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以前的妳,迷人又風趣。



現在的她,成了一位灰撲撲的女士,而且嚴肅得跟教宗一樣。

她變得嚴厲,也不怎麼說笑了;不只獨斷,還喜歡對別人說教。

別人,也就是永遠都是錯的人。



以前的妳,衣著顏色總是鮮豔,十分好看。妳從不怕顯得特立獨行,甚至不避諱誇張荒誕的打扮,也會在跳蚤市場尋寶,用少少的錢,買到令人驚異的衣服。



現在,她不再化妝。依然漂亮的她,看起來卻像是救世軍的軍官。

她的打扮變得普通,灰色的衣著,死板的款式。

先是嚴肅的薄羊毛風衣,而後是粗呢的修女服?









我們會固定通電話。她會向我聊起海洋、天空,以及她養的貓「托托」的毛色,但就是越來越少提及她的本業──插畫。

她媽媽告訴我,她認識了「某個人」。

那個人念神學系,說不定將來會成為主教?他寫了一篇關於哲學的故事,還會希臘文與拉丁文。我聽了,心裡很是高興。我總是佩服那些很會念書的人。

主教大人要拉高我們家族的智商了。









聽說她不畫插畫了。我真不明白為什麼。



以前的妳,極為熱愛自己的職業,還要我幫妳報名一間頗有聲譽的藝術學校。妳憑著過人的精力,在一些小酒館安排個展,還賣了幾幅作品。以前的妳,固定與兩家報社合作,《解放報》上還曾經刊登一篇對妳讚譽有加的短文。

我非常非常喜歡妳的創作,因為,那些畫擁有專屬於妳的個性、輕快與傲慢。

接著,我們進行了共同創作。

我永遠忘不了和妳一起工作時,自己內心的喜悅。



妳後來開始自食其力;收入雖然微薄,但,是妳親手賺來的。



現在,她說賺得不夠多。



以前,妳選擇這個職業,是因為興趣,而非為著豐厚收入。反正,我們也都願意提供經濟援助。



她嫌賺得不夠多,於是,就決定什麼都不要賺。



可妳說,妳搬去那裡,是為了要進行創作……









她暗指自己由於主教大人的關係,獲得了天啟。

但僅止於此。除此之外,她不願意多說。

我於是幻想著當時的場景。

一晚,在大海之前。

夕陽已經西沉,雲朵猶如火燒般通紅。天空猶如地獄般地藍。

耳邊傳來了風琴的樂聲。整個場景神妙得不可思議,如同一幅巨大的聖像。

主教大人應該是,如同我們對孩童所做的那樣,讓她在雲海當中看見了一些臉孔;其中一個,尤其龐大、俊美、令人震撼。

她應該是喝下了許多的蜂蜜水,因此才會看見那張臉孔。

那張臉孔給了她一個前所未有的微笑,並且招手示意她上前。祂的手指是粉紅色的。

那真是美好到讓人就算墮入地獄,也在所不惜。

沒錯。那絕對是耶穌。

後來,她告訴大家,自己再也不一樣了──這可不是我編出來的。

她並沒有騙人。她真的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唉。









她不再想當藝術家。她想改當聖人。

她說這話時,相當認真。

總不會是想當個假聖潔的人吧?但她並不像那種人。

想當聖人,難道不是犯了驕傲的原罪?

要怎麼樣才能當上聖人呢?

得先選修神聖課。

她可是有現成的家教老師呢。



一個人活著的時候,能當上聖人嗎?

我一直以為,只有死後才行。首先,得被施行宣福禮,接著才會封聖。到了那時,才有資格在名片上標示「聖人」的頭銜。

要當上了聖人,才有權力擁有一座自己的雕像。不過,妳得當心,要好好選擇雕塑家。像蘇爾比斯修會風格的雕像就實在醜到不行。

我小學裡的那座聖母雕像,醜到有一天被我丟進了廁所裡。不過,我那麼做,是出於對聖母的敬意。當我把這件事告訴妳時,妳大笑不已。

我希望妳有朝一日,不會也遇上同樣的遭遇。









我和主教大人見面了。他全身一襲黑,穿著一雙發亮的靴子,耳朵尖得跟鬼王別西卜一樣。



我把這事跟妳說,妳笑了。



我們三人一起吃晚餐。當她說話時,他便滿懷崇拜地看著她。無論她說什麼,就算只是「把鹽巴拿給我」,都會引得主教大人樂不可支。在用餐過程當中,有好幾次,他對我說:「您的女兒真是太棒了。」

這不用他說,我也知道。



妳本來就與眾不同。

妳還比其他人更棒更好。

總之,每當他激動地進行哲學論證時,她便熱切地認真諦聽。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全聽得懂,不過,她倒是裝得很像。

他詢問她,對於他寫的文章有何見解。她很驕傲,彷彿自己與享有盛譽的巴黎索邦大學沾上了邊。

他們之間像是某種合約關係:我滋養妳的自我,妳也滋養我的。我們堅信我們是最好的。況且,我們是最好的。

我們會思索、冥想,但也不忘去想別人的不好。









她得把時間花在禱告上。

必要時,還得為主教大人的公寓廁所鋪磁磚。

我想起聖女小德蘭。她沖洗修道院的石板路;邊吟唱聖歌,邊為鑲木地板上蠟。她臉上總掛著狂喜的笑容,且心懷榮耀上帝的情感。

小德蘭可是有理由這麼做的,因為她運氣不好,生來沒有藝術家天分。

況且,她也沒學過裝飾藝術。









以前,我總是告訴妳,得時時心存懷疑。



現在的她,對一切深信不疑。

王爾德曾經寫過,那些對一切深信不疑的人,他們的大腦會停止運作:「相信是如此的平庸。」我不希望她的大腦停止運作。一個運作中的大腦,會想方設法地去瞭解什麼,因此,想必會存有懷疑。

主教大人教她不要有任何懷疑,並將她的腦袋裡塞滿了堅信。他正將她的大腦變得像水泥一樣堅固。



所以,妳的腦袋就要越來越固執了。









現在,我們已經沒辦法直接和她通電話。得先透過電話留言,她才會回撥。

為什麼要這樣?

是為了在冥想時,或是用卡拉OK唱葛利果聖歌時,不被我們打斷嗎?

或許她有上帝的專線,並且總是在通話中;這種與神的溝通,是萬萬不能打斷的。

他們不讓人知道他們的生活,彷彿有事情得隱瞞我們。他們一定是在行善,而且低調地不欲人知吧。

還是,其實他們遭到通緝了?

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印偽鈔?種大麻?還是崇拜撒旦?









現在,她服侍的是神?還是某個人?









到現在為止,我女兒已經有六個月毫無音訊,她甚至不想要她老父親的音訊。

照理說,一旦有個老父親,做兒女的應該會想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繼承遺產才對呀。可她不是。

說不定,她根本就不在乎遺產?









我找到妳小時候以及之後給我的信和圖畫。每一封、每一幅都是那麼可愛。我把這些東西當作寶一樣地收著。

但如今,它們的色調已經變了。









為了尋開心,我虛擬出我們倆的通信。









親愛的爸爸:



祝你父親節快樂,也祝你快要死了,且可以因我為你所做的祈禱盡快升天。



愛你的女兒











親愛的女兒:



只是想告訴妳,我還沒死。不好意思,我還沒升天去呢。抱歉,別太生我的氣,那並不是我的錯,我不是有意要活著,好惹妳生氣。其實,我並沒有做任何事情讓自己還可以好好地活著:我沒有控制飲食,也不做運動,就只是照著平常的方式過活,喝酒、抽菸樣樣都來,也沒有向我的醫生或藥師詢問任何建議。可我的生命就是不結束,妳又能拿它怎麼辦呢?對不起。

妳知道的,壞胚子都是這樣……

女兒啊,妳迫不及待地要我升天去,參加上頭正舉行的歡宴,真是讓我好感動啊,謝謝妳。



愛妳的爸爸



===================================================================

【後記節錄】(瑪麗給父親的回應)





以下,就是我的真相:



「我的女兒以前是那樣地美麗、聰明、風趣……」不過據我的朋友表示,現在的我,依然如此,甚至還因為很幸福,而更加美麗、聰明、風趣了。





「她成了一位灰撲撲的女士。」你該自己親眼看看我是不是位灰撲撲的女士。我的衣著從不曾像現在那般地燦爛鮮豔。哪來的灰?哪來的黑?一個人若人生是玫瑰色的,便不會穿著灰暗!





「她成天禱告,並且替主教大人的廁所鋪磁磚。」我們同住。我鋪廁所的磁磚,而主教大人油漆天花板,或是反過來。我們一起工作,有什麼不對?



「以前的妳,迷人又風趣……她再也受不了黑色幽默。現在,她的幽默是玫瑰色的,還經過消毒。」以前的我擁有黑色幽默,是因為我的人生因沮喪無望而變成黑色。現在我的幽默變成玫瑰色,還帶有真正的、是我在花園種的有機草莓果粒,是因為我的人生有了希望而變成玫瑰色!

玫瑰色,而非黯沉陰鬱的幽默,值得讓人喝一杯慶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