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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1878年,我從倫敦大學畢業,獲得了醫學博士的學位。不久之後,我又到內特黎進修軍醫必修的課程。讀完了課程之後,我很快被派往諾桑伯蘭第五明火槍團做了軍醫助理。當時這個團在印度駐紮。我還沒有趕到部隊,第二次阿富汗戰役就爆發了。在孟買上岸之後,得知我所屬的那個部隊已經向前挺進,深入敵境。但我還是跟著一群像我一樣掉隊的軍人追了上去,最後平安到達了坎達哈。在那裡,我找到了自己的部隊,立即展開了我的工作。

很多人因為這場戰役得到了升遷和榮譽,但是我得到的卻只是不幸和災難。在被轉調到巴克州旅之後,我就跟隨這個旅參加了邁旺德決戰——那可真是一場慘烈的戰役。在戰場上,一粒捷則爾槍彈擊中了我的肩膀,肩胛骨被打碎,鎖骨下面的動脈也被擦破了。如果不是我那忠誠的勤務兵摩瑞將我用馬駝回陣地,我恐怕就落到那些殘忍的敵人手中了。

雖然沒有被俘,但是所受的傷卻使我憔悴不堪,兼之長期的奔波勞累,使我更加虛弱。於是我就和大批傷患一起被送到了波舒爾的後方醫院。我身體在那裡逐漸得到了恢復,不料當我剛剛能夠在病房中慢慢走動甚至還能在走廊上曬太陽的時候,我又病倒了。之後我得知自己染上了傷寒——那種印度的倒楣疫症!我一直幾個月都是昏迷不醒,奄奄一息。後來我的神智終於得到了恢復,身體也逐漸好起來。但是我的身體依然十分虛弱,經過醫生的會診之後,他們決定馬上將我送回英國,一天也不能耽擱。於是,我就搭乘運兵船「奧侖梯茲號」回到了英國。一個月之後,我在普茨茅斯的碼頭登岸了。那時候我的身體糟糕透了,我幾乎都喪失了恢復的信心。但是,善良的政府給了我9個月的假期,讓我好好調養身體。

我在國內沒有什麼親朋好友,所以自由得就像空氣一樣,更準確地說,是像一個每天收入11先令6便士的人那樣逍遙自在。在這種情況下,我很自然地就被倫敦這個大污水坑吸了進去,而大英帝國的所有遊民懶漢也都彙集在這裡。我在倫敦河濱的一家公寓裡住了一段時間,但是住在那裡很不舒服,而且非常無聊,錢一到手就花得精光,這可大大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的經濟情況開始變得糟糕起來。不久之後,我覺得應該離開這個大都市搬到鄉下去住,或者徹底改變我的生活方式。最終我選擇了後一個方案,決定離開公寓,另找一個花費不多的住處。

就在我作出決定的那天,我正站在克萊梯利安酒吧門前的時候,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回頭一看,原來是小斯坦福——他在在巴茲給我當過助手。對於一個形單影隻的人來說,在這人海茫茫的倫敦城裡居然會遇到熟人,的確是一件令人十分愉快的事。斯坦福其實那時候並算不上我特別要好的朋友,但我現在竟熱情地和他打起招呼來。見到我之後,他似乎也很高興。狂喜之餘,我立刻邀他一起乘車到侯本餐廳吃午飯。

當我們的車子穿過熱鬧的倫敦街道的時候,他非常驚奇地問我:「華生,你近來都在忙些什麼啊?你怎麼這麼憔悴,簡直只剩下一把骨頭了。」

我將自己的危險經歷簡單地對他講了一下。話還沒說完,我們的目的地就到了。

聽完了我的不幸遭遇之後,小斯坦福憐憫地說:「可憐的傢伙!你現在有什麼打算呢?」我回答說:「眼下我想找個住處,想租幾間價錢不那麼貴而又比較舒適的房子,還不知道應該到哪去找呢。」

我的夥伴說:「真是巧了,今天有兩個人對我說過同樣的話,你是第二個。」

「頭一個是誰?」我問道。

「那個人在醫院化驗室工作,今天早上看見他唉聲嘆氣,因為找了幾間好房子,但是租金太貴,他一個人住不起,但是又找不到跟他合租的人。」

我說:「這個好辦,如果他真想找人合租的話,我倒是個合適的人選。我覺得有個伴要比獨自一人住好的多。」

小斯坦福的眼睛從酒杯上方望著我,那樣子似乎覺得很驚奇,他說:「你還沒聽說過夏洛克・福爾摩斯吧,不然你恐怕就不想和他作一個長年相處的夥伴了。」

「噢?他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嗎?」

「嗯……我倒不是說他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他只是經常會有些古怪的想法——他總是在孜孜不倦地研究一些科學。以我來看,他其實算得上是個正派的人。」

我說:「他是一個學醫的吧?」

「不是,其實我現在也沒搞清他在研究些什麼。我相信他對解剖學研究得很深,而且可以說是個一流的藥劑師。但是據我所知,他從來就沒有系統地學過醫學。他研究的那些東西非常雜亂,簡直不成系統,甚至讓人覺得十分離奇;但是他卻積累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知識,那些知識足以使他的教授感到驚訝。」

我問道:「你從來沒打聽過他在研究什麼嗎?」

「沒有,雖然他高興的時候能夠滔滔不絕地講話,但是他不是那種會輕易說出心裡話的人。」

我說:「我倒是想見見他。如果是合租的話,我倒是很希望能夠和一個安靜好學的人住在一起。我的身體現在恢復得還不大好,受不了吵鬧和刺激——我在阿富汗已經受夠那種刺激了,這輩子再也不想受了——那麼怎麼才能見到你的這位朋友呢?」

小斯坦福說:「他現在一定還在化驗室裡。他要麼是幾個星期不去一次,要麼是從早到晚在那裡研究東西。如果你想見他的話,吃完飯我們就坐車去。」

「那好啊!」我說,於是我們又開始談論別的話題。

在我們坐上馬車去醫院的路上,斯坦福又向我講了一些關於那位先生的詳細情況。他說:「要是你發現和他處不來可別怪我。我也只是偶然在化驗室碰到他,僅僅是認識而已。除了跟你說的這些之外,我對他就一無所知了。既然你自己想要見他,那出了什麼事可別叫我負責。」

我回答說:「要是我們合不來,散夥也很容易。」我盯著我的同伴繼續說道,「斯坦福,你好像對這件事要縮手不管了,其中一定有原因。難道這個人的脾氣就那麼可怕嗎?或者還有另外的原因?別吞吞吐吐的。」

斯坦福笑道:「這麼難以形容的事,我還真不知道應該怎麼用言語表達出來。福爾摩斯這個人啊,我覺得有點太科學化了,甚至可以說是近於冷血的程度。記得有一次,我看見他居然讓他的朋友嚐植物鹼。你要知道,這並非出於什麼惡意,只不過是為了做一項研究,他僅僅是想正確地瞭解這種藥物的不同效果。說實在的,我想他自己也會毫不猶豫地一口把它吞下去的。他對於知識的渴求實在是太過強烈了。」

「但是這種精神並沒有錯啊。」

「是的,可是也未免太過分了。後來我甚至看見他在解剖室裡用棍子抽打屍體,這難道還不算怪異嗎?」

「抽打屍體!」

「是啊,他說是為了看看人死了之後造成的傷痕是什麼樣的——我可是親眼見過他抽打屍體。」

「可是你還說過他不是學醫的啊?」

「唉,鬼知道他在研究些什麼東西。我們到了,到底他是怎麼樣一個人,你最好自己瞧瞧吧。」說著,我們下了車,走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從一個小旁門拐進去,進入一所大醫院的側樓。我比較熟悉這種地方,用不著領路。我們走上白石臺階,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的牆壁粉刷得很乾淨,兩旁有許多褐色小門。走廊盡頭那裡有一個比較低矮的拱形迴廊,這裡一直通向化驗室。

化驗室是一間大屋子,無數瓶子被雜亂地到處擺放著。屋子正中排列著幾張又矮又大的桌子,上邊擺著許多試管、蒸餾瓶和一些冒著藍色火苗的本生燈。只有一個人在屋裡,他坐在較遠的一張桌子旁,正在聚精會神地工作著。聽到我們的腳步聲,那人回頭瞧了一眼,然後就直接跳了起來,雀躍歡呼著:「我發現了!我終於發現了!」他一邊對我們大聲喊著,一邊拿著一個試管向我們跑過來,「你看這種試劑,我發現的,只能用血色蛋白質來沉澱,其它的都不行。」恐怕即使他發現了金礦,也不會比現在更高興。

斯坦福給我們介紹:「這是華生醫生,這是福爾摩斯先生。」

「您好。」福爾摩斯非常熱情,使勁握住了我的手。我簡直無法相信他的力氣會這麼大。

「看得出來,您去過阿富汗。」

我非常吃驚,連忙問道:「您是怎麼知道的?」

「那沒什麼,」他格格地笑著,「現在要談的是這個,血色蛋白質的問題。當然了,您一定會看出我這個發現的重要性了吧?」

我回答說:「嗯……從化學上來看,這無疑是很有意思的,但是從實用角度來看……」

「怎麼,先生,這可是近年來實用法醫學方面最重大的發現了!難道您不認為這種試劑能使我們在鑒別血跡的時候做到萬無一失嗎?到這邊來!」他似乎很著急,拉住我的袖口將我拖到他剛才工作的那張桌子前。「我們需要點鮮血,」說著,他用一根長針刺破自己的手指,然後用一支吸管吸了血。

「現在,把鮮血放到一公升水裡去。看吧,這種血與水的混合液和清水沒什麼差別,因為血在溶液中所佔的比例還不到百萬分之一。但是,我依然確信我們還是能夠得到一些特定的效果。」說著,他將幾粒白色的結晶物投入這個容器中,然後又滴上幾滴透明液體。一會兒工夫,溶液開始發生變化——出現了暗紅色,瓶底上開始出現棕色的沉澱。

「哈!哈!」他拍著手,像個小孩子得到新玩具一樣興高采烈地喊道,「怎麼樣,您看怎麼樣?」

我說:「這個實驗看來倒是非常精密。」

「簡直是妙極了!過去那種用愈創木液檢驗的方法,又難又不準。而用顯微鏡檢驗血球呢,也不怎麼樣。要是血跡已乾了幾個小時再用顯微鏡檢驗,那就根本沒用了。看看現在,不論血跡新舊,這種新試劑都會與之發生化學反應。如果這個方法能早些被發現,那現在世界上數以百計逍遙法外的罪犯早就已經受到法律的制裁了。」

「的確如此!」我喃喃道。

「許多刑事案件都往往取決於這一點。有些罪行在發生後幾個月才能查出疑犯。對他的襯衣或者其他衣物進行檢查之後,發現上面有褐色的斑點。可是這些斑點究竟是什麼呢?血跡或者泥點,還是鐵銹、果汁什麼的痕跡?這個問題許多專家都感到為難,為何如此呢?還不是因為沒有可靠的方法來加以檢驗。可是現在,當他們有了夏洛克・福爾摩斯檢驗法,以後就大不相同了。」

說話的時候,他的兩眼炯炯有神。他還一手按在胸前鞠了一躬,像是在向想像中正在鼓掌的觀眾致謝。

看到他那興奮的樣子,我覺得很驚奇,我說:「向你表示祝賀。」

「還記得去年在法蘭克福地區發生的馮・彼少夫一案嗎?如果當時就已經發現了這個檢驗方法,那他早就被送上絞刑架了。另外還有布萊德弗地區的梅森、臭名昭著的摩勒、茂姆培利耶的洛菲沃和新奧爾良的賽姆森。我現在可以想到二十多個案件,這些案件用這種方法都會得到解決的。」

斯坦福不禁大笑,他說:「你簡直是一本犯罪案件的活字典。你真可以創辦一份報紙,就叫『警務新聞舊錄報』。」

「讀這樣的報紙一定會很有意思。」福爾摩斯一面將一小塊膠布貼在手指的破口上,一面說,「我必須得小心一點了,」他轉過臉來笑著說,「我經常會和毒藥接觸。」說著,他給我看他的手。那上面幾乎貼滿了同樣大小的膠布,而且因為受到強酸的侵蝕,手上的皮膚都變了顏色。

「我們來找你是有點事情,」斯坦福說著坐到一隻三腳高凳上,並且把另一隻凳子用腳推給我,然後接著說,「我的這位朋友想租個地方住,而你正抱怨找不著人合租,於是我就想給你們兩人介紹一下。」

福爾摩斯聽說我想合租,似乎非常高興,他說:「我看中了貝克街的一所公寓,完全適合我們兩個人住。但願您對煙草味不那麼反感。」

我答道:「我自己一直在抽『船』牌煙。」

「好極了。我會經常處理一些化學藥品,還不定時做試驗,你不討厭嗎?」

「我想不會的。」

「讓我再想想——還有什麼別的缺點呢?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可能會一連幾天都不開口,要是這樣的話,您可別以為我是生氣了,別管我就成了,不久就會好的。您也有什麼缺點要說說嗎?兩個人在一起住,最好能夠彼此先瞭解一下對方的缺點,開誠佈公嘛。」

聽他這樣追根究柢地問,我不禁笑了起來,我說:「我養了一隻小虎頭狗。我的神經受過刺激,怕吵鬧。每天不定時起床,會非常懶。我曾經還有其他一些壞習慣,當然,那是在我身體還強壯的時候的事了,目前就剩下這些缺點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急切地問:「拉提琴算是吵鬧嗎?」

我回答說:「那要看拉提琴人的水準了。提琴拉得好,那是一種享受,要是拉得不好……」

福爾摩斯看起來非常高興,他笑著說:「哦,那就好。如果您對房子覺得滿意的話,我想我們就算是把這件事談妥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看房子?」

他回答說:「明天中午吧,先到這裡來找我,然後我們再一起去,到時候把一切事情都決定下來。」

我握著他的手說:「那好,明天中午準時見。」

我們走的時候,他又開始忙著做起了化學試驗。我和斯坦福便一起走向我所住的公寓。

「順便問一下,」我突然站住,轉向斯坦福說,「真是怪了,他是怎麼得知我是從阿富汗回來的呢?」

我的同伴笑了起來,那表情似乎意味深長,他說:「這就是他特別的地方了,不單是你,很多人都想弄明白,他究竟是怎麼看出問題來的。」

「這也太神奇了吧?」我搓著兩手說,「真有意思極了。我真感謝你將我們兩人介紹到一起。你知道,研究人類最恰當的方法還真是得從具體的人著手呢。」

「嗯,你還真是得研究研究他,」在告別的時候,斯坦福對我說,「可是你將會發現,他真是個難以搞明白的人物。我敢打賭,他瞭解你要比你瞭解他容易得多。再見吧!」

我對他說了聲:「再見!」然後就慢步朝我的公寓走去,我覺得認識這個新朋友真的是非常有趣。

二、演繹法

按照和福爾摩斯的約定,我們在第二天準時見了面,並且一同去了他上次所談到的貝克街221號看了一下房子。這所房子有兩間單獨的臥室,環境讓人覺得很舒適,空氣也很流暢,室內的擺設也讓人覺得心情舒暢,另外還有兩個大窗戶,因而室內的光線非常充足。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裡都令人覺得很滿意。我們合租之後,租金一經分擔,就不是什麼問題了。所以我們當場決定將房子租了下來。當天晚上,我就收拾好東西搬了進來。第二天早上,福爾摩斯也搬過來幾隻箱子和旅行包。我們打開箱子,開始佈置陳設,忙了有那麼一兩天。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我們就逐漸安定了下來,對這個新環境也漸漸熟悉起來了。

評心而論,福爾摩斯並非像我原先認為的那樣難以相處。他性格沉靜,生活作息也很有規律。很少看見他在晚上十點之後還不睡覺。他起得也很早,總是在我起床之前就已經吃完早飯出去了。有時候,他靠在化驗室或解剖室裡做研究來打發一整天的時間。但是他偶爾也會步行到很遠的地方去,一般好像都是倫敦的平民窟一帶。當他有興致工作的時候,沒有誰能和他那份旺盛的精力相比;但是我所經常見到的還是一股與之相反的力量——整天躺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從早到晚幾乎不說一句話,甚至連動也不動一下。每到這個時候,我總能看到他眼神中的那種茫然若失去之感。如果不是知道他的日常生活是嚴謹而有節制的話,我會懷疑他是個癮君子的。

就這樣過了幾個星期,我對他這個人的興趣也開始與日俱增。他相貌不凡,很容易引起人們的注意。他身高有六英尺多一點,身體非常瘦削,所以顯得格外高大;目光犀利——茫然若失的時候除外;細長的鷹鉤鼻子給人以機警、果斷之感;下巴方正而突出,顯示出他過人的毅力。他的兩手雖然滿是墨水和化學藥品腐蝕的痕跡,但是擺弄起那些精緻易碎的化學儀器時,動作卻異乎尋常地靈活、仔細。

好吧,我承認福爾摩斯這個人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也無時無刻不在想辦法讓他開口談談自己。或許讀者會認為我是個不可救藥的多事鬼吧。可是在您下這樣的結論之前,應當知道:我現在的生活是那麼地空虛無聊,而能夠吸引我注意力並以此打發時間的事物又是那麼貧乏。除非是天氣特別明媚,我的身體狀況是不會允許我到外面去走動的,而且我又沒有足以打破我單調生活的朋友來訪。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我就自然對我這個充滿了謎團的夥伴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並且將大部分時間消磨在揭穿秘密上。

原先說他並非是在研究醫學。他在一次和我聊天的時候,親口證實了斯坦福在這一點上的說法是正確的。他既不像是為了獲得科學學位而去研究任何學科,也不像是想要採取其他任何方式去進入學術界。但是他對某些方面的研究深度卻是驚人的,在一些稀奇古怪的領域,他的學識是那樣的淵博,往往能夠語出驚人。可以這樣說,如果不是為了某個特定的目的,一個人決不會這樣忘我地工作,來求得一個確切的結論。那些漫無目標讀書的人,涉及的領域或許會很廣,但是他們的知識卻很難達到精湛。除非是為了某種特殊的目的,否則不會有人願意在細微末節上下那麼大的功夫。

但是他另一些方面知識的疲乏,足以像他知識的淵博一樣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在現代文學、哲學和政治學方面,他的知識儲備幾乎為零。當我引用湯瑪斯・卡萊爾的話時,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問我卡萊爾是什麼人,都做過些什麼事。最令我驚訝的是:我無意中發現他居然對哥白尼學說和太陽系的構成也一無所知。一個生活在十九世紀的人,居然不知道地球在繞著太陽轉,這簡直不可思議。

看到我吃驚的樣子,福爾摩斯微笑著說:「是不是覺得不可思議?即使我知道這些,也會盡力忘掉的。」

「忘掉?」

他解釋說:「你應當知道,那種把腦子可以容納無限多東西的想法是錯誤的,只有白癡才會把他碰到的各種破爛一股腦塞到裡面去!我認為人的腦子只是一間空著的小閣樓,往裡面裝東西應該有所選擇。裝得太多,反而會把有用的知識都擠出來。即使沒有擠出來,那麼多東西摻雜在一起,取用的時候也是非常困難的。所以一個聰明的人,在選擇要把什麼東西裝進小閣樓似的腦袋中的時候,是非常謹慎的。除了工作中能夠用到的東西之外,他什麼也不放進去,而這些東西應當是全面且有條有理的。如果你認為這間小閣樓的牆壁富有彈性,能夠任意伸縮,那就錯了。相信我所說的,總有那麼一天,當你學到新東西的時候,你會不知不覺地把以前熟悉的東西給忘了。所以最關鍵的是,不能讓一些沒用的知識把有用的擠出去。」

我爭辯道:「但是,那可是太陽系的問題啊!」

他不耐煩地打斷我的話說:「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別說地球是繞著太陽走的,就算繞著月亮走,對我和我的工作又有什麼影響?」

我幾乎就要開口問他,他到底是『幹什麼的』的時候,我從他的態度中發現,這個問題恐怕會引起他的不悅。於是我就將剛剛對話分析了一番,想盡力從中找到一些能夠用於推論的線索。他說他不想涉及那些和他的研究無關的知識,由此可知,他所具有的一切知識都是與他的工作有關的。我用鉛筆在紙上把他所瞭解的一一列舉出來。寫完一看,我不禁笑了出來。紙上是這樣寫的:

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學識範圍:

⑴文學知識——無。

⑵哲學知識——無。

⑶天文學知識——無。

⑷政治學知識——貧乏。

⑸植物學知識——不全面,但是對莨蓿製劑和鴉片卻非常瞭解。對毒藥比較熟悉,限於實用範疇。園藝學知識幾乎沒有。

⑹地質學知識——比較注重實用,有限。他一眼就能分辨出土質之間的不同。他在散步回來之後,曾經把濺在褲子上的泥點一一指給我看,並根據泥點的顏色和成分說出是在倫敦的什麼地方濺上去的。

⑺化學知識——非常精深。

⑻解剖學知識——準確,但並不系統。

⑼驚險文學——豐厚,熟悉近一個世紀中所發生的一切恐怖事件。

⑽提琴拉得很好——如果他願意的話。

(11)擅長棍術,也精通刀劍和拳術。

(12)關於英國法律,掌握實用的那部分。

寫下這些東西,我非常懊喪,將它扔進壁爐裡,自言自語地說:「如果想要通過把這些資訊聯繫起來,以求找出一種和這些本領有關的行業來,結果依然搞不清這位老兄究竟是做什麼的的話,還不如馬上放棄。」

記得在前面曾經提到過他會拉小提琴。他的琴其實拉得很出色,但是和他的其他本領一樣,也讓人覺得有些古怪。我知道他能拉出一些曲子,而且還是那些比較有難度的。因為他曾在我的請求之下,為我拉過幾支孟德爾松的短歌和一些他自己喜歡的曲子。但是當他獨自一人的時候,他就很少會拉出什麼像樣的或者大家熟知的曲子了。黃昏時分,他閉著眼靠在扶手椅上,信手撥弄著平放在膝上的提琴。琴聲時而憂鬱高亢,時而古怪歡暢。這些琴聲很明顯地反映出他當時的某種思緒。但是我不知道撥弄這些曲調是否助長了他的這種思緒,還是僅僅是一時的心血來潮。那些刺耳的獨奏經常讓我感到心煩,如果他不是常常在這些曲子之後,再拉上幾支我喜歡的曲子來作為對我忍耐的小補償,我恐怕真的就忍無可忍了。

在最初的一兩個星期中,我們並沒有什麼訪客。我還以為我的夥伴也和我一樣,孤身一人沒有朋友。但是很快我就發現,他認識很多人,而且是來自社會各個不同的階層。其中有一個人,長著一張蠟黃色的臉,眼睛是黑色的,給人一種獐頭鼠目的感覺。經福爾摩斯介紹,我得知他叫雷斯垂德。這個人每個星期都要來那麼三四次。一天早上,有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孩來了,坐了半個多小時才走。當天下午,又來了一個衣衫襤褸、頭髮花白的客人,看樣子是個猶太小販,他的神情好像十分緊張,背後還跟著一個邋遢的老婦人。還有一次,來了一個白髮紳士。另外還有一回,一個身穿棉絨制服的火車服務生來拜訪。每當這些奇特的客人出現時,夏洛克・福爾摩斯總是請求我先把客廳讓給他,我也只好回到自己的臥室去。他經常為帶給我這樣的不便而道歉,他說:「我不得不用這間客廳來辦公,他們都是我的顧客。」這是個單刀直入向他提問的好機會,但出於謹慎考慮,我沒有刨根問底。我想他不論自己的職業,必然是事出有因的。可是沒想到,不久之後他就主動地提到了這個問題,打破了我原先的想法。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天是3月4日,我比平時起得要早一點。我發現福爾摩斯還沒有吃完早餐。房東太太因為知道我一直喜歡晚起,所以還沒有為我準備座位,我的那份咖啡也沒有預備好。一時間我一股無名火起,立刻按鈴告訴房東太太,我應該吃早餐了。然後我隨手從桌上拿起一本雜誌翻看,藉此來打發等待早餐的時間,而我的同伴則依舊一聲不響地只顧吃他的麵包。雜誌上有一篇文章,有人在標題下面用鉛筆做了記號,我自然地被吸引了過去。

文章的標題未免稍嫌誇大,叫做「生活寶鑒」。這篇文章企圖向人們證明:一個具有敏銳觀察力的人,如果能夠精確系統地觀察他所接觸的事物,那麼他將有非常大的收穫。我覺得這篇文章比較有意思,雖然有其獨到的想法,但是看到最後卻未免荒唐。它的論述過程嚴密而緊湊,但是得出的結論卻未免有些牽強附會。作者聲稱,從一個人瞬間出現的表情,臉上的肌肉以及眼睛的每一絲運動,都可以推測出他內心的活動。據作者稱,如果一個人在觀察和分析方面素有鍛煉,那麼欺騙他就是不可能的事。他所作出的邏輯推導簡直和歐幾里得的定理一樣的準確。但是在我這個門外漢看來,這些結論確實非常驚人,在他們搞清楚他是怎麼得到這樣的結論之前,他們一定會把他當成一個先知的。

作者說:「一個擁有嚴密思維邏輯的人,不必親眼見到或者聽說大西洋或者尼亞加拉瀑布,他能從一滴水上推測出它的存在。整個生活就像是一條巨大而完整的鏈條,只要窺見其中一環,餘下鏈條的情況就完全可以推斷出來了。推斷與分析也像其他學科一樣,想要掌握就必須經過長期和耐心地鑽研,有些人雖然窮其畢生的精力,但是依然沒能達到登峰造極的境地。對於初學者來說,在著手研究難度較大的精神和心理方面的問題之前,不妨先從熟悉比較淺顯的問題入手。比如對剛剛遇到的陌生人,一眼就應當辨識出這人的職業和過去。這樣的訓練看似幼稚無聊,但是它卻能有效地令一個人的觀察力變得敏銳起來,並且讓人們瞭解到:應該從哪裡入手觀察,應該觀察哪些東西。一個人的指甲、衣袖、靴子和褲子的膝蓋部分,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繭子、面部的表情、襯衣的袖口等等,不論從上面所說的哪一點來觀察,都能很容易地判斷出他的職業來。如果將這些觀察到的情形聯繫起來,還得不到確切的結論的話,那就真的是令人費解了。」

讀到這裡,我把雜誌甩在桌上,大聲說道:「簡直廢話連篇!我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無聊的文章。」

「什麼文章?」福爾摩斯問。

「唔,就是這個。」我一邊坐下來吃早餐,一面用小匙將那篇文章指給他,「你大概已經讀過了,下邊還畫著鉛筆線。這篇文章寫得漂亮,這點我承認,但是我讀了之後,還是免不了生氣。這顯然是哪個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傢伙,在他的書房裡頭腦發熱想出來的一套胡話。根本就不切合實際。我倒是願意把他關進地下鐵的三等車廂裡,叫他把同車所有人的職業都說出來試試。我敢打賭,一千對一的賭注都行。」

「那你輸定了,」福爾摩斯平靜地說,「那篇文章是我寫的。」

「你?」

「是啊,我在觀察和推理兩方面都很在行。我在文章裡提出的那些理論,在你看來是荒謬,但它其實是非常實際的,實際到什麼程度呢,我就是靠著它混飯吃的。」

「你是怎樣靠它生活的?」我不禁追問。

「我有自己的職業。全世界做我這一行的,恐怕僅此一位。我是一個『諮詢偵探』,你大概能理解這是幹什麼的吧。在倫敦城裡,有很多官方和私人的偵探。每當這些人遇到了什麼困難,他們就會來找我,我就給他們提一點建議,將他們引入正軌。只要他們將其所有的線索提供給我,我通常就能憑著我對犯罪史的知識,糾正他們的錯誤。各種犯罪都會有一些共同點,如果你對一千個案子的詳細情況都瞭若指掌,那麼對第一千零一件案子還無法作出解釋,那可就是怪事了。雷斯垂德在偵探這一行也算是比較有名的,最近他在一樁偽造案裡失去了線索,所以他才來找我。」

「另外那些人呢?」

「他們多是私人偵探派來向我諮詢的,那些偵探遇到了一些麻煩,需要我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