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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飛機上的博物學家



大如海洋的巨河

閃電造就的水晶

烤肉飄香的國度

初抵布宜諾斯艾利斯

職業殺手



11月13日,星期日



再一個小時就要降落了。我迫不及待想再看到那個我認為「世界上最規則的城市」。

所有焦慮、擔憂都消失無蹤。結束綠角群島和巴西之行後,我很高興能舊地重遊,而且覺得樂趣無窮。

當年他們提議我搭小獵犬號出航的時候,也是同樣的情況。接受邀請擔任船上的博物學家一職前(還是無酬的),我藉故拖延了好一陣子。這個提案很有趣,但我不想跟父親過不去。「你啊,成天無所事事,一無所成,遊手好閒⋯⋯」我怎麼覺得今天父親的話言猶在耳。對他這個在英格蘭舒茲伯利(Shrewsbury)大公司擔任專職醫生的人而言,兒子當博物學家跟失業當流浪漢沒兩樣。「不如去當牧師,」他說:「至少還有份穩定的工作。」

後來我舅舅跟我父親咬了一會兒耳朵,他居然反過來鼓勵我隨船出航。



拉布拉他河上



飛在蒙特維多上空,我們即將離開烏拉圭。再過二十分鐘就要降落布宜諾斯艾利斯了。不知道蒙特維多是否還跟我在遙遠的1832年7月26日所見一般小巧精緻。他們跟我說,我收集到十多種鳥類及其他生物物種的馬爾多納多,已經變成專屬美洲富豪家庭居住的高級住宅區,今名艾絲特角(Punta de l'Est)。

不知道我是否還能找到閃電管石(fulgurite)⋯⋯因為閃電而熔合的一種焦石英。

坐在我旁邊的馬丁叫我看窗外的拉布拉他河景色。在六千公尺下方,兩條小小的油管在栗色的海中閃爍。

拉布拉他河跟我記憶中一樣,在早晨陽光照耀下亮晶晶的:彷彿一個金黃色的漏斗崁入烏拉圭及阿根廷;其實拉布拉他河是不斷將淤泥沖刷入大西洋的一汪泥海,烏拉圭河和巴拉那河於此分叉,再與來自亞馬遜森林和巴西第三大省馬托格羅索省(Mato Grosso)大大小小的溪流匯流。

「其實巴拉那河帶來的不只是淤泥,」馬丁彷彿看穿我的心意:「什麼都有,甚至包括長達四、五公尺的水蟒。」

「布拉他」是西班牙文「銀」的意思,但拉布拉他河流域的顏色向來與銀色相去甚遠,或許這個名字源於征服者尋找或搶奪銀礦後,藉由巴拉那河運到西班牙各個港口,但銀礦產量並不多,命名的緣由也就漸漸被遺忘了。



抵達布宜諾斯艾利斯(朋友口中的布ㄚ)



它依舊是世界上最規則的城市,只是現在一望無際。「市中心居民就超過三百萬。」馬丁說:「內地還有一千兩百萬人。」

我大吃一驚,因為這幾乎是1830年時整個大英帝國的人口,而布宜諾斯艾利斯當時只有六萬居民。

到埃塞薩國際機場(Ezeiza)來接我們的是我朋友的一對夫妻友人,毛里奇歐和希達,他們陪我們到市中心。從機場出發,沿著寬廣的高速公路,可以直抵碩大的、彷彿方尖碑的共和國大樓;不管你走到哪裡,感覺它都盯著你看。

半個小時後來到我們住宿的旅館,在馬德羅港(Puerto Madero)。第一次讓我覺得驚訝。這個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港口碉堡,在我那個時候是進城的主要入口,如今卻距離拉布拉他河岸數百公尺遠,不僅不再是碉堡,連港口也稱不上。這裡已經變成阿根廷總統官邸玫瑰宮(Casa Rosada)的所在地。

毛里奇歐和希達邀請我們到雷克雷塔區(Recoleta)一家餐廳吃晚餐,我們欣然接受。

才剛就座,各種地方美食就一盤盤端上來:asado, parillada, bife de chorizo, morcilla, bife de lomo, vacío, milanesa⋯⋯翻譯出來的話是綜合鐵板烤肉、嫩牛排、豬血香腸、牛腰肉、菲力牛排、炸肉排。我們團隊中的伊莉莎白吃素,看著菜單發傻,最後叫了奶油菠菜,好吃極了。

我吃了一點美味的鐵板烤肉。

阿根廷人肉食量之大,令人咋舌。

就我記憶所及,不管你是不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吃肉這件事都一樣。



回溯



在彭巴草原走了七天後,1832年9月20日,我從南方騎馬來到布宜諾斯艾利斯。今天搭車走高速公路的話,只需要七、八個小時車程。我還記得那綿延不絕的平原,只有叢叢枯萎的荒草散布其中;不過愈接近布宜諾斯艾利斯,綠油油的牧地愈多。

我是在布蘭卡港下船的。小獵犬號這艘雙桅帆船在船長費茲羅伊(Robert FitzRoy)指揮下,預計會沿海岸北上,但我決定走陸路,在羅薩斯將軍(Juan Manuel de Rosas)新設置的驛站換馬。這個讓人聞之色變的人物,是大家口中的殺手,也是當時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省長,尚未贏得獨裁者的稱號,卻已因屠殺印第安人而在軍旅生涯中平步青雲。

時近中午,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現在眼前。歐洲正值秋天,這裡卻是初春,橄欖剛冒新芽,桃花盛開。

布宜諾斯艾利斯當年的城市規模就不小,道路平行等距,聚集的房舍四四方方、大小一致。所以我才說,這裡是全世界最規則的城市。



與總統合照



馬丁每到一個城市,都會購買報紙和期刊,在這裡也不例外。他會剪報、做筆記,之後再說給我聽。但這其實難度頗高,因為我已經一百多年沒看報紙了。今日那些人名對我來說毫無意義,而我那個年代的人名則已湮滅在古老歷史中。

羅薩斯將軍以鐵腕統治阿根廷,展開為期十七年的血腥謀殺政權。所以當烏爾基薩將軍(Justo Jose de Urquiza)打敗羅薩斯的軍隊時,絕大多數老百姓都鬆了一口氣。弔詭的是,羅薩斯跑到我的國家,英國的南安普敦去避難,直到1877年過世。我在彭巴草原和他見面時,他對我很友善,雖然會面過程中他完全沒有笑容,連一絲笑意都沒有。

根據阿根廷的權威週刊《新聞》(Noticias)調查顯示,現在全國最具影響力的人是最近一次民主選舉中當選總統的基什內爾(Néstor Kirchner),排名第二的是已經退休的足球員馬拉度納(Diego Maradona),第三名是總統夫人克里斯蒂娜(Cristina Kirchner)。只不過第四名就有點怪了,是美國總統布希,這個選擇對集權國家而言還滿特別的。

晚餐時我們聊到這個國家的多種族現象。19世紀已經是如此,今天種族更多。我們這個團隊走國際化路線,但我們的主人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毛里奇歐出生在波蘭,他的朋友毛洛是俄國人,太太的祖父母是義大利人和法國人,至於房東看姓氏是英國人,同桌的兩個朋友的祖先來自西班牙,但他們說身上有印第安血統。

「這證實了博物學家達爾文先生的立論,」毛里奇歐開玩笑說:「一切物種皆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