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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鳩的小寶寶在叫呢。雖然聲音又細又微弱,但小鳥就是藉由這樣慢慢練習發聲的。」



這是爺爺告訴我的。

他的工作是為森林種樹。

小時候,我喜歡和爺爺一起走在森林。

爺爺在我上小學以前就過世了。

爸爸的工作是製作小提琴和大提琴。

他是個安靜的人,總是在工房削木頭、磨木頭。

工房裡有各個不同種類的木板,像是唐檜、槭樹、白楊樹…。

那些經過十年、二十年晾乾程序的木板,都是做樂器的材料。

我猜,其中一定也有爺爺栽種的樹。

有一天,爸爸要將做好的大提琴送去給客戶。

他問我要不要一起去。

這是我的第一次,想到可以見到真正的大提琴家,我好興奮。

前一天晚上,爸爸到了很晚都還在撥弄那把大提琴,

他彈了又彈,好確定它的聲音。

大提琴家巴布羅先生的房子座落在森林當中。

一把舊的大提琴靠在一張椅子旁,我想他不久之前可能正在練琴。

一等爸爸將大提琴從盒子裡拿出來,巴布羅先生就開始從低音到高音,由慢而快的試彈了起來。

明明只是一般的音階,聽著聽著卻像一首曲子,這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終於,巴布羅先生起身抱住爸爸,說:

「音色真好。就好像是森林在低語呢!」

我常常一個人走進森林。

悄靜的夏日林間,雖然安靜,卻不會讓人感到寂寞。

從枝葉的空隙,我看到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天空。

河水映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藍天,潺潺的水流唱著耀眼的歌。

有時,還會聽到跟不上節奏的的山鳩寶寶也在低聲唱和。

這時,我總覺得爺爺就躲在附近。

當遠方傳來雷鳴時,所有的鳥兒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飛去。

我第二次見到巴布羅先生,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他好像剛從國外回來,他背著大提琴,手上提著一個行李。

「你爸爸做的大提琴,聲音越彈越有韻味。因為它,我每天都覺得自己一天比一天厲害。這個星期六,我要用這把大提琴在教堂演奏,你可以和爸爸一起來嗎?」

我想都沒想到他會邀請我。

握手道別時,我覺得他的手又大又溫柔。

我和爸爸、媽媽一起去教堂。

在祭壇上擺有一張椅子。看來這是他的大提琴獨奏。

巴布羅先生輕輕的將琴弓放在弦上。

兩根低音弦同時發出聲音,巴哈的曲子讓教會的地板震動了起來。

管風琴的厚重聲音排山倒海而來。

接著,聲音突然轉為輕快,

直通天際。

當琴弓跳躍,傳來高音時,

讓人一時以為看見了一群小鳥振翅高飛。

大提琴和巴布羅先生和曲子融為一體,來到了自由之境。

我忘了眨眼,爸爸則是閉著眼睛聆聽。

巴布羅先生所彈奏的巴哈,一會兒像是拂過森林的風,一會兒像是潺潺的溪流,一會兒又像是人們的禱告。

它似乎喚起了那些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情感。

這樣的一把大提琴,是爸爸用工房的那些木板做成的。

有人寫曲。

有人將它演奏出來。

有人創造演奏它的樂器。

就像被繁星圍繞,

音樂跨越了時間,將一切網羅在一起。

秋天的森林總是帶著喧鬧。

紅色、金黃色的葉子,閃耀著它們的光芒,不停的飛舞,

美麗的鵲鳥,發出嘎嘎的叫聲。

果實落了一地。松鼠和松鴉爭食著橡實。

經常在城鎮出沒的大大小小的燕子,也吱吱喳喳的陸續從森林的上空劃過,展開了牠們南飛的旅程。

槭樹變得光禿禿的,終於,喧鬧的森林不再有聲音了。

小鎮和山裡下過無數次的雪。聖誕節快到了。

我走進森林,找尋被點綴在冷杉樹上的果實。

我把撿到的果實塞進口袋,在微暗的林間漫步。

突然,沒有路可以走了,放眼是一片明亮的雪地。

只有一個樹頭自雪地裡冒出。仔細一看,上面的年輪清晰可數。

我將上頭的葉子輕輕撥開,坐在它的邊邊。

年輪井然有序的以一樣的寬度一圈繞過一圈。

我數到100,就數不下去了。

這棵樹在活了100多年以後,被人砍了下來。

雪又開始下了。

被砍倒的樹,到哪裡去了呢?

這棵已經不存在的樹,曾經在這裡出生,並在這裡聽了好久好久的鳥叫蟲鳴和雨聲。

它和飄過的雲朵,都說了些什麼?

暴風雨之後,它在曙光中想著什麼?

說不定,那棵樹變成了樂器,

把它看到聽到的,全都化成了音符。



雪花飛舞著,

最後落在我的四周。

它好像要將整座森林、整個世界全都包裹起來。



  那天晚上,砍樹的工人們將我送回家裡。

  我在樹頭上睡著了。

  

  我睜開眼睛,媽媽在我枕邊的椅子上睡著了。

  我撿的那些冷杉的果實,點綴著房間。

  隔壁工房的燈亮著。

  爸爸面對著工作桌。

  當爸爸轉頭看到我時,

  他什麼話也沒說,就將我抱住。



爸爸正在削的木板,是要用來做兒童專用的大提琴的。

那是我的大提琴。

爸爸不好意思的笑說,

因為之前要趕工應付訂單,所以來不及做好要給我的聖誕禮物。

我輕輕撫摸工作桌上的白色木板。

原來,爸爸注意到了。



  自從在教會聆聽巴布羅先生的演奏,

  我就對大提琴深深著迷。

  爸爸打算利用工作結束後的夜晚,

  做一把大提琴給我。



每在夜裡聽到磨木板的聲音,我就對第二天的早晨充滿了期待。

我在爸爸起床前偷偷的來到工房,

無法自已的觸摸著尚未成形的大提琴。

白色的木片,經由爸爸的巧手,已經慢慢要變成我的大提琴了。



琴面那有如英文小寫字母f 的琴孔,看起來就像是春意盎然的野草。

弦軸是用來固定四根琴弦的,它的曲線彷彿一隻美麗的天鵝。

爸爸重複著上漆與晾乾的作業。

唐檜或槭樹的紋路,往往因為漆膜而被突顯了出來。

爸爸說,紋路代表的正是那個樹種獨一無二的聲音。

雖然錯過了聖誕節,

但大提琴在五月時成了我的生日禮物。

最後一次為大提琴上漆的日子終於到來。

那天早上,燕子高興的四處飛舞。

天空一片湛藍。

身型較小的大提琴和許多的小提琴被掛在屋頂,

看起來就像是等著晾乾的衣物。

我的紅茶色大提琴,

顏色透亮,溫暖人心。

我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拉琴的日子。

「要讓琴弓和琴弦合作無間發出聲音,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爸爸將他的手放在我握著琴弓的右手,開始在琴弦上滑動。

La的聲音遍及我的手指、手、手肘、肩膀和膝蓋。

接著是Le。然後是So……,以及DoLeMiFaSo……

在爸爸的臂膀下,

我覺得我好像變成了大提琴。

從大提琴冒出來的一個又一個的音符,多麼的不可思議,

多麼的迷人啊!

從那一天開始,我一直沒有離開過大提琴。

發掘藏在樹裡面的聲音、一生都在創造樂器的父親,

以及讓樂器充滿音樂、將音樂彈奏出來的巴布羅先生都已經不在人間了。

不過,只要彈奏大提琴,他們兩人就會隨著樂聲出現。

在樂聲中,還有來自森林的各種聲音,有山鳩的呢喃(guzeri)、河水的潺潺聲,以及大雪中安靜的樹頭。



我既不是演奏家也不是製造大提琴的工匠。

我選擇了教小孩彈琴這條路。



爸爸做的那把兒童專用大提琴,並沒有因為歲月而失去它的色澤,

它在我學生的手中,繼續發出那有溫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