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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嶼的暴力美學
政大歐語系教授/阮若缺




這是部生態文學小說,也可說是部不可思議的科幻小說。發生在貴嶼(多諷刺的名稱!)上三則小人物的故事,他們之間互不相識,表面似乎並無直接關聯,事實上卻共同見證了生態浩劫下人類無力逆轉的悲劇命運,主題則圍繞著中國在電子垃圾中創造經濟奇蹟之刻,人民蒙小利受大害,卻毫無選擇地付出沉重的代價。《巴爾札克與小裁縫》作者戴思杰,再度以觀察中國社會弱勢族群問題,提出他的觀點與人文關懷,也突顯了現代人冷血和唯物主義的悲哀。

〈胡志明〉
這是從前一個越南總統的名字,不過不是他本名;他年輕時是革命分子,主張越南獨立,後來被逮,判處死刑,結果中國共產黨找了人頂替他,而這個替死鬼就叫做胡志明,為了紀念此人,於是他改了名字,要人家叫他胡志明。
而啞巴嬸的姪兒在故事中也沒名沒姓,我們只知道他是個愛嚐嬸嬸豆腐、會打鼓,並因遭廢棄物汙染得了早衰症的男孩。他和一個監獄的老犯人面貌神似:禿頭、白眉、皺紋多、身形小。而他的最終命運,就跟那個頂罪者相同……然而這個十二歲的小男孩竟天真地以為典獄官買下他是為了送他去馬戲團工作,還滿懷希望認真地練習擊鼓。殊不知他僅僅是個被利用的工具,當他還不諳世事之際,人生已走到盡頭……

〈水庫的亨利‧鮑嘉〉
亨利‧鮑嘉是美國老電影《北非諜影》中男主角的名字,跟故事敘述者父親唯一的共同點是用三根指頭拿菸,事實上,他只是個水庫警衛,同樣沒名沒姓的,不過這個小人物卻夢想獨生女有朝一日成為花式滑冰冠軍。他的老婆在一家電子工廠上班,但因鉛中毒,得了失憶症,曾數度走失,家計立刻陷入困頓;最後一次她就失蹤再也沒回來了。女兒則懷疑父親不堪負荷,謀殺了母親……這種人倫悲愁豈是抽幾根菸能解的?

〈穿山甲〉
哥哥由於遭電子垃圾毒害,得了精神錯亂症,他成了危險病人,會打人、燒房子、亂吼亂叫,像頭猛獸,連家人也不認得。然而家徒四壁,是不可能花費大筆醫藥費住院治療的。身為鐵匠的母親,只得親自打了鐵鍊,將兒子綑在家中照料。么兒則因具繪畫天才,離鄉求學,並在餐廳打工,他的工作是用刀子把死去穿山甲的鱗片剝掉、除毛,再用熱水洗淨。其中一次懷孕的母穿山甲護子心切,遭擊斃時的畫面,在他腦海裏一直揮之不去……
該是回家探親的時候了,進了家門,迎面撲鼻的惡臭、霉味、尿騷味,就令人卻步,但他勇敢地步向傳來鐵鍊聲的房間,對著矩形小孔告知身份;突然一隻手冒出來,揮向他鼻尖,那竟不是他大哥的手……他立即摁下快門,而這張照片就命名為「穿山甲」!
第三部曲中的人物一樣沒有姓名,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嬸侄、也非夫妻,而是有血親關係的母子。起先是母親不得不親手鍊住發瘋的兒子,後來竟演變成為滿足兒子獸慾的階下囚;人倫慘劇莫甚於此。

這部短篇小說閱讀後令人心情沉重,但由於分為三個部分,可稍作喘息再接續。作者很會運用戲劇張力,將讀者帶進一個既文明又野蠻的社會絕境,娓娓道出這些無名升斗小民在社會高度科技發展下背後被犧牲的血淚史,結局往往在最高潮時倏然而止,出人意表。它或許會在人們心中激起短暫的波濤,但船過水無痕,大家似乎並未引以為戒,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悶不吭聲,仍庸庸碌碌,默默地承受這種宿命的捉弄……
三則故事都人命關天,步步驚悚,然而其中亦巧妙穿插了既詩意浪漫,又恐怖血腥的愛恨情仇,並加入了些許藝術元素:鼓聲、滑冰、繪畫、攝影,這或許就是人類尚存的最後一息人味兒吧。
在〈胡志明〉裏,本來鼓聲是啞巴嬸叫賣豆腐的工具,而最後劃破黎明的鼓聲,竟成了早衰症男孩的送終曲;而他奢求的「最後晚餐」,即是要出賣他的嬸嬸的豆腐餐!好荒謬的短暫人生。而〈水庫的亨利‧鮑嘉〉中,呈現在讀者眼前的是水庫結冰後浩瀚的絕佳溜冰場景,它本來乘載著一個父親的願望,一個少女的夢想,但母親失蹤後,在破冰堆裏發現的大腿殘骸,把一個家庭的美好願景全砸碎了,那股謎團任冷冽之風無情放送,如同煙霧般濃的化不開,就算亨利‧鮑嘉再世亦無解。再者,美術本就是展現美好的一種藝術,然而在〈穿山甲〉中,戴思杰藉敘述者之口,以圖像突顯了母性的悲壯犧牲。這些觸目驚心的血淋淋教訓,是貴嶼的窮人不可承受之重,他們卻任憑作繭自縛。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

 

彷若末世的工業異境
知名影評人/但唐謨 




「貴嶼」這兩個字映入腦中的視覺,彷彿是個藏在霧中的孤島,住著遠離人世的高貴皇族,享受人民的進貢。《巴爾札克與小裁縫》作者,旅法中國作家戴思杰的小說《三故事》中的「貴嶼」,卻是個被文明崩壞的孤絕荒原,享受著生命毀滅的「進貢」。
這部書的時間背景在鄧小平改革開放後十五年前後,也是六四之後的九〇年代。革命動亂會加速國家的進步,中國也在六四之後,開始快速的經濟起飛和政治穩定。故事中的「貴嶼」即是指廣東省的貴嶼鎮。它並不是個浪漫島嶼,而是全世界最大的電子廢棄物處理廠,九〇年代中開始回收電子垃圾。液晶電視出現後,古老笨重的大電視被大量拋棄,每台電視裡面含有約兩公斤多的毒鉛,還有電腦,手機……每年全世界將近五千萬噸的電子垃圾,百分之七十運往中國。對於貧窮地區,這是一份龐大的經濟利益。貴嶼的電子垃圾回收大都是家庭工業,他們用土法煉鋼式的回收技術,焚燒電纜,硫酸沖洗電路板,取得有用的銅、鉛等金屬。整個貴嶼鎮到處都是滿坑滿谷的電路板,廢棄電腦疊成了山。書中如此形容:「電子垃圾一望無際,你會以為自己在科幻電影的布景裡。」貴嶼的工人們沒有任何保護裝備,不戴面具口罩面對著這些第一世界送來的劇毒。金屬中毒造成了兒童的早衰,和記憶力智能的減弱……
《三故事》描寫貴嶼人的血淚,其中一篇的篇名「亨利‧鮑嘉」顯然是個反諷。一個好萊塢流行圖像,象徵著來自第一世界的殖民侵略。全球化世代的中國為了經濟而付出的生命成本,作者把冰冷,腐臭,噁心的電子垃圾和珍貴的人類情感連結,延伸出三段心碎迷人的故事。三個故事中的家庭,原本都有很單純的生存方式,包括賣豆腐,水庫警衛,和以打鐵為業的店鋪;但是新興的電子回收工業毀了一切。金屬惡疾彷彿會傳染的瘟疫,撞擊貴嶼鎮民的生命。最悲哀的是,貴嶼面對的並不全然是死亡的威脅,而是破碎的生命。故事中的人物面對身體的變異,仍然願意發揮意志力的極限,永不放棄。這些淒美的悲劇,不只反應政治現實,那字裡行間所流露的,更是一種對生命的愛、讚美和悲歎,以及人類與生命搏鬥的勇氣。
閱讀這部書,彷彿閱讀反烏托邦的科幻小說,末日般的意境不可思議,但是回頭一看,那並不是隱喻,而是真實發生的悲劇。書中的受害者,各以不同的方式逃脫「貴嶼」的空間異境,但是也都以自己的方式「回家」,儘管那地方腐敗惡劣,但是在作者的筆下,「貴嶼」更是「家」的空間,一個心之所在。「貴嶼」不只是廣東貴嶼鎮,它象徵著人類文明後的毀滅世界。當我們炫耀最新電子產品的同時,有更多「貴嶼」的人正在付出生命和健康。
殘破末世的情感肖像
法國在台協會法語暨出版事務專員/金娜




在貴嶼中,這個龐大的露天電子產品垃圾場,並行著三個人生故事:啞娘的姪兒、鮑嘉和么兒。
他們的貴嶼是獨一無二的。如世界末日的景象,島嶼只是個巨大垃圾場。居民們,如渣滓中的渣滓,不是住在殘破的屋舍裡,就是住在貨櫃屋。
戴思杰知道如何用短短幾頁的篇幅,來描繪這三個讓人難忘的人物肖像,這三個可以打亂人心,使人看了手足無措的人生故事。儘管故事中的人生境遇十分艱困,作者仍然讓母愛、父愛、手足親情、夫妻之愛,在塵世中昇華而出,並以另一種面貌詮釋人性的各種情感。在閱讀完該著作後,我們必將有所感,不再是之前的自己。


    話說這夜在一家百年老鋪子裡,鐵鎚的木柄、鐵鉆、鍛工鉗、黑色的風箱……所有工具都散發著同樣奕奕的神采。時間很晚了,約莫是夜裡十點鐘,鋪子的鐵捲門已經放了下來。外頭的聲音一丁點也透不進來,聽不見汽車的喇叭聲,也聽不見狗吠。高高舉起的鐵鎚落在鐵鉆上,霎時間一大片火星飛濺,整個鍛鐵爐似乎都被照亮了。一個婦人的身形在黑暗中顯現,宛如一幅輪廓清晰的版畫:小小的個頭,大大的髮髻在頸背上微微顫動,身上穿著一件破爛的吊帶工作褲。她光著兩條膀子使勁在鐵鉆上敲打時,看起來很年輕,頂多不過三十歲;可是她等著乾木炭燒成火炭,凝神望著爐火嘆氣的時候,看起來又像有五十歲。鍛鐵爐靠一個小男孩的手工送風,其實,他幾乎不算是小男孩了,他該有十六歲大,是婦人的么兒,兩頰光滑,一臉的天真無邪。他的身形樣貌十分不引人注目,簡直融入了背景裡。仔細看,會發現鐵鎚每敲一下,他都嚇得發顫:他會蹲下身子,縮在牆角,像要躲進黑色的風箱裡。

    爐煙緩緩覆蓋了那些紅色的圈圈,那是一記記鐵鎚在鐵鉆上敲出來的,酷似一只只被火焰燒軟的玻璃手鐲;每一只手鐲都像黑夜裡的太陽,近乎黏稠。

    「一個,兩個,三個……」

    她一只一只地數著。

    「這樣應該夠了。」老么在嘴裡咕噥著。

    「你知道個什麼呀你?」母親回了他一句。

    再一次,他蜷縮身體,彎起的膝蓋縮在臂彎裡;他望著母親放下鐵鎚,拿起一根鐵撬棒和一支粗大的螺絲起子往窗口走去。他聽見鐵捲門嘩啦嘩啦捲起的聲音,接著又聽見母親俐落地把鐵窗上的兩根橫桿扯了下來。

    鐵桿變成白色的時候,婦人用鍛工鉗夾起來,一個大動作,把鐵桿放上鐵鉆,再用鐵鎚敲打,把鐵桿分成一截截等長的短棍。再一次,火星飛濺;再一次,一顆顆黑夜裡的太陽綻放光芒;再一次,她逐一清點。總共有二十個。

    鐵鎚敲著打著,紅色的圓盤變軟,延展,變形,化成一個個鐵環,最後接成一條一米長的鐵鍊。

    婦人檢視每一個鍊環,每一個接點,之後將鐵鍊浸入水裡。這是她親手打造的第一條鐵鍊。她已經好久沒操持她亡夫的舊業了──他過世的時候,他們的老么才六歲──打鐵是她夫家代代相傳的營生,可如今卻餬不了口了。自從他們貴嶼這一帶轉做電子垃圾回收之後,打鐵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因為島上再也種不了米,也長不出任何稱得上蔬菜的作物,她也再沒賣出過十字鎬、長柄大叉、鏟子、耙齒、犁鏵或其他農具了。

    (順帶一提,她的慢工是出了名的,因為她相信只有這樣才出得了細活;一片犁鏵得花上她兩天,可這是什麼樣的鏵片哪!老么還記得,跟刀子一樣尖,一樣鋒利,一樣光滑。手放上去一摸,還以為是純種馬的脅部,紅鐵上壓印著祖傳的標記:王記鐵鋪的商標。)

    可是,在資本主義的新時代,王家的打鐵鋪確確實實是關了門。從前的庫房裡,母親放著火鉗、鉤棒、鐵鉤、鐵框、鍛模、鑿子、穿孔沖頭、鑄模、鐵撬棒、凸模、鍛工鉗和鐵鎚,任由它們生鏽,現在上頭滿是蛛網和灰塵;鐵鉆因為體積龐大,出不了打鐵鋪,她拿來當工作檯,不分日夜都在上頭做電子垃圾的回收工作,電腦、錄影機、錄音機、保險套或面紙的自動販賣機、雷達、顯像管、遙控器、控制器、通訊儀器、飛航儀器、推進儀器、導航儀器、地面導引儀器……她從這些機器的電路板上回收銅、鋁、錫、金、電阻、電晶體、映像管……。她最後一次打鐵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是一把菜刀,打來給自家用的。

    她若有所思地望著鐵鍊,每個細節都無情地見證著她缺少實作的經驗;沒有一個鐵環的內徑是相同的,沒有一個鐵環的形狀是完美的圓形,頂多只能說是不規則的橢圓形,有些鐵環的口子還奇形怪狀的,莫名其妙地外凸或內縮。

    她像有強迫症似的,把每個鐵環的接口檢查了好幾次。

    「去井裡打些水來。」她說。

     他們院子裡的這口井和一般的水井無異,上頭有個蓋子,還有個軲轆,只不過它的水已經被污染很久了,不能喝也不能拿來用,只能用在這類工作上。老么站起身,去牆角拿了個水桶,往鐵鋪底端走去,打開通往院子的那道門。

    可是他猶豫了一下,又走回母親身邊。

    「你怕呀?」

「有一點。」

「他睡了。」

「說不定。」

「什麼說不定?」

她從兒子的手中拿過水桶,還沒走到門口,她也走了回來。

「算了!」她這麼說的時候正好經過她亡夫的照片,那是一張八○年代的黑白照,是一個年輕打鐵匠的全身照,一個快樂的男人穿著皮製的圍裙,上頭印著他所屬的社會主義工作隊的名字。

「我們糟蹋點東西,你可別怪我們。」

她從鐵鉆上堆得亂七八糟的東西裡拿起一個大鐵桶,把水桶灌滿了乾淨的飲用水,這水貴得很,是賣水的小販每天從很遠的地方運來賣的。她把鐵鍊浸到水桶裡的時候,鐵鍊還熾熱著,觸到水發出了滋滋的聲響,老么聽了又是一陣哆嗦,這時,水桶冒出來的白色水汽遮覆了他的視線。那聲音像是毒蛇在洞裡嘶嘶作響,尖銳,嚇人。鐵鍊觸到桶底的時候,一個個鐵環互相磕碰出濁濁的悶響,帶著沉沉的威脅。

 

清涼的夜霧浸潤著方形的院子,夜風吹得水井上的軲轆微微發顫,軲轆的下方是一台台報廢的電視,堆放在石井欄上。幾公尺之外有一棵榆樹。從前島上的漁夫都覬覦著這棵大樹,因為榆木的抗水性很好,大家都想拿它來打造船身。這棵榆樹的枝幹是黑的,樹身覆滿厚厚的青苔,十分宜人,可是這幾年來,榆樹喝的水也受了電子垃圾的污染,垃圾的毒性要了這棵樹的命。

一個赤條條的男人被三條粗繩綁在榆樹上,他的眼睛蒙著,嘴巴也堵著。第一條繩子綁住他的身體,是從水井的軲轆上扯下來的麻繩,被黑水浸透了,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淤泥味。

第二條束住他的腳,是從院子左側的豬圈拿來的;那是一條粗草繩,編得很密很實,從前是拿來綁豬的,經過這麼些年的時間,繩頭到繩尾都沾滿了豬留下的屎尿穢物。

第三條是一根電纜線,把囚犯的雙手綁在一起,只要把塞在嘴裡的東西拿掉,他就可以抽菸、喝水、吃東西。

從糾結的肌肉和結實的肩膀看來,他該有二十歲了,他一身赤條條的,只有一條蒙住眼睛的黑色領帶,上頭被汗漬和鹽弄髒了一大片。

老么拿著手電筒,光束照在被綁住的男人腳上。男人顯然已經睡著了。母親以熟練的手勢將繩子替換成鐵鍊──行動差不多就要完成了──鍊子才從鍛鐵爐出來沒多久,幾乎還溫熱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