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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了十幾聲後,終於有人接起電話。

「喂?」聲音聽起來有點顫抖。

「喂,爺爺,我是艾黛兒。」

「喂?」老先生重覆道。

「爺爺?」

「什麼事?」

「我是艾黛兒!」

「喔喔,小美人,還好嗎?」

「還好,你呢?」

「我還好,噢妳知道的……」他帶著厭煩的語氣說道,彷彿已覆述過上千次。「妳怎麼打來了?」

「呃……媽媽有跟你說,她去旅行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去秘魯,她有跟我說過。」

「喔好,我要你知道假如你有問題的話,可以打電話給我,我會去看你。」

「喔,好。」

「我意思是說,她旅行的這段期間,你可以打電話給我。」艾黛兒強調,她對這言語間所缺乏的熱情不是很在意。

「好,很好。」她祖父禮貌性地回答。

「你有我號碼嗎,爺爺?」

「有,你媽媽有給我妳的號碼。不過艾黛兒,妳一直都在倫敦吧,我的小女孩?」

「對,不過你不用擔心,並不會很遠,我坐火車不會花很久的時間。」艾黛兒謊稱。

「是喔,那你到波提爾的車站,然後有一班巴士。」

「是這樣沒錯。」艾黛兒回答,她完全沒有概念,因為她幾乎已經有十年沒去看他了。

「總共要花多少時間呢?」

「噢我不曉得耶,半天吧,也許還要再久一點。」艾黛兒不太有把握。不過她猜想應該比這更久,她祖父生活在靠近尚特魯的一座小村落,它位於德塞夫勒省內,係一座受群樹圍繞而迷失其中的迷你村莊。

「喔這樣啊。那就不必了。好吧,就這樣,親親,再見。」

「等一下,爺爺,你一直都有媽媽給你的手機吧?」

「噢,妳知道……手機……」她祖父說道。對他而言,這是達致最高荒謬境界的尖端科技;不過艾黛兒很幸運,簡短且僅限於要事的對話,是唯一他能夠忍受的電話交談。而文明的進展,至少今天看來,並不屬於要事的一環。

「但你一直都有手機,對吧?」艾黛兒強調。

「對,噢……」

「好,那你把它收好,有需要的時候打給我。」

「會的,噢不會有需要的。就這樣,再見我的小艾黛兒。」接著他掛上電話。

是的,想當然爾,他並不需要。他於一九九五年時受心肌梗塞重擊,胸廓內裝有一顆電池,一邊膝蓋預示即將鬆脫,兩扇肺葉經過四十年「吉旦」牌香菸的燒烤……然而,他能自己走一段路,是個大胃王,為自己的花園植栽,邊吹口哨邊洗碗盤,且精力充沛,用粗話咒罵起他的醫生來可是中氣十足,他們經常說他只剩幾個月好活,但之後卻又活了快十五年。總之,此乃艾黛兒之母,芳思華姿,有鑑於艾黛兒與他連絡的次數十分零星,於是便說給她聽。具備傳奇般靈敏與謹慎態度的他,絲毫不帶歉疚之意,因為他不斷重覆表示說並不想「被人打擾」。

艾黛兒再度把手機放進軍用粗麻褲的口袋裡。晚上七點二十三分。她站在街道上,至少等了十五分鐘。在這九月天,夜晚天氣仍然十分溫和,而在倫敦東邊的布里克街區,從「史旺」酒吧周圍擠滿的人群中傳來酒醉的嘻笑聲。艾黛兒從來就不喜歡這個街區——即使她的朋友們向她保證這是最後一處新潮的地點。在陽光普照的稀有日子裡,她喜愛這街區的繽紛色彩,且時常欣賞其五花八門的櫥窗珍寶。不過在陰沉的日子中,這地方整個侵犯了她的感官:咖哩味、垃圾、印度餐廳前吆喝的服務生、陰暗的立面及污穢。然而她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必須在這裡度過既漫且長的白晝及若干夜晚。因為就是在這裡,有一棟使用與英國天空一樣灰的石頭所建造之三層樓房舍,座落在一條路牌譯成梵文的街上:此乃拍片的唯一場所。它位於這條時常接納毒蟲與酒醉女的陰暗小巷內,介於幾座老舊倉庫之間,幾乎難以察覺。艾黛兒站在房屋的入口處。屋內的人們已經處於忙碌狀態。她嘆著氣,重新看錶。七點二十七分。這一天的工作開始了,而且是個不好的開始。

她從粗麻褲的另一邊口袋拿出通告表,再看了第三遍:男主角於七點三十分進行化妝。在他名字對面,出現她的名字:艾黛兒.孟蘇莉。看見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很有趣,因為兩者各自位於電視工業食物鏈的一端:他,是BBC歷史劇的影星,片酬數百萬元;而她呢,則是歸在食物鏈最底層,二十二歲,導演影片的實習生,當然是志願性質,「是為了累積經驗」。端茶或咖啡、叫計程車、為各年齡層的演員提供保姆的服務、第一個到達影棚內且最後一個離開:這就是艾黛兒歷經三部影片後所累積的經驗,可說是徒勞無益。她的名字顯示與男主角名字並列,此即意味,倘若他遲到,則導片一助、二助、二助二號以及三助將會很樂於將責任推到她頭上——工作人員對攝製事項吼叫得凶。所以她也得對計程車司機吼叫、擬定B計畫、通知化妝師等等。拍片的第三天才剛開始,艾黛兒便預料到這迫在眉睫的新災難,全身的肌肉因而感到緊繃。正如特別不順遂的頭兩天,艾黛兒很快地忘了遠方才剛通過話的祖父。

然而他倒是無法忘懷。她的來電整個,至此整個吹皺一池春水。







喬治‧尼可洛待在走道上的電話旁邊好一會兒,不知所措。

「糟了,」他放聲說道。「啊……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並不是說他不珍惜艾黛兒打這通電話給他——沒錯,這在某種程度上讓他感到窩心——反正他今晚閒著也是閒著。他的孫女自她父母離婚後便沒來看過他,因此這已經,算算看,幾乎有十年了。她曾寄給他幾張賀年卡片,之後在倫敦開始生活時又寄給他幾張明信片。而這些卡片、明信片就在那裡,釘在褪色的掛氈上,二○○八年的消防員年曆旁,電話檯上方。收到這些讓他很開心,同樣也讓阿蕾特很開心。阿蕾特……她很喜歡這張,喏,有大笨鐘黑白照的這張。她覺得它富有藝術氣息。總之。倫敦應該很快便失去因新鮮感所帶來的吸引力,因為之後再也沒有明信片寄來,且罕有電話聯繫。儘管今晚這通電話著實讓他開心,然至此以後卻為他帶來真正不小的麻煩。

他和夏勒的所有計畫都將泡湯。當晚他得和他的夥伴討論一番。這樣正好,今天既非週三亦非週六,所以他非常有可能,在播報氣象的時間過來喝杯花草茶。

喬治循著熟悉的路線,以慢條斯理的步伐走回客廳。他那略顯衰老的高大身形,於經過這棟小房舍的屋樑時,理所當然地正好擦過頭。自他十六歲以來,這幾條屋樑便困擾著他,不過畢竟老有老的好處,現在他再也不會撞到頭。他驚訝地發現老化找上他,因為他壓根感到自己很年輕,而在身體方面,對一個八十三歲的老阿公來說,他並不覺得自己太老,他鮮少認為這構成問題。首先,他頭髮一直很茂密,長度都超過鴨舌帽沿。雖然頭髮已非往昔模樣,但他保養得還不錯。此外他穿牛仔褲和銳跑球鞋——理當是為了舒適起見,而不是為了他所竭力蔑視的趕流行。特別是記憶力方面,比起老人俱樂部裡的其他長者,他不僅打遍其中無敵手,甚至還能與任何一位年輕人一較高下。倒是心臟部分,確實,自手術後即稍微脆弱了些。然而正如同膝蓋、膀胱及背部,只消遵照使用方法,佐以良好的藥方,便得以漸入佳境。

喬治噗通倒坐在他的舊扶椅上,這張塑膠製花園扶椅鋪滿防塵套。倒不是他缺錢給自己買間真正的客廳:錢對尼可洛先生而言不是個問題,他多的是用不到的錢。並非他經營了四十年的肉舖而帶來的財富,即使這間小肉舖確實有所助益,因為它的生意還不錯。喬治.尼可洛一直都在投資石材與泥材,於時機較好的時候進行買賣,尤其是他生活節儉且善於存款。錢,他有一大堆。只是他一直找不到如此舒適的扶椅。

於是他開始思考這個問題,而為了好好整理思緒,他一把抓起放在「電視星聞」雜誌上的遙控器並打開電視。他錯過了晚間八點的正式新聞,於是改看八點半播出,較為輕鬆的新聞節目——畢竟他偏好頭條新聞,內容談論的是他再也不認識的世界。他開始想到艾黛兒。他看著他那只放在起居室門邊的行李箱。他預計夥同行李箱於一週內出發。他癟癟的行李箱自兩天前便已準備妥當。他是在一九八五年於畢亞里茲——他現在回想起來——購入這只行李箱。喏,正好,就是艾黛兒出生的那一年。他曾猶豫是否要為特殊場合而購買一只裝有小輪子,肯定更方便的摩登行李箱,不過他並不打算常帶著它跑,而這稍嫌浪費了些,因為它仍是全新的。再者,或許也正如他不會帶任何回憶一道走,這行李箱本身亦將是回憶的一部分。

氣象預報的片頭曲將他從幻想中拉回現實。同一時間,夏勒那熟悉的步伐從車庫裡傳來。喬治的屋子有一扇美麗的大門,周圍花團錦簇並佈滿小石子,甚至還有一尊花園地侏。不過當了他三十年鄰居的夏勒,總是曲著腰,在亂七八糟的紙箱、耙子、鋸子,以及靠牆堆放,且堆到一部分天花板,所有雜七雜八的東西之間,行經擁擠的車庫。就是這樣。

夏勒進到屋內,眼睛盯著電視,以三十年一成不變的姿勢,向喬治遞出手來。喬治的視線停留在螢幕上,與夏勒握手。氣象小姐於布滿大太陽的法國地圖前擺動雙臂。

「好啊!明天都還不會下雨!」夏勒嚷道,他好多年前就已經不再從事農作(即便庭院裡仍有幾隻母雞,老馬廄裡還有一匹他曾孫女的小馬),但仍完全保留擔心乾旱的習慣。

「總之,到處都是好天氣。而且確實還不會太熱。」

「啊沒錯。除了波城,那裡看起來遭遇襲擊。不過呢,變天前有的是時間,時候還未到。」

夏勒走向老舊的碗櫃,要拿他們的茶杯。

「啊,真齷齪。」他邊說邊用手撫腰。他的腰令他憂心不已,然而,喬治自己說的,他很年輕,才七十六歲而已。他個子小,矮胖,頭圓且凸,有著農夫的紅色臉頰與一雙見多世面的大手。他戴著一副六零年代的新潮眼鏡,外表看起來是一位能夠信賴的老實人。而看他的外表並不公平:夏勒.勒邦席耶是一位能夠信賴的人。

喬治猶豫是否要和他談艾黛兒的事情。最後他開口了:

「時候未還到,這你說的,夏勒。我甚至不曉得是否有到的這一天。是這樣的。有個問題。你知道,我的孫女,艾黛兒,住在倫敦那裡。她今天晚上打電話來。」

夏勒當然知道艾黛兒是誰——喬治只有一個孫女,沒有任何孫子,所以沒可能搞錯。反倒是他,有著人數眾多,名字會搞混的一家大小,而整個家族那早生貴子的怪癖,使他擁有十八個孫子,還有四個曾孫,而且還沒完呢,假如老天爺如此授意的話。

「是喔。在倫敦不順利嗎?」夏勒焦慮地問道。

「噢,不,不,一切順利。問題不在那裡……她有所掛念。」喬治說道。

「怎麼說,她有所掛念……掛念你嗎?就只有今天?她被什麼蟲子叮到嗎?」

「是啊,一開始這讓我很驚訝。不過依我看,是她媽媽有所掛念。所以呢,結果就是她託女兒,像那誰說的,顧一下我。」

「啊真糟。不可否認,她們還真會選時間啊,你的這些娘們!」

「你說得對。」

「她並不會要來這吧?」

「噢不會,這不是她的作風。即便她想,我算過了,從她家過來至少得花十六個鐘頭。不,不,我擔心的,是她還會打電話來,這一點都不難。我是說,雖然不會三天兩頭打,不過我一點也不訝異她母親要她每個禮拜打一次電話給我,你懂吧。你想想假如我一次、兩次沒接電話,她就會開始憂慮,而芳思華姿將會立刻從祕魯山區趕回來。而我幾乎有兩個月的時間不在,你想想看會發生什麼狗屁倒灶的事情。」

「這想也知道。」夏勒邊試圖克制他的怒氣邊發牢騷。「你女兒到世界的另一端,為期兩個月,不會打電話給你,什麼都不會,簡直太過美好。老實說,我幾乎不敢相信。好吧,我們確實沒料到你孫女會打電話來。」

他們談過好幾次她的獨生女芳思華姿。自從六年前她離婚且母親過世以來,她便寸步不離地跟著她父親,不管有沒有道理,她認為他生了重病,而堅持把他當成小孩來看待。突然間,她想飛去安地斯山,到偏遠的山區參加耐力探險。這並不令人大驚小怪,因為她參與過多場馬拉松、山區健行及其它古怪且裝好漢的富家活動。但是每一次,不管時差如何,她每天晚上,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打給她父親。而這一次,她在兩個月內杳無音訊。此乃出乎意料之事,這下喬治與夏勒可把握住良機。該是實現這項舊計畫的時刻,否則便稍縱即逝。而再過一個禮拜,其偉大的旅程便要展開,情況大概是如此。

氣餒感一下子便襲上喬治心頭,襲速之快,仿如漲潮一般。假使連夏勒都對他們的計畫失去信心,他們就玩完了。煮水壺的喀啦聲促使夏勒起身,他默默地端來花草茶。雙眼直盯自己的茶杯,他開口說道:

「我知道我們談過這件事,可是畢竟,喬治……你確定不要跟你的女兒和孫女講嗎?」

「不,才不要呢,別再提這件事,天老爺!要是芳思華姿知道的話……總之,你是見過的,夏勒。她會立刻把我送進老人院裡,每十五分鐘就來給我扎一次針,且我小便一次就來陪我一次,那就徹底完了。如果她可以的話,她會把我泡在甲醛裡。此時此刻,她應該已經正在爬安地斯山了,且她跟我證實,你聽好了,證—實,她甚至用這來煩我你看看,說她兩個月之內完全不會打電話給我……所以好,這件事,已經解決了,而且這樣更好。現在,艾黛兒,機靈如她……千萬別上當了,她會用那個,那個,那個網路找到一個辦法,然後啪一聲,兩秒鐘光景便有一個中隊的護士來撲打我。不,我不想要芳思華姿知道這件事,不管是透過我,透過你,透過艾黛兒——就這樣。花草茶遞過來。」

他把茶杯端到嘴邊又放下,重新端起前,他用同樣的語調說:

「那你呢……你的話,我想說的是,很簡單:你太太,這對她沒差。她甚至會把你推出去,擋著兩個月不讓你回來。老實說,妳知道,這個泰荷絲,這下子她非打斷我的腿不可了。啊!我們又青春洋溢了,嗯,夏勒?」

夏勒微笑著,不過神情卻顯得沮喪。兩位男士默默地飲用花草茶;掛鐘的滴答聲幾乎變得震耳欲聾。喬治終於開口表示:

「那麼,拿出來吧……」

仿如剛被斥責的小孩般,夏勒害羞地拿來皮製的書包,從裡頭取出一些印刷品與旅遊書,並把它們攤在漆布上。

「你是怎麼了?」喬治問道。「啊啊,索韋泰德科曼至—拉內莫倉—富瓦,第十一站,好啊,這站。」

這段時間當然是最美好的時刻,為他們的花草茶增添了一番探險的風味。傾身於其旅遊書上,手指在摺角的地圖上游移,他們置身在旅館訂房與彩色宣傳冊之中,複習他們的旅程,且重拾三十年前的青春。再過七天,他們就將展開環法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