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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出於藍──卓也小屋

文 / 小野



一趟深藍和深綠之旅,深藍的是衣服,深綠的是森林。

我終於要承認,我很適合穿深藍色的衣服,生活在深綠的森林中。

那才是我最適合的顏色。我終於找到了家。



珍惜

我約兩個姊姊去一趟苗栗三義的卓也小屋過夜,因為據說那是一個客家聚落,我很想多知道一些關於客家人的身世。這十年間,我們一起經歷了爸爸、妹妹和媽媽的相繼離去,除了一個定居在美國南方的小弟之外,留在島國家園的便剩下我們姊弟三人了。所以每當我們姊弟三人能齊聚一堂做些什麼時,大姊總是會喃喃自語著說:「真是太難得了。」二姊也會跟著說:「要好好珍惜相處時光。」



藍染

卓也小屋是一個以苗栗三義的客家聚落及文化生活為主調的民宿,其中以藍染最具特色,民宿主人為了保留祖先們最古老的藍染技術,從大量栽種大菁,也就是俗稱的馬藍,到採藍、打藍、培養菌株、建染缸到染布,無一不是採用最原始的古法來製作。這種染布方式合乎自然、環保、節能、防蟲,對身體肌膚都好。根據調查,這裡的藍染生產量竟然已經佔了全台灣四分之一,最近已經引起了學術單位和生產力中心的注意,紛紛來到這個隱藏在海拔四五百公尺的民宿聚落了解和調查,一方面將這樣的藍染古法尋找到一些現代科學的解釋,一方面改良生產行銷方式,期待更有效率。



隨著年歲的增長和父母親的先後離去,我對於客家文化的了解,漸漸產生了一種急迫的心情。我的父母親都是來自閩西的客家人,在閩西、廣東、江西的交界山區是客家聚落的集散中心,和台灣原有的客家人不同之處,是他們來到台灣的時間只在半個世紀之前,所以他們有一種更強烈的異鄉人的陌生情緒。除了和祖母講客家話之外,父母親在家裡只說國語,加上我們從小居住在艋舺堀江町,連學校老師都用閩南語上課,我們家五個小孩反而是要努力學習閩南語,融入閩南人的生活。關於客家人的種種習俗文化似乎被父母遺留在遙遠的閩西山城了。近幾年我積極參與了一些和客家文化相關的創作,像客家兒童歌舞劇等,由於參與的藝術家多半不是客家人,反而有一種大膽創新的共識。文化有源頭,但也有交流和進化,台灣正是處於這樣多元文化互動的海島小國。也因此我對於客家文化也有了更開闊的視野。



崩山下

來到卓也小屋,更印證了這種多元文化互動的想法。在苗栗三義火車站等待我們的卓也小屋主人卓銘榜來自台中大甲,他和女主人鄭老師都是閩南人,鄭老師來自嘉義。民國五十年次的他原來是學農藝的,畢業後的前幾年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只要管理幾個大花園,工作太悠閒。辭去了沒有太多遠景的上班工作後,自行創立公司,到處去標各種園藝工程,隨著野心越來越大,工程越包越大,應酬也跟著越來越多,常常夜夜苼歌到天明。過了四十歲,卓銘榜終於認真的面對自己和未來,問自己要怎樣的生活和未來?領別人薪水太閒了,會失去熱情和志氣,自己當老闆到處包工程太忙了,會迷失了方向。於是他決定離開熟悉的家鄉,來到人生地不熟的苗栗三義客家聚落,從一片荒山開始。



十年前台灣的民宿風潮正當紅,各地的民宿並不多,正處於供不應求的狀態。或許就是這樣的風潮,吸引了正跨過四十歲,想要為自己人生做出重大抉擇的卓銘榜。他有一種台灣文化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拓荒氣魄,靠的是對未來生活的一種想像。能夠買到這一片荒山野地也要有點運氣,因為當地的客家人對於祖先留下來的土地是很眷戀的,就算是荒山野地也不輕易轉手。原來的主人是一對八十多歲的老夫妻,眼看已經沒有人可以繼續守住這塊山林了,才忍痛賣掉這塊地去山下買一塊可以耕種的田地。「原來那對老夫妻曾經後悔賣掉這塊地,後來我撿到一隻貓頭鷹的寶寶,我告訴他們我一定會好好善待這片山林的,就像照顧這隻小生命一樣。他們就賣給我了。」卓銘榜說到這裡,有些激動。



我們也終於來到這對夫妻花了十年耕耘終於有成的聚落了。它有個很有趣的地址:苗栗縣三義鄉雙潭村崩山下一之五號。



雲霧中的聚落

用聚落而不是用民宿來描述卓也小屋,是因為我們眼前的房舍和印象中蓋成像別墅一般的民宿很不一樣,有些蓋在山谷海邊的民宿多少帶點歐美的華麗典雅風格,卓也小屋不是。它像是一個很自然存在雲霧和森林裡的村落,順著山間小路一間間竹籬茅舍,戶戶貼著春䏈掛著紅燈籠,小路兩旁也掛上紅燈籠,池塘裡有鵝有鴨,小路上有貓有兔,來來去去自求生存。所有的設計都尊重原有的樹木和山形,那些色調自然純樸的房舍,就像是老早就長在那兒的,歷經了風霜雨露,有歲月冲刷的痕跡,沒有「反客為主」的突兀,有的是一種和諧共存的氣息。從外面看進去,幾乎看不清楚整個民宿的外觀,整個聚落像是「種」在起伏的丘陵地上,順著山勢蜿蜒起伏,像是用手腳緊緊擁抱著整座丘陵地。似乎象徵了客家人在遷徙到異地定居後,往往會尊重環境,不拘泥於外在形式,一切都「因地制宜」創造生機。大自然才是主人,卓也小屋也遵循了這種設計概念,讓水塘和屋子從丘陵上自然長出來。



石虎

許多野生動植物被保存得很好的山區丘陵地,幾乎都是客家人所居住的聚落,這極可能和客家人尊重大自然的生活習慣有關係。根據調查,苗栗低海拔山區是目前台灣稀有動物石虎密度最高的地區,因為是低海拔所以在開發過程常常會破壞了石虎的棲地。來到卓也小屋之後,卓銘榜開著車子載著我去附近拜訪他住在雲霧裡的鄰居們,每個「隔壁」鄰居都是隔著半座山或是隔著一座山谷,距離遙遠但心很親近,也都經營著民宿、餐廳、咖啡店,也有一些藝術家的工作室。我發現有些年輕人漸漸回到了三義,像卓銘榜的兒子剛從師大美術系畢業,已經投入了藍染產品的設計工作,也有的年輕人開了咖啡館,從屋子的建築、室內設計到食物的烹調都是自己動手。我問他們有沒有看過石虎,他們異口同聲地說有啊,原來還以為是貓,後來才確定是珍貴的石虎。我和回鄉的年輕人們聊天,他們對未來的想法,個個都是青出於藍。



自己的顏色

在卓也小屋我們學著藍染。過程中我最想問自己的是,我到底喜歡哪一種藍色?於是我挑了淺藍,像天空那樣的天藍。我開始染一件像是「古代人」穿的客家男衫。其實,我不覺得自己穿那樣有點飄逸的男衫會好看,總覺得有些古板。師傅一再提醒我要加強領子和袖口有兩層的部分,而且要將整件衣服浸泡在染缸裡,不要讓任何一部份浮出染料上面,因為會氧化顏色會變深。我花了好幾小時的時間重複著染布和沖水的動作,竟然會有腰痠背痛的感覺。



當我穿上自己染的比原來想像的要深一點的藍色男衫後,兩個姊姊都說非常好看,於是我就在我們美麗的小屋內,像模特兒般的讓姊姊拍照。就在那一瞬間,我想起了童年時候的兩種顏色,深藍和深綠,那是爸爸的最愛。他每天都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家裡的窗簾一律都是像軍人的深綠色。在成長的過程中,我一度極力排斥這兩種顏色,總覺得那是很保守的顏色,就像是我們社會上已經習慣用這兩種顏色來代表兩種在政治主張上的極端基本教義派。



一趟卓也小屋之旅,是一趟深藍和深綠之旅,深藍的是衣服,深綠的是森林,顏色何其無辜?我終於要承認,我很適合穿深藍色的衣服,生活在深綠的森林中。那才是我最適合的顏色。

我終於找到了家。



【撰文者簡介】

小野

本名李遠,就讀師大生物系時開始創作,出版《蛹之生》《試管蜘蛛》等書。在作家路上,文學作品及電影劇本創作超過一百部。歷經左手當編劇、右手寫小説的歲月。得過聯合報小說比賽首獎、電影金馬獎最佳編劇獎等。新作《有些事,這些年我才懂》引起很大的迴響,榮獲金石堂年度作家風雲人物,再度開啟一個新的創作高峰。



【民宿基本資訊】

地址:苗栗縣三義鄉雙潭村13鄰崩山下1-5號

電話:037-879198

房型:2人房、4人房

價位:$2800-$8200

網路:寬頻網路免費上網

其他:房價含早餐、晚餐、下午茶

官網:www.joye.com.tw







山之巔,海之涯,能在一起就幸福──海境度假民宿

文 / 藍麗娟



天啊!白色的聚落,美得像地中海的小村,

造物主與人們總是合譜著美景,時時刻刻上演著驚嘆號。

我們徜徉在海之涯,山之巔,自在,舒服,喜悅。

「要去墾丁喔!」

「黑金水捏(那很漂亮呢)!」

「那ㄟ價好康(怎麼這麼好)!」



我親愛的媽媽,一聽我們姊妹倆計畫帶她與爸爸去墾丁度假,在電話筒那端止不住驚呼著。僅僅是這三朵驚嘆號就足以燃燒我體內的柴薪,化為助我提前完成工作,推掉雜務南下,策畫這趟墾丁小旅行的熊熊動力了。



暖暖冬陽下,慶祝生命的喜悅

朋友推薦佳評如潮的墾丁民宿「海境」,但全家能成行的幾個日子都沒有空房;好不容易預訂到入住日期,已是落山風霸占恆春半島的十一月上旬。



怎知,十月底,排山倒海而來的工作使我幾乎無法招架之際,近年來病痛不斷的爸爸竟出現症狀,被送進醫院。謹慎的醫師做過身體診察,緊急處置後,神秘地對姐姐說:「好像摸到一個硬塊,可能不是良性的……先消炎,一個禮拜之後,得照超音波才知道結果……」變化打亂了計畫,這消息頓使我們姊妹倆心慌,而且,醫院排定接受超音波檢查的日期,就在墾丁小旅行的前兩天。



「怎麼辦?……要取消旅行嗎?要不要先帶爸爸回台北,換其他醫師徹底檢查?」姐妹兩人私下討論著,憂心忡忡與不確定感彷彿籠罩滿室的低氣壓。唯獨爸爸不知實情,仍乖乖照三餐吃藥;在家休養時,雙眼總不時看著窗外,期盼著墾丁之行。



姐妹倆擔憂,煎熬,失眠,輾轉反側,理性與感性交叉翻滾,連日等待著主治醫師「宣判」的那一刻之前,身心緊張的低氣壓已經逼近颶風的臨界點。



「好消息,檢查結果沒有大礙,只是一般的發炎而已!」



「是……是真的嗎?」當我聽見醫師的檢查結果,眼淚蹦出眼眶,一時之間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們如釋重負,回到家,草草吃過飯就昏昏睡去,如同站哨多日甚少休息的士兵。隔日近午起床,我揉著惺忪雙眼來到客廳,只見爸爸坐在沙發上,困惑的看著我,囁嚅問道:「那個……我已經拔管了,我能去墾丁嗎?」



一臉怯然的爸爸,好似感冒被禁足的孩童。瞬間,我哈哈大笑,連忙握緊他的手,撒嬌說:「那是當然的啊,老早就說好要帶你跟媽媽去墾丁度假的嘛!」



於是,暖暖冬陽下,我們前往墾丁,這趟三天兩夜小旅行終於成行。心靈上,我們像在喝香檳,慶祝生命的喜悅。



海色,美得令人不忍離去

車行屏鵝公路,轉向知名的生態保護據點:後灣,再行經礁岸延綿的萬里桐,我看著GPS,心想,應該快到海境了吧!搖下車窗望向山邊,遠遠就看見兩棟雪白色的建築,矗立在山巔上。「咦?那是不是就是海境?」我大喊。



此時,一支綠色的路牌遮住我的視線:「山海」。道路一側是山,一側是海,此地名喚「山海」,真是美極了。



行經一座小小海港,沿道路緩緩前進,直到GPS指路向一座山,汽車蜿蜒在狹窄山路上,沿山勢上攀,周遭遍布原始林,每到一個交叉路口,我都衝口問道:「是往這裡嗎?」而總當我問完,路邊就會出現小小的「海境」標示,令我不禁莞爾。人生就像找路,近日的峰迴路轉也正像此刻的蜿蜒,不是嗎?



當樹蔭不再遮蔽天空,端出一整片無雲的藍天時,視野頓時開闊,出現一道白色圍牆。我們按下對講機,通報:「您好,我是預訂住宿的藍小姐。請問民宿主人尤小姐在嗎?」



鐵門緩緩開啟,視線隨之進入圍牆後方的世界。



「啊!」一家人止不住驚嘆。



眼前所見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連綿到山巔,低頭吃草的牛兒文風不動。一側是中央山脈尾端,一側是山巔,下望就是巴士海峽與臺灣海峽交界處。而佔地數十公頃的草原上,十幾隻搖著尾巴的臘腸狗興奮跑叫。原來!牠們才是廣闊大草原的主人。



才下車,猝不及防被狂風吹得滿頭亂髮,一轉頭,正見媽媽狼狽抓起帽子,邊戴邊嚷著:「落山風真強呢!」我們互望一眼各自的猖狂亂髮,哈哈大笑。



「根據中醫的說法,這中央山脈吹來的乾爽落山風很健康,對身體很好,要多吹喔!」尤小姐解說完,帶領我們入住豪華雙人房。



從房內望向窗外,就是湛藍的海,我走出露臺凝視海色,美得令人不忍離去。



「我們免費供應早餐,每天下午四點鐘還免費供應下午茶,歡迎到玻璃屋享用。」總是微笑的尤小姐提醒。



玻璃屋一側毫無遮蔽,距離不到十公尺的草坡,就是山巔了;可以說,窗戶有如一張大自然的屏幕,我們見證著日影漸長,低雲不時隱蔽日光的奇幻景象。聊著吃著,當紅霞映照著全家人因興奮而脹紅的臉,只覺得好暖和,好幸福。



「要不要出去大露臺看夕陽?」我起身問。



拄著拐杖的爸爸搖搖手說,坐在玻璃屋賞日落就滿足了。於是,我牽著媽媽的手,姊姊牽著小朋友,一前一後跨出玻璃屋。



夕陽引我走向草原,碎石路,落山風,與大口暢快的呼吸。寬廣無邊的草場上,我們倚著露臺欄杆,眺望平靜的海,山海港的白色小聚落,與天邊的紅霞。瞇著眼睛,背著落山風,我們無語,只是凝視火球盡力為人間放出溫暖,直到冷風吞沒海面反射的最後一道光。



什麼是幸福?就是全家人一起受生命之神的眷顧吧!



天地寬闊,人心就開朗

當夜幕覆蓋整片大草原,我們棲息房間裡,像是停泊在生命轉彎處的避風港。既然來到大自然裡,就沒人想要再開車出門沾染墾丁街上的五光十色。



當晨曦從中央山脈上方張開雙眼,媽媽早已牽著小朋友走向牧場,抓了一把新鮮青草餵牛,想得到牛的青睞。爸爸雖然拄著拐杖,也決定在草場上走走,於是,我陪著爸爸走走停停,一邊環顧四面八方360度的視野,張開雙臂,在心上寫下一段話:天地寬闊,人心就開朗!



吃過民宿準備的微笑早餐,我來到昨晚看夕陽的大露臺,再次眺望山崖下的山海港。天啊!白色的聚落,美得像地中海的小村,造物主與人們總是合譜著美景,無時無刻不上演著驚嘆號。



民宿是兩棟白色建築物,白天逼近細看,才發現迎風面是兩堵白色大牆,而牆面不規則的開口,建築風格似乎在向柯比意致敬。尤小姐聽我這麼說,害羞得解釋:「沒有啦,這是我們請建築師幫忙設計的,原意只是想有一堵牆能抵擋落山風,而牆面的許多小開口,只是希望還是能從窗戶看見風景罷了。」



無論如何,民宿的每間房都面海,都有獨立隱私的露台,至於山景,也就是迎風面,只要流連樓梯間,就能從牆面開口的窗戶觀賞中央山脈四時變換的風景,有如美術館典藏的風景畫。



幾乎是在退房的最後一刻,我們才願意告別這個徹底讓全家人舒緩放鬆的海境大草原。



離開國境之南,往北時行經萬里桐,坐在岩石上看漁人拋著長長的釣竿,有一小隊潛水客沿礁石慢慢下海。從綠色漸層到藍的海色,是天然的光譜,也是大海的色票。



百轉千迴的秋末冬初,我們來到山之涯,海之巔,踏著青草,看著日落,大口呼吸,不刻意做什麼,只是放鬆順著心走。



只因為,能在一起就幸福。



【作者簡介】

藍麗娟

專事寫作。喜歡旅行,喜歡美學,喜歡從感人的故事尋找意義。

寫作橫跨旅行,建築設計,台灣的在地關懷。

暢銷作:《堅定信念:肝病世界權威陳定信的人生志業》《果然台灣:種出在地的幸福》《人生基本功:建築師潘冀的砌磚哲學》《跟著安藤忠雄看建築》等十三本。



【基本資訊】

地址:恆春鎮山海里紅柴路2-6號

電話:08-8869638、0934-135888

房型:2人房、4人房

房價:平日$4200起

網路:寬頻無線上網

其他:住宿附早餐、下午茶

官網:www.oceanparadise.com.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