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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不揚波



「嗚──」

彷彿一頭不願離開槽頭外出挽車負重的老牛,折騰了足有二十分鐘,引航船方才使油漆斑駁、準備離港的永安號客輪調過頭來。終於發出一聲低沉壓抑的長吼,哆哆嗦嗦離開了香港維多利亞灣七號碼頭。

碼頭上送行的人不多,充其量不過三五十個人,卻有好幾個婦女一面向船上招手,一面在揩淚。一位拄著拐杖的白髮老婦人,搖搖晃晃,朝前急追。似乎她那沙啞的呼喊,能使轟隆隆前進的龐然大物掉頭返回。可惜,他們的呼喊聲越來越微弱,終於被強大的機器喘息聲淹沒得無影無蹤。站在甲板上揮手告別的旅客,也先後放下疲憊的手臂。有的緩緩回到艙內,有的掉頭欣賞起港灣的景色。

輪船甲板的左側,立著一位中年男子。中等身材,發際略微後退,更顯得額頭飽滿。他身穿白西服,左手扶船欄,右手拿著一頂草帽,白淨的方臉上,露出幾分悵惘的表情。他立在那裏一動不動,宛如一尊高手雕出的漢白玉石像。他久久盯著岸邊迅速後退的高樓廣廈,不知是尚未從離別的傷感中解脫出來,還是對此次旅行興致不佳。直到過了許久,他才開始注意周圍的一切。

清新涼爽的海風,拂面而來,不由令人精神一振。時令已是八月下旬,但香港的天氣,仍像三伏一般,悶熱得喘不過氣。處處濕漉漉,空氣像能攢出水來。輪船剛離港,便覺得燥熱頓減,到達目的地,該是涼爽的初秋天氣了。

幾片淡雲,輕紗似的,停在頭頂上,一動不動,宛如街頭摩登女郎的曳地白紗長裙。

大海平靜得像一位溫順的處子,在初陽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像無數隻眨動的眼睛,一齊打量這位遠行者。輪船在平穩地滑行,彷彿不是在海上航行,而是在平原上馳馬,西子湖上蕩舟。水面上游來一片圓圓的海蟄,像一把撐開的油紙雨傘,悠然漂動。兩隻海鷗被引了過來,俯身衝下,連連猛啄,直到那圓盤隱沒不見,方才翩然掉頭,去尋覓別的獵獲物。

輪船駛出港灣,來到寬闊的大海上。剛才還像一池打皺春水的十裏平湖,頃刻間變成波濤連天的瀚海:一排排急驟高大的波峰,前推後擁,互不相讓,競相向岸邊猛撲。直到在山腳岩石上撞成粉末,方才悄然無聲,隱身海底。而後繼者,仍然不肯示弱,繼續翹首猛撲……

殉道者的無畏犧牲,給蔚藍的大海鑲嵌上了一道變幻無窮的銀色花邊,漂亮極了。

驀地,一塊一丈多長的破木片從船舷邊迅速向後漂去。一會兒,又有一具只剩下骨架的屍體從船旁擦過。東方旭忽然記起,五天前曾經刮過一場颱風,兩天兩夜,大雨傾盆,波濤連天。報紙上說,由於風暴來得突兀,不少漁船葬身汪洋。這塊大木片,分明就是一艘罹難漁船的肢體,而那漂來的屍體,八成就是遇難的漁民弟兄。

大海的胸膛廣闊無比,而他的性格,竟是集溫柔暴戾於一身。它隱藏自己的企圖,不暴露詭秘的行蹤。剛剛還坦露著溫柔的胸膛,眨眼之間變得恣肆暴虐,任意打碎木船,隨即把它們掩藏起來。接著露出笑容,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那鑲嵌在岸邊的「花環」,不就是它的微笑嗎?

他急忙閉上雙眼,不由長歎一聲。

「耀之,你咋啦?」

不知什麼時候,妻子雅妮來到他的身旁。剛開船的時候,她被兒子大衛拖著去船尾看那被船身耕出的波谷。

「沒,沒什麼。」

「別瞞我!」

他搖頭掩飾道:「剛才我看見一具屍體──慘不忍睹!」
序 
題記 
彷彿是神祗的偶然震怒,或者心血來潮。一條上拄天、下觸地的孽龍,自天外兜頭撲來。掀天揭地,盤旋扭結,洶湧咆哮。一刹時,沙飛石走,天昏地暗。順之者彎,逆之者折,避之者生,當之者死! 
孽龍所到之處,樓毀廈倒,檣折舟傾,房飛人死,樹拔鳥亡……好一場恐怖至極的人間慘禍! 
這慘禍的製造者,便是大自然的得意傑作——龍捲風! 
建國三十年間,一個緊接一個的政治運動,愈演愈烈的極左洪禍,多麼像毀滅財物、慘殺生靈的龍捲風! 
又多麼像萬里海疆上悄然而來的赤潮。它陵波駕浪,血紅一片,浩浩蕩蕩,渺無涯際……陽光被遮擋,氧氣被吞噬,水底生物統統被窒息而死! 
此種災難一旦頻頻發生,世間萬物,萬物之靈的人類,無異於倫入萬劫不復的十八層地獄。不論是以黨的化身自居、以頤指氣使為生命的幸運兒,還是獻出血肉之軀誓死報效的追隨者,統統難以逃脫被摧折、被窒息的命運。而人類的精英——憂國憂民、誠篤執著的知識份子,更是首當其衝,在劫難逃…… 
透過一滴海水,可以窺見整個大海。本書所描繪的,雖然只是幾個愛國知識份子的坎坷際遇、生離死別,但卻是千千萬萬個受難知識份子不幸命運的真實寫照。 
「苦難是不能遺忘的。而不遺忘苦難的惟一途徑,就是讓歷史發出真實的聲音。把歷史的真實過程,連同它所有的隱秘角落都袒露給人民,不要給歷史留下可供塗抹的空白。這是培養健全的民族性格的前提條件。我們對歷史經驗的汲取,從來不是從乾癟的幾條結論中得到教益的,而是從歷史的發展細微處,從歷史血脈活生生的跳動中才能感受到其深厚的引導力量。 
這是一部飽蘸著眼淚和血水寫成的書。是歷史發出的真實的聲音。東方旭的愛國情操,苦難遭際,休說是華夏子孫,連蒼天也要為之歎息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