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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另一個世界另一種活法



日子照舊過下去,犯人們帶著熱鬧的喧囂湧來,又留下無望與淒冷退去。十二月二十一日打擊進來的犯人,陸陸續續處理走了,留下我和1081像「唐家沱的死屍旋不出去」。兩個人住這麼一個大而空蕩的房間,夏天也感到涼意,最大的不幸還是時間多得成災,既沒有書讀報看,也不能躺倒睡下,更沒有很多新鮮的話語可以傾談。



我倆繼續過去的光榮傳統,在「討論」報紙時舉行精神會餐︰紅苕、包穀、牛皮菜,「粗糧細作」、「蔬菜代糧」等,我們複習老犯們留下的形形色色的「菜譜」,回憶一些精彩絕倫的釋放回家後大吃一頓的計劃,特別是一個犯人介紹的「糖豬油豆」,她說「天垮下來我不管,老子回到屋頭,鋪蓋捲一甩,馬上到自由市場割兩斤板油,切成拇指大的顆顆,倒進和好的灰麵(麵粉)醬裡頭一拌,再在油鍋裡炸,炸到看起來像水晶玻璃透明了,濾出來,裹起白糖趁熱吃,熱漉漉的化豬油化白糖,熱嘴熱心,那才叫過癮喲」。這道「糖豬油豆」,不要說吃,就是聽,已經夠我們四體舒暢,心嚮往之了,我倆決定回去賣褲子也要試一頓。除此外,我同1081已無多話可說,像乾了源頭的小溪,再也淌不出水滴。

夏樹屏坐在那裡,常常把兩隻拳頭疊放在膝蓋上,頭擱在拳頭上,彎曲的短短的「馬尾巴」像一朵美麗的磨菇在後腦勺上開放,警衛問她在做啥,我說她頭痛。我知道她在思念她的四個小兒女和回憶與丈夫共處的好時光,還有她的孤獨可憐的老母親。她古典瓷器美人似的臉時而仰起來深深地嘆氣,然後再埋下頭去。

學生生活已經遙不可及,我單純的生命沒有提供那麼多內容給我回憶,也沒有那麼豐富的牽腸掛肚的感情經歷讓我反芻。我無聊地朝上望,想起那幅二十一房的傑作,這個房間的天花板空無一物。咦,為什麼我不在牆上找找,或許有新的發現。於是,我看到了牆上影影綽綽的線條,它在我想像的參與下,繪製出一幅幅生動的圖畫。有優雅的仙女們在草地上圍起圓圈跳舞,有可憎的妖魔在森林裡肆虐,有特寫的慈愛老人的頭像,有青春少女在河邊漫步。最令我記憶猶新的是一個可愛的小天使,站在高聳入雲緊接蒼穹的懸岩峭壁上。小天使的雙翅張開,雙腿彎曲,兩隻小胳膊往後揮動,她側過臉來俏皮地望著我,好像在對我說︰「喂,朋友,我馬上要離開你,飛向藍天啦。」她保持隨時要飛走的姿態,又捨不得扔下我。每天我都和她見面,見到她我快樂極了,感謝她沒有拋棄我。

劉少奇三自一包的資本主義「唯他賜保命」政策,使市場供應開始好轉,監房裡也讓犯人自己掏錢買些食品。最先是兩角錢一包的大蒜,說是打毒治療秋痢。我和夏樹屏空肚子大嚼,辣得耳鳴眼跳心動過速,夏樹屏更是呻吟不止幾乎要拿︵暈︶過去。人說海椒辣嘴蒜辣心,此話不假。

後來我倆下狠心花大錢一人買了半斤高級糖,上午十一點鐘分到手,忍不住,十五分鐘之內便閃電般地全部解決。數小時之後,兩個人爭著上馬桶拉稀,高級糖穿腸過,相信還刮走了幾點腸子上本來就不多的油星星。第二天,兩人四眼落扣,肚脹如鼓,嘴舌無味,早晨的兩罐飯端進來又完整無缺地退回去。下午,我把那罐飯硬塞了大半下去,1081還在肚脹如鼓,又眼睜睜地把飯退走了。

高級糖弄得我倆得不償失,狼狽不已,可是剝下來的那一大堆糖紙卻帶回我一個幾乎已經忘卻的記憶。在監房裡關押快一年了,第一次又看見了色彩,而且是各種各樣在我眼前跳躍著的亮麗的色彩,我在彩色面前被感動得不能自己,高興得想哭。是它們,提醒我,這個世界還有希望,只要有色彩,生活就能變得美麗美好。我心曠神怡思緒萬千,捧著它們,親吻它們,恨不能鑽進色彩裡同它們融為一體。

那位牆上的小天使和這堆彩色糖紙成為我孤寂難耐的監獄生活的忠實夥伴,給予我難得的喜悅與安慰。

我也把監獄裡那張寶貴的唯一的精神糧食「重慶日報」仔細地閱讀,把穿插在字裡行間的新鮮詞句和成語熟記在心,像吃燒餅專門把黑芝麻摳下來細細咀嚼品味。

夏樹屏關在這裡已經快兩年了,整日在房間裡悶著不動,好人也會關病。她的反革命造謠案看不到盡頭,憂慮越來越深,健康越來越壞,整日唉聲嘆氣,不是這裡不舒服就是那裡好疼痛,我想為她幫忙又不知如何下手。

那天,她說大腿肌肉下面的骨頭痛,越來越痛。想起在家裡,有時母親背痛叫我捶背,我對夏樹屏說,我來幫你捶腿吧。果真,她感到舒服,我捶重一點,她更舒服。又想起大人蘸了水給孩子揪痧,我就在她腿上撒些水,再捶、拍、剁,很是忙碌用勁,直到她兩條細長白嫩的大腿像被大火燎過通紅一片,我才住手。第二天起床一看,夏樹屏的紅腿變成了花腿,青一塊紫一塊,大斑大點的,我想不好了,闖大禍了。夏樹屏笑了,她說︰「你啷個膽子像耗兒那麼小喲,告訴你,我外面有點痛,但是裡面完全不痛了。怕啥仔,是我喊你捶的,就是有問題,我也不會怪你。」

正巧,當天下午姚醫生查房看病,他看到穿短褲的夏樹屏那雙「花腿」時流露出的驚訝,幾乎使他那副瘦骨頭散架,相信這種花腿的花法在醫學界前所未有。不由分說,他馬上就拿出記錄本詳細詢問姓名年齡住址,被捕前的工作單位、案情、家庭成員等。想不到我無意中幫了這位賢妻良母一個大忙,雖然第二天我還感到很累,但是,換來的是她捲起鋪蓋回了家—保外就醫,那是很值得的。

作者再版前言 


本書原名為《自由神的眼淚──父女兩代囚徒的真實故事》,香港明報出版社二○○○年五月出版;今年臺灣再版,書名改為《黑牆裡的倖存者》。特此說明。 

由於諸多顧慮,初版時書裡的有些人我沒寫出真名實姓。在新版裡,無論地位高低、人性善惡,除非記憶不清,多數姓名均已復真。比如審訊員王文德,當時懼怕他在公安局當局長掌握實權的兒子報復,我把他的姓改成了黃。 

每個人書寫自己的歷史,好歹都得面對;每個人都是歷史的碎片,早遲都得較真。杜絕造假,人人有責。 

這裡,我要特別講一下本書第三十一章「這女人是公安局派來的特務」中,一位「陌生人」為了說服我懸崖勒馬避免「二進宮」,他和盤托出蔣忠梅的真實身份。三十八年過去,我不再年輕,必須在有生之年說出這位「陌生人」究竟是誰──「蔣忠泉」。蔣忠梅的親弟弟,一位難得的忠勇之士,彰顯著中國人不死的仁義道德精神。 

香港初版十三年後,在臺灣再版之前,我詳盡認真反覆閱讀、修正全書,發現時間的淡化效應,幫助我在閱讀過程中與書裡的齊家貞拉開了距離,成為一個普通的讀者,從遠處一步一步走進了這個家庭:一股敬佩、讚美齊尊周之情油然而生。這位不可多得的優秀的中國人,他正直無私的品格,滿腔熱血報國報民的理想,被殘酷的極權制度踐踏成泥成漿,他無辜的妻子和五個兒女,承受了一波又一波的人生苦難。我悲從中來,為齊姓一家放聲痛哭,難以自持—添了年歲,個人情感竟至如此急劇地脆弱下去。 

噩夢回來了。 

看守所、勞改隊裡那些親愛的囚徒們,一個個生動活潑地朝我走來,包括瘋子及殘疾人,包括我曾經與之作鬥爭的「反改造」,她們以自己特有的說話腔調,老少各異的走路姿態,帶著笑聲帶著淚光,坐在我的身旁拉著我的手:「噯,168……」,「哎,齊家貞……」,叨念著我們逝去的度日如年的時光……。她們是我血肉相連不可割捨的親密夥伴,是我蹲十年監獄最有價值的記憶。無情的歲月帶走故人獄友,她們之中的大多數已經離世永遠沉默,賴著不肯走的齊家貞,有責任把她們的故事記錄在案,立此存照。 

我是如此欣喜,再次遇見了我曲折淒苦的人生旅程中,那些理解我可憐我援救我喜歡我臨死前想到我,包括把我當男人愛上,包括當時澳大利亞駐中國大使館姓周的中文祕書,所有的朋友們。你們是我的救星,我的恩人,你們搭救了我的靈魂。在無邊苦海的風浪中沉浮掙扎,在無盡屈辱的泥濘路上翻爬滾打,我之所以沒有隨波逐流沉淪墮落,最終保持住了內在的傻氣、乾淨與善心,全靠你們的良知真誠正義感和憐憫心,全靠你們的器重支撐和托舉。我無與倫比的幸運,我無時無刻無窮無盡地感激! 

嘿,久違了的齊家貞,你也出場了。 

你好,齊家貞! 

你幹的好事! 

在勞改隊裡,你也參與檢舉她人!還「翻譯」了歐文芳的幾篇文字──幾乎可以肯定,這成為她不被釋放的主要根據。「檢舉」,這個人類感情中最卑鄙最低劣最黑暗最見不得人的角落,當面是人背後是鬼比畜生不如,我也參與了卑劣!我痛恨齊家貞,我一點不想原諒你。以至於在重讀這些內容時,我老有一種刨根究底挑找自己惡行毛病的衝動,沒找到,算你運氣,一旦給我逮住,我就有狠命抽打齊家貞的強烈願望。加倍懲罰,毫不手軟。 

在我的潛意識裡,我希望將功贖罪,從不可挽回的做人過失中挽回。 

一八六二年一月一日,雨果在他《悲慘世界》的序言裡說:「只要因法律和習俗所造成的社會壓迫還存在一天,在文明鼎盛時期人為地把人間變成地獄並且使人類與生俱來的幸運遭受不可避免的災禍;只要本世紀的三個問題──貧窮使男子潦倒,飢餓使婦女墮落,黑暗使兒童羸弱──還得不到解決;只要在某些地區還可能發生社會的毒害,換句話說同時也是從更廣的意義來說,只要世界上還有愚昧和困苦,那麼,和本書同一性質的作品都不會是無用的。」 

雨果此話一個半世紀後的今天,他提及的所有災禍,在中國大陸隨處可見持續了六十多年。強權者們禁止提及、迴避面對、編造篡改這些歷史。那麼,「和本書──《黑牆裡的倖存者》──同一性質的作品」,對再現歷史的真實「都不會是無用的」。 


齊家貞 
二○一三年二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