盜,」他說。「他們用無線電在發話。」
我快步踏上走道,爬內梯上艦橋,我低頭看無線電,頻道是十六,是國際呼救頻道。「索馬利亞海盜,索馬利亞海盜,我要來抓你們了。」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我拿起望遠鏡。大約七海浬外有一艘船,在本船右舷艉的方向,像尋常的漁船燈火通明。但我仔細一看,發現那艘船的尾巴綁著另一艘船。
「索馬利亞海盜,索馬利亞海盜,」無線電又傳來同一人的聲音,充斥在死寂的艦橋裡。這人幾乎像在唸經。[他是在搞啥花招?]索馬利亞人偷偷摸摸的行徑為人所熟知:他們最不願做的事是打草驚蛇。這種行為不合理。
有可能只是兩三個漁夫在尋我們開心。或者,可能是海盜路過,想觀察我們的安全措施,現在可能在前方守候,想先擾亂我們的軍心,然後加足馬力,回頭過來攔截本船。我說過,這些人不斷求新,不斷刺探弱點。

我以望遠鏡觀察那艘船。船並沒有向本船駛來,只是原地漂浮,是一般漁船的動作。
「我們開到一百二十RPM吧,航向轉到一百八十。」我說。我想大幅度修正航向,讓海盜——如果對方果真是海盜--一眼看得出來,以告訴對方,本船知道他們在前方守候。我們希望把對方遠遠甩在後面。
本船開始轉彎,三十秒後開始新的方向。我以望遠鏡觀察怪船。對方在後面原地漂浮著。但是,怪船後面的小船並沒有出動,沒有追過來。如果海盜想發動攻勢,照理會出動那艘快艇。只要快艇沒有離開漁船,我們應該不會出事。

2.
在商船界,我們有一句說法:「速眠」(sleep fast)。航海人有辦法十秒入睡,兩個鐘頭之後起床準備幹活兒。練不好這份功夫的船員只能改行。
那一夜,我睡成死人,然後在早上六點起床,四月八日星期三。我們又安度一天。
又是晴天。絕佳的航海天氣。我上去艦橋。烈日宛如一支火紅的撥火棍,本船正準備停靠蒙巴薩,而靠港的日子會忙得不可開交。我忙著這些例行公事之際,巴基斯坦籍舵工ATM過來插嘴。「一艘船接近中,在艉部三點一海浬外。」
我拿著望遠鏡觀察。快艇把距離拉近到二點五海浬,改以本船的新航向前進。現在毫無疑問了。這些人出海不是想打撈鮪魚。他們想打的人是我們。
小艇逼近到兩海浬。拉近到一海浬時,我對科林喊,「鳴放入侵警報。」他鳴汽笛,再跑去按牆上的總警報,通知全員即刻各就召集點。我往船尾瞭望,看見消防水柱正在噴水,預防海盜入侵。
我對著無線電呼叫,「轉到頻道一。」本船的緊急頻率。科林開始發佈連續的命令。「消防幫浦待命,開燈,請水手長集中他的人。」
我指向煙火箱。「準備開始發射信號煙火,」我對科林說。「等他們進到一海浬以內,發射第一發,瞄準他們發射。」他點頭。
時間是上午七點,守在艦橋上的人是ATM﹑科林和我。船員集中在安全室。輪機人員將自己鎖進輪機室。大管輪和三管輪正要前去後控室。輪機長已在輪機室。有他守在輪機室裡面,必要時能由他停止引擎,在海盜攻陷艦橋時由大管輪駕駛本船。他們在樓下有全盤的駕馭權,權力能凌駕艦橋。
現在,我看得見海盜的上半身。他們站著彎腰向前,順著船的動作擺動。
我衝向秘密安全警報(SSA),按下警報,能把本船遇劫的消息通報給救援中心。

突然間,我聽見自動武器的聲響,看得見海盜船上的槍火。海盜正從四分之一海浬外射擊本船。子彈從煙囪反彈。我抓起幾支信號煙火衝出艦橋,來到左舷翼望臺,開始對準海盜船發射煙火。我看見小船靠向本船的二號起重機,子彈咻咻到處飛,但海盜的槍法越來越準,翼望臺陷入槍林彈雨。我彎腰躲著,看見一個海盜盤坐在小船上朝我開槍。我居然看得清他的長相,只見他全神貫注瞄準我。
我發射一支煙火,然後又躲進擋風屏後面。現階段本船只能靠這幾支煙火來禦敵,期盼能射中海盜船,擊中汽油桶…機率極其渺茫。煙火的另一個作用是引開敵火,以免艦橋裡的弟兄中彈。
煙火全射完後,我衝回艦橋。我大聲命令ATM,我讓本船施行所謂的「疾航策略」,以蛇行的航向讓敵船難以靠過來。阿拉巴馬號的甲板離水面僅有二十呎,海盜只需讓快艇和本船平行,朝甲板扔爪鉤繩索,就能順繩索而上。
我低頭看海面,難以相信眼前的景象。幾個海盜舉著一座漂亮的白色長梯。我心想,[這東西是哪裡來的?
我看見梯鉤掛上本船。不到五秒,一顆人頭從船緣冒出來,緊接著是身體,整個人敏捷跳上甲板。他在二號起重機後面附近,因此距離我大約七十呎。我後來暗稱這人是「首領」。
[該死,]我心想,[被他們登船了。]

3.
「兩名海盜登船,」我以無線電呼叫。
我面臨一項抉擇:立刻棄守艦橋,把艦橋鎖緊,撤退到安全室,靜觀其變。或者,我可以死守艦橋,祈禱海盜不要通過海盜籠,不會爬上七層樓。
我不願棄守我的船。[死也不要,]我心想。[休想要我把艦橋讓給任何人。]對於船長而言,艦橋的意義深遠,因為艦橋象徵整艘船的控制權。那份責任感如同七四七客機的機長置身駕駛艙。你受人之託,管理這份物體,除非萬不得已,你不會輕言把東西交出去。
這是我走錯的第一步。我本應趁這時開始撤退。然而,我以為我還有時間。我想儘量拖長控船的時間。我猜是自大心在作祟吧。[來呀,有辦法就來搶。]
我朝第二個海盜發射兩三發煙火。我看得出來,這些海盜非常乾瘦,穿著骯髒的T恤﹑短褲﹑橡皮涼鞋。第二個海盜一上甲板,立即盤腿坐下,開始拿著AK-47對準我開火。
下面傳來三陣槍聲,聽似步槍。事後我才瞭解,第一個海盜射毀了固定外梯的鏈鎖。但當時我仍以為他躲在甲板上的貨櫃後面,等著海盜弟兄過來會合。海盜有的是時間。他們知道我們沒有槍械。除了海盜籠之外,我們攔不住海盜。假如海盜籠被他們攻破,我們只好等著當人質。但在首領開始往後過來之前,我在艦橋上仍覺得安全。

我衝回艦橋,準備鎖好,開始向船的深處撤退。ATM縮在地上,抬頭看我,神態焦慮,等著我發出下一道命令,科林則在艦橋上走來走去。我張嘴想說話,這時眼角好像有個人影。我轉頭。是第一個海盜,在艦橋門外,拿著一支陳舊的AK-47,隔著窗戶對準我。
我震驚到無法言語。我不敢相信他兩三下就爬上來了。他把海盜籠當成兒戲,一股腦兒鑽上來。現在是上午七點三十五。海盜登船並佔領艦橋,全程約莫五分鐘。
手提無線電仍在我手裡。我背對著海盜,按鍵低聲說,「艦橋淪陷,艦橋淪陷。海盜佔據艦橋。」這話能讓後控室裡的大管輪知道,海盜奪船成功了。「駕馭權交給你,」我以半耳語的音量說。
「不是凱達組織,不是凱達組織,沒問題,沒問題,」海盜嚷嚷,AK-47步槍指著我的胸口。「公事而已。我們只想要錢。[停船。]」他在十二呎外。
我發現,安全警報通知了救援中心,救援中心卻遲遲沒有回音。他們早該來電問無脅迫密語。他們知道真的發生海盜事件了嗎?或者以為只是機器故障?
我走向操縱桿,搖一搖。沒作用。輪機長已經把控船權轉移到輪機室的儀器了。航向改由大管輪和三管輪控制。全船的控制權操在他們手上。他們要靠自己打拼了。
這是我方小勝一場。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阿拉巴馬號不會被駛往索馬利亞海岸,除非整船的弟兄全被海盜揪出來。
「停船,停船,」我對著無線電呼叫。我繼續按著通話鍵,好讓所有人聽見海盜說的話。我能意識到,輪機正在熄火,在船上習以為常的那種悶響逐漸平靜。快桅阿拉巴馬號正在海面上原地打轉。
海盜不高興了。「停止轉圈圈,」他對我喊,邊說邊以AK的槍口畫圓圈。「把航向打直。」

4.
「好,沒問題,」我說。我開始撥弄操縱桿和方向舵。船當然毫無反應,因為大管輪麥特在下面操縱本船。我佯裝愕然,然後望向海盜。
「船壞了,船壞了,」我說。我轉動方向舵給他看,示範著方向舵對航向毫無作用的動作。
「什麼?﹗」他大叫。「把船打直。」
我聳聳肩。「我也想,可是你把船弄壞了。你叫我減速,結果我們減得太急。」
我指向儀表板,拍一拍艏側推進器的數字。艏側推進器位於船首,是操縱本船的另一項元素,現在指標顯示著「○」。接著,我指向舵角指示器,同樣也沒有生命跡象。
「船壞了,」我說。
海盜聽了不高興。「關水,關水,停船。」
ATM出去扶其他海盜上梯子。我在儀表之間附近走來走去,關掉警報,切掉消防幫浦,海盜水柱因而停止。
我在儀表之間週旋,來到雷達機組前面,抬頭一看,首領正在吼ATM,對他下命令。雷達機組有三個控鈕,第一個是增益鈕,能控制雷達對資料的敏感度。我把增益鈕轉到最低。另外兩個鈕分別是除雨鈕和消除海面干擾鈕,能排除波浪﹑海面起伏﹑降水之類的雜訊。我把這兩個鈕調到最高。我趁首領不注意時這樣做,用意是想把雷達的功能降到底,即使有戰艦停在兩海浬之外,雷達幕也清淨如空餐盤。我希望,假如海軍前來營救,海盜能少一雙眼睛監看。
我離開雷達,走向VHF無線電,把頻道從十六轉到七十二。沒有人使用七十二。如果海盜想用七十二,相當於呼叫月球表面。
首領對著他的手下吼叫,我趁機按手提無線電。「四個海盜登船,兩人在翼望臺,一人在飛橋,一人在艦橋裡。翼望臺上有兩支AK-47步槍,艦橋裡有一支九毫米手槍。」
首領轉身,對我發飆。「再呼叫他們,」他吠叫。我重複「前來艦橋」的訊息。
底下絲毫無聲響。艦橋裡越來越不舒服了。空調被關掉了,因此艦橋裡漸漸有悶烤的感受。甲板如溫室,熱氣無法排出。我覺得脊背的汗水一直往下流。

我想和海盜開闢某種交流管道,不希望一味接受(或假裝遵從)他們吼出來的命令。任何一堂人質訓練課程都會告訴你:不要顯得太衝太嗆,也不要顯得太柔弱。[維持個人尊嚴]是我記得的一句話。人質如果對歹徒叫罵,或躲在角落嗚咽,會讓歹徒對人質心生嫌隙,更有藉口射穿人質的腦袋。
我決定發揮自己的本色。人生道路走到這裡,我憑本色過活,一直很順利。我決定信任自己的直覺,不要努力去做完美的人質。
我知道船員躲在哪裡——在後控室——但我無從確定。像快桅阿拉巴馬號這樣的貨櫃船,可比喻為平躺海面上的大廈。我開始思考,如何把藏身底下的十六人和海盜隔得遠遠的,如何讓艦橋上的三人躲進這裡逃生。
這就像3D立體的西洋棋。我把我的手下移到這裡,換你反制。我保護一個棋子,你接著出招保護另一個。我只需在海盜揣測出我的策略之前先發制人。
然而,我仍不相信救兵會來。美國貨輪遭海盜劫持。海軍管不管這種小事,我都很懷疑了。我知道這附近有戰艦,但它們沒有救援商船的義務。
對我來說,我們唯一的救星是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