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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薦序

世紀初的華麗/徐國能

我讀梁武帝的〈河中之水歌〉,這南方小朝廷的詩人天子卻寫北方洛陽有位名叫「莫愁」的富家千金,才貌雙全,嫁入豪門,生兒封侯,處處顯貴,沒想到皇帝最後筆鋒掉轉,說這女子「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早嫁東家王」,也就是說那莫愁的榮華富貴雖然十分令人羨慕,但她的心中啊,卻還是後悔當年沒嫁給隔壁青梅竹馬的英俊戀人呢!

一位又要理政又要拜佛的皇帝還有功夫去關懷少女的心中情事,不免令人詫異而失笑,但仔細想想,人生中總是充滿不可兼顧的選擇,在豪華曼妙的世界裡,日子未必無憂,因為人性那麼膚淺,慾望是那麼深邃,梁武帝在笙歌游亂的宴會中,在朝政昏闇的政局裡,在他虛寂的小佛堂上,是不是也有著某種根深蒂固的悔恨或哀愁呢?「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再次讀來,活潑的節奏依然,但我已不覺其輕薄無聊,而有深深的淒清之意了。翻讀祁立峰寫的《偏安台北》,忽然也有這種感慨,他筆下那些可待追憶的深情,無限迷惘的當下,好像也是這偏安時代,繁華縟麗的台北城中,纖細如秋毫的人性悲哀,逝去的不可挽回,未來又無法瞻望,存在的當下真幻迷離,《偏安台北》便在這繽紛沃若的迷宮中蕩漾徘徊,忘路之遠近。

在普遍的印象中,相較於小說或詩歌,寫散文似乎比較容易,但要寫到使人展卷驚豔其美,掩卷沉思其奧卻並不那麼簡單。因為散文本身所言所嘆,絕大多數都是一些日常瑣事、人生細務,那樣平凡的東西人人懂得,當作家企圖賦予新意而重新描繪時,除了文字的刻畫泫染要有妙趣之經營,作者本身對人世浮沉的一切也要有著極濃的情感與極高的思悟,有思悟才得使人恍然若聞道;有濃情方能令人欷歔優柔,「可憐身是眼中人」,從他者回觀自己,對小我卑微的生命忽忽有了一些理解與憐惜。

除此之外,一篇好散文有其特別的質地,這質地往往來自於作者的內在才情,「文格即人格」這句老話脫去了封建道德的舊衣放在今日來看,也就是文字中所流露的一切,無非成長經驗與時代文化所共同型塑的內在價值;作家之閱世,於人間之愚騃執迷是輕慢嘲弄或俯仰悲憫,亦或能賞其天真而揚其風趣,這就展露了作者與眾不同的人格丰采。

我讀祁立峰的《偏安台北》,正有「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之感。

他在學院中以研究六朝文學聞名,那些頑豔哀感的詩賦,有著頹蕩淫靡卻絕望無耐的時代荒涼,其直視人性之慾望,歌哭家國之滄桑,逼問存在之義理,都使人一再戰慄。木心在〈遺狂篇〉博採魏晉典故,仿其語調而寫成今世絕妙之言;而立峰《偏安台北》則以六朝彣彰為神氣,西洋文學理論為視野,自我文格為骨幹,台北物質文明為肌膚,外披一襲文字的華袍,嘆撫這風雲共謠歌流動、華廈與荒煙並存的微小一瞬。如果〈遺狂篇〉是對六朝文本的互文書寫,則《偏安台北》當屬對六朝精神的超文呼喚。

在《偏安台北》中,以《世說》啟,以〈A片〉終,看似滑稽,而我見這正是立峰的行當家數,也就是透過拼貼、錯接、反用、諧擬、超連結等手法來現象存在於這海角一隅的絕倫荒謬,以及這荒謬背後千古不移的人性所鍾,這人性或癡妄得可憐,或脆弱得可哀,或憨蠻得無言以對,他以文字一一點檢這些細微的存在,使讀者驚覺在自己話語的心理脈絡中,或行為的普世結構裡,其實存在著那麼多可笑的心機與膚淺的欲求。每當讀到這些地方,我也不免恨其文章之殘忍冷酷,彷彿一個玩世不恭的浪子,硬要撕去甜美巧緻的名牌牆紙,暴露底下嚴重到無藥可治的壁癌。然每每讀至篇終,卻又不免油然有尊敬之意,因為立峰終究是多情而仁厚的,終究以一種傷懷的心情理解並包容了這一切美中的不美,善中的不善—這偏安時代的小台北,在新世紀之初微雨初晴的幽幽華麗。

因能識之,故能容之,《偏安台北》體現了立峰的睿智與襟抱,他多學博聞,信手拈來,無一不可入於字裡行間,而每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在他筆下說得頭頭是道。尤其是立峰的文字兼容古典美與現代感,有如一柄用淬火精鋼細細雕紋鏤花的短劍,冰冷、鋒利卻美不勝收,他的散文語言可以說是新生代散文家中最獨特的一種腔調,我恐《偏安台北》將是一次最孤獨的高音清唱。

我已不復記得我和他是如何相識的,但我常欽佩他豁達的胸懷和淵博的學識,如今更見識其文采之高妙無方。南朝品藻人物詩才的專書《詩品》,論當世無匹的詩人謝靈運:「興多才高,寓目輒書,內無乏思,外無遺物」,而今世立峰之文差可比擬這樣的風流。這是他的第一本散文集,寫得真好,他請我寫篇序文,這友情的吩咐彌足珍貴,願我淺薄的文字能代表我對《偏安台北》的欽敬與祝福,是為序。



◎ 自序

紆餘委曲,若不可測

宣武移鎮南州,制街衢平直。人謂王東亭曰:「丞相初營建康,無所因承,而制置紆曲,方此為劣。」東亭曰:「此丞相乃所以為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國;若使阡陌條暢,則一覽而盡。故紆餘委曲,若不可測。」(《世說新語‧言語》)



只要從稍高點的地方,大屯山象山仙跡岩或某作摩天樓觀景台上,俯瞰台北城區,就會發現台北的樓房有一種獨特的醜怪和不和諧──你保證此論與這幾年喧騰騰市府的都更無關。頂加外露的紅綠灰鐵皮屋雨簷,牆與牆隙長出缺乏修剪的植栽,敞壞的舊招牌,一盞霓虹燈就是打不亮的閃啊閃,更別提大樓夾縫的第四台寬頻線、基地台天線、水管瓦斯管線路,蝕銹黴灰,鐵條裸露。

「都更」只是讓全幅敞視走向另一種平衡,華廈高樓從低矮身邊竄漲起來,像《全面啟動》裡造夢失敗然後夢境塌掉的畫面,或一隻從伏身而忽然站起來披掛鎧甲的變形金剛。

這時候你就會想起朱天文〈世紀末的華麗〉開頭描敘的:九〇年代的台北,「建鐵皮屋佈滿樓頂,千萬家篷架像森林之海延伸到日出日落處」。故事裡的男主角老段,陳義甚高和小女友米亞唬爛:我們需要輕質化的建築。白雲蒼狗,這篇文章完稿悠忽二十年過去,豪宅卻越來越貴、越來越重:石砌磚雕,鋼骨建材,避震結構。輕質化或泡沫化哪個都沒成真,蜃樓幻影,隨著整個城市盛夏縟熱的氣溫,柏油路面氤氳起了一層扭曲遠景的薄霧。

但你絕無意痛斥此弊,反過來,反而因這樣的扭曲與傾斜,城市顯得更迷人、更誘惑了。就像在過度整齊清潔的旅館,望著骨瓷白四面浴室而徹夜失眠那樣的不習慣。正因為雜沓凌亂,正因為尖峰時間的基隆路或承德路,以千輛計的機車排氣管蒸騰出的廢氣油煙,一座城市才真正存在著、呼吸著,苟延殘喘。

這就是所謂的「偏安」。過去歷史學家,或一長串的紀事本末體,大概對「偏安」這個詞沒什麼好話。南朝,南宋,南明,以及不知道怎麼稱呼之的四九年後播遷來台的政權。歌舞昇平,直把杭州作汴州。但偏安更代表某種妥協的藝術,某種堅持和夢想,或以微、以小、以脆弱而滋長枝椏的那種任性和韌性。偏安不止是政治狀態,更是一種態度,一種表情,屬於新世代的美學和生活方式。

新網路世代將台北稱為「天龍國」,典出《海賊王》。或許有點機酸訕誚,有點反串,但天龍國終究成為了我們的鄉土,我對新世代創作者動輒被歸納的「新鄉土」、「後鄉土」甚無理解,但早在朱天文和她的米亞之前,我們的鄉土就不僅是水田耕牛、攪拌機激起的白色水花,或一介農民對抗污染工廠和國家機器意志的故事。我們的鄉土就可能是頂好商圈,是威秀美麗華,是Luxy,是西門町六號出口、小紅樓或華山藝文特區,是光點是錢櫃、星聚點、加州健身中心……「潤其風華,以成大器」。

我知道有些評論家喜歡講新世代經驗匱乏,講這類城市星球寂寞迷走故事類型,或戀愛寵物網路遊戲所堆垛起的撩亂冷光面板太弱,太輕,太微型,小過頭了,稱之曰「肚臍眼文學」,抬不起頭,充其量止能盯著瞅著自個的髒肚臍,眉頭深鎖、為賦新詞。這當然牽扯諸多文學技巧主義理論的論辯,又不是去仁愛路上的FiFi把妹,沒必要把浪漫主義到現代主義那套拿來嘴砲。

迫不得已時,我會講《世說新語》的故事。東晉名相王導之孫王東亭在南州建築了一座新城市,街衢平直,諸君不妨以新光三越信義新天地以土地標號命名的百貨公司來聯想:A8、A9、A11……選民於是稱讚起他來,說市長比當年祖父建築建康城的彎彎曲曲、穿廊入弄的都市規劃要好多了。

《世說新語》旨在品鑑人物,而當被稱讚者不被喜孜孜的馬屁沖昏頭,不會說自己看報才知道的時候,就值得被記上一筆。王東亭很敏銳地看出了自己與祖父的差別,他回說這才是王導巧妙之處。因為江南地勢狹仄不如中原,若都更時再弄得跟副都心似的,很容易就給看破手腳了。所以迂迴的街市、彎曲的巷弄、模稜周折的騎樓,地攤,比肩擦踵如五分埔或(以前的)師大夜市,那才真是造詣經營,因此也才能「紆餘委曲,若不可測」。

我們存在於一座城市之中,但我們同時建構了一座城市。而偏安的「紆餘委曲」,不僅止是街道或都市規劃之全幅遼闊,更是居住在城市的人們之心靈圖景。隋煬帝也曾建過「迷樓」,在裡面盡情享受迷路的刺激和恐慌。

我一點都不反對這一代被稱之為「肚臍文學」,或任意將這本散文集被視為肚臍文學的另一代表。但更重要的是透過肚臍眼我們望見什麼,深入身體臟、腔膣腺體的內裡,那迂曲的腸道、淋巴、腺體,它不一定比望向遠方、前方或根本可能是虛構出來的彼端來得沒價值。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說我們認為「重」的文學作品才有價值,是因為人生本質的沉重、苦難與混濁。但他提醒我們那些真正能夠帶著女巫飛行的,空桶、掃帚等庸常家庭用品,正是來自於它們的匱乏與輕盈:「讓追求輕盈的歷程成為對生命之沉重的抵抗,文學是對物的恆久追逐,也是對變化無窮物的恆久調適……而這是我們唯一能理解的現實。」

我們離開了那個不要輸在起跑點、振臂狂飆的年代,迎向後現代。在一切都無重量、無厚度的靈光消逝時,總還想記下一些什麼。可能不必那麼去國懷鄉。本書的輯一「青春考」將城市空間作為青春的註腳;輯二「濫情書」則將璀璨戀情歪寫成另外一種忠貞與放浪;輯三「流光箋」重讀了那些國文課本教材裡文謅謅、卻一夾就散的經絡;輯四「上河圖」記下了火樹銀花網路和流行鏡城裡,轉瞬即逝的光痕。

或許我們距離那如煙火般妖冶的偏安年代已經遠了,但我更希望將這本書作為台北圍城內外的蘭亭集序,在市民大道、在建國高架旁的清明上河圖,那畫中就是你我,無憂或微憂地在流光熙攘人群中,擁抱,聚會,談笑或落淚。那就是我們的樣子,脆弱卻又強悍,興奮卻又感傷。我想我們這一代會繼續著麼彎曲迂迴走下去,披荊斬棘,然後抵達一切意義背後的意義──或毫無意義。



◎ 內文選摘(節錄)

小說的孿生兄弟

早些年,我們對電影有個帶藝文況味的稱名:「第八藝術」。顧名思義,電影由原本爿爿森嚴的「藝術」機構,額外分派出來的。只是,望向櫥窗裡、新書腰帶撩亂文案,諸如「《慕光之城》原著獨家授權」、「《九降風》電影小說搶先讀」……你可能要問:「到底是先有電影,還是先有小說?」只是這問題現在看來,大概像阿基里斯追龜或蛋生雞的詭辯,非常難釐清。

小說的電影改編史,其實鑿痕斑斑。影文雙棲、早已名列經典的《索多瑪120天》、《理性與感性》這類自不待言,幾個當代的暢銷作家如J. K. 羅琳、托爾金、市川拓司……寫作效度絲毫不輸給電影工業的履帶轉速。小說版膾炙人口不說,電影版情節之緊湊、視角之流暢、敘事之曲折,幾乎讓我們誤以為小說家在寫作之初,就全配好了一整套腳本,隨程式運算即時代入。

電影可以根據小說改編,那小說會不會寫的像電影?我想看過丹‧布朗《達文西密碼》或宮部美幸《獵捕史奈克》大概就不意外。幾幕飛車追逐、歹徒拿槍指著女主角,要脅恫赫,一邊解謎冒險,一邊亡命天涯的場景,簡直就像是預先加注分場表分鏡圖、或黏好了演員走位螢光膠帶的超文本。後現代嘛,小說家也難免被侵入腦海的電影思維左右,西尾維新某部寫連續殺人事件的本格輕小說,書名還直接叫《電影般的風格》呢!

論通俗小說改編電影的,東野圭吾大概是其中佼佼者,他的作品一經改編即迭掀話題。早年的《秘密》,東野將「身份交換」這老梗放進一組三人小家庭(《我們這一家》裡的花媽和橘子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只是更搞笑些)。女兒和母親魂靈一夜之間對調,於是關乎親情、愛情、倫理與伊底帕斯情結的衝突,在客廳飯桌熱烈開演。電影礙於尺度,小說則預留伏筆,佯裝復原的女兒直到成年,才對父親坦露這個塵封多年的秘密。

《信》(電影名為《手紙》)同樣處理親情的糾葛無奈,為弟弟學費而搶劫誤殺,鋃鐺入獄的大哥,和因親族犯行自幼得遭世界唾棄的小弟,這血濃於水又不共戴天的恩恩怨怨,該如何解套?與前作恰恰相反,小說的收尾陰鬱寫實,但電影最末讓弟弟的樂團造訪哥哥的監獄,演出一場振奮人心、《海角七號》式的大團員結局。

不過最讓我怔詫的還要屬《嫌疑犯X的獻身》。從卡司、宣傳到票房,《嫌》似乎嘗試著一齣「去小說化」而「電影化」的秀。原著設定中:物理天才與數學魔王的爾虞我詐,超極限的腦力激盪,菁英密室的釘孤隻,以及男人與男人多年勁敵無休歇的職涯大亂鬥……似乎在電影裡被平面化。福山雅治飾演的俊美偵探伽利略,對照扮醜扮老佝僂猥瑣的堤真一,這對決那還不在女粉絲們尖叫與瘋狂之中高下立判?

姑且不論本格派會怎麼看待《嫌》,和故事中增補的推理、懸疑和敘事性詭計,但它怎麼都還是一齣通俗的愛情故事。你是否願意為愛犧牲?是否願意守護心愛的人,直到世界盡頭?無論電影或小說,當那躲藏翼翼的未知數「X」終於破梗揭曉,悲劇性的現身/獻身的背後,我們看到名曰「愛情」的鮮血正汩汩而流。

文字訴諸於詞句的曖昧與想像力迸發,而畫面則挑戰視聽的慾望與認同。小說塑造鮮明的人物形象,演出時,則仰賴高人氣偶像與衍生的八卦緋聞補足。這可不僅是二次元到三次元的超克,更直指閱聽世代的大解構,大躍進。

盧卡奇有句名言,「小說有個孿生兄弟,名叫通俗小說」。但草率把「通俗/嚴肅」這種學院分野,用來區辨小說和電影,未免太粗製濫造。事實上,這些商業電影與小說,宛如異卵雙胞胎——他們一點不像對方,卻心有靈犀,配合資本主義商品化邏輯,分進合擊。稍不注意,改版的《嫌疑犯X的現身》封面換成福山雅治,《死神的精確度》換成金城武。他們和原來的角色設定其實找不太到接榫點,甚至全然難以聯想……但誰在意呢?

這何止是殺雞取卵?只不過小說往往靠著他的這個孿生兄弟,榮登暢銷排行榜顛頂。



A片

記得一堂性別理論的課間,高舉女性主義旗幟的學姊,對父權社會建構起的諸多不平等或歪扭的慾望投射,多所痛陳。作為箭靶者,就是所謂的色情電影工業「公式」。「那種片根本情節都一樣」、「畫面裡永遠只有女生」……

針對這個文本,我們有各種諱飾,「A片」這個詞是不怎麼文雅,但在語言流轉裡最通俗也最普遍,而「小電影」、「三級片」、「愛情動作片」、「謎片」、「小本的」……大概隨世代交替,也都是那麼個意思。確實我們不能否認,鑑古照今,從春宮圖到刊物漫畫,再到影像,成人情慾題材始終指向父權體制最深肌切理的邪惡慾望,所有驅力的驅力。

不過要說色情片拍攝手法千篇一律,這個指控則未免失公允。事實上,日本色情電影工業枝繁葉茂,超乎我們想像。正因人才濟濟,業界競爭白熱化。光是不同株式會社之間,其所簽約之男女優、拍攝的系列與劇碼、研發的馬賽克格碼的技術,皆足以廓壁分庭。這些情色電影工業,最常見的是以題材類型區分,光是把性虐、繩縛、癡漢、癡女、人妻、中出、野外露出、尿溺、獸皇……好像這幾個嬗腥赤裸的詞彙打出來,就足以讓人臉紅心跳,不加馬賽克還不能直接刊行似的。

而我島成為了這些色情片的順差輸出國。沒多久前的量化統計,國人未婚男女的理想職業。女生想嫁醫生嫁工程師……這當然有經濟考量;但男生理想前三名竟是空姐、護士和女教師。你很難說這不受到東瀛情色輸出的影響。或許「角色扮演」在色情片裡只是一個老梗,但這實出自成套的慾望機制。第一階段,找來好幾個女優扮裝成不同角色,讓觀眾投入慾望與想像;接著同一知名女優換穿不同角色制服,擺明著告訴觀眾——這是喬裝扮演、假鳳虛凰;第三階段更扯了,他們佯裝在供租賃的假醫院、假機艙、假教室或假電車廂(也可能是真實包場的低流量電車路線裡),安裝針孔攝影,安排女優們恰如其分地在這些贗造的場所,上演一齣真實身分、真實空間,卻誇張到不行的性崩壞與性歡愉景觀。

這極盡逼真的偽中之偽,慾望如何在其中取得平衡?是相信其扮演客體的擬仿,還是壓抑住「這是在演戲」的自覺,去相信主體之變裝?

情色電影當然也得注重結構感,而一小時左右的劇碼,最常見的是以三段情節組成。在敘事學裡這叫「三疊式」。稍早些盛行的「人妻系列」,劇中喬裝夫妻的男女演員,先來一段夫唱妻隨基本款,再來就是無視光天化日的歹徒闖入,對太太百般性凌辱,第三段則是全劇張力高潮之所在,一群(扮相)窮凶極惡、卑鄙猥褻的汁男,挾持丈夫一同參與活豔豔上演的性場景。

只不過這種假假的劇碼拍多了,觀眾也難免美感疲乏。要勉以「假裝這一切都是真的」然後投入慾望,有點力有未逮,但一經萌生「假」的念頭,一切又將如造夢失敗般崩毀。最近甚至出現了一不能算作職業的職業:「花嫁」(就是新娘)。如果說人妻虛無縹緲,加上資歷嫻熟的女優登場即漏餡,那麼把身分改為婚姻儀式之過程,豈非直接撩撥了慾望?只不過諸如女教師、空姐、護士或OL……都是真實呈顯的職業,而新娘這種過渡性的身分——女優穿起裸肩白紗裙,開始放浪形骸、煙視媚行,這會不會太扯?

我無意替父權辯駁,或宣稱情色工業合法性。但君不見:他們自有一套性啟蒙與慾望運算的辯證式,以及求新變的宏願。除了題材變革,聽說還興起一新拍攝法,日語直譯「目線」,攝影機被安裝在男優頭頂,巧仿觀者之視野,觀看整個動作流程。凝視他的凝視,這套推陳出新的「公式」,很難不教人驚豔。要說「假」的地方,當然很多——像情節、職業或角色扮演;像闖入畫面的攝影機,甚至是女優的放浪絕叫……但「這檔事」本身,卻那麼拳拳到肉,一點不假。這麼說來,這看似低俗猥瑣的色情工業,讓真實與虛構,有了重新定義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