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摘文試閱

二○○五年,春天。

森澤夏織步出一大清早,見不著半個人影的車站,登上通往工作地方的緩坡。

正值櫻花時節。人行道上,小麻雀啄著四散的花瓣。

法式甜點專賣店「金翅雀」(L’Oiseau d’Or)位於從車站步行約十分鐘可達的地方,爬了一段坡之後,夏織的背後直冒汗。終於走到店門口,沉重的鐵捲門緊閉。

夏織把鑰匙插入鎖孔,雙肩用力撐起一半鐵捲門,再順勢往上推,隨著一陣巨響,鐵捲門往上捲去。隔著玻璃,可以窺見店內模樣,賣場一片昏暗,廚房窗戶卻流瀉出燈光。

夏織歪著頭,心中一股疑惑。莫非昨晚最後走的工作人員忘了關燈?她狐疑地開門,走進店內。賣場飄散著甜甜的香氣。陳列蛋糕的展示櫃空蕩蕩,擺置餅乾類的點心區也沒有任何商品。牆上的時鐘指著凌晨五點三十分。防潮材質的米色牆壁與天花板,冷冷地瞅著夏織,咖啡廳那邊也沒有看見半個人。

夏織清早的首要任務,就是第一個開店,啟動廚房的烤箱。因為商用烤箱和櫃子一般大,光是預熱就必須花上五十分鐘左右,為了方便前輩們上工後能馬上作業,所以新人必須提早一小時開火預熱。然後布置工作檯上要用的器具,打掃賣場、咖啡廳,做完所有雜務。

夏織繞到展示櫃內側,從玻璃窗窺看廚房內部。廚房分為甜點製作區、咖啡廳作業區以及雜務區等,甜點製作區的空間最寬敞。瞥見有個男子穿著白色廚師服,站在工作檯前,專注工作著。男子個頭很高。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

夏織皺眉。沒聽說會有工作人員比自己早來。難道是怕新人準備得不夠周全,派人來教導?如果是這樣,應該事先會有人跟自己說才對。因為店裡規定不能穿便服進廚房,所以夏織打開員工專用門,繞到後場。

三月剛從甜點專門學校畢業的夏織,四月如願進入這裡,成了新手甜點師傅。開始工作的頭兩天,會有前輩帶著認識工作環境與作業流程,教導各種事。從今天開始就必須靠自己的判斷,做好份內的事。 雖說是甜點師傅,但夏織還不能進廚房。夏織的第一份工作是處理一些雜務,以及幫忙賣場的事。

其實每一家店都一樣,新手甜點師傅還沒辦法接觸製作方面的工作,只能做些廚房雜務、打掃店內、協助賣場與咖啡廳等,撐過一年之後,才准進入廚房。廚房和賣場隔著中間一條走廊,後場並排著好幾間房間,右邊是廚房,左邊由前往後,依序是辦公室、小倉庫、女性員工更衣室、男性員工更衣室。

工作人員專用洗手間位於走廊盡頭,靠近後門的地方,正好與客用洗手間反方向。因為隔著牆壁的關係,客人從咖啡廳那邊進來,不會和工作人員撞個正著。

夏織走進更衣室,先打卡。

然後換上廚師服,套上黑色便褲,換穿低跟鞋,戴上廚師帽後,步出更衣室,再次走向廚房。

夏織敲門後,輕推開門。一踏進去,就聞到一股熬煮砂糖的香甜氣息。不由得停下腳步的夏織,鞋跟踏了一下廚房地板,發出聲響。空調已經開了,室內保持著適合製作甜點的偏低溫度。正在專注作業的男子感覺到夏織來到,於是停下手邊工作,抬頭露出親切的微笑。

夏織點點頭,說了聲「早安」,男子也回應一聲「早」。

男子不僅個頭高,體型也很結實,足見他入行資歷頗深。因為從事這一行,常常必須扛起重達十幾公斤的麵粉袋與水果箱,加上製作甜點的工具也很重,所以日積月累下來,體型也會逐漸改變。

男子的視線回到工作檯,繼續專注工作。燈光映照下的工作檯上放著糖,一旁擺著吹糖花用的幫浦和棒子。男子拿起切糖用的剪子,用色澤沉甸的銀色刀刃俐落地切著伸展成棒狀的褐色糖,然後邊迅速扭轉兩根棒狀糖,頭也不抬地說:「妳是剛來的新人?」

「是的。」

「怎麼稱呼?」

「森澤。」

「是喔。不好意思,這些我弄完後會收拾,妳去打掃店內吧!」

「可是廚房的準備工作也是我份內的事,所以請你放著,我來清洗就行了。」

與夏織談話時,男子捏糖的手始終沒停過,戴上透明薄手套的雙手,不停撕扯紅色的糖,只見紅糖轉眼之間,成了一片片薄薄的薔薇花瓣。

再把花瓣組合成一朵薔薇花,工作檯上並排著一朵朵姿態各異的薔薇花。

男子的手藝令夏織驚嘆不已。

做糖花用的糖,是把砂糖用平底鍋以攝氏一百六十度高溫熬煮,再添加食用色素上色。等到糖的溫度由攝氏一百六十度降至八十度時,再移至工作檯整合成型。

冷卻凝固是一段與時間競賽的過程,而且必須戴上手套作業,避免糖吸收掌心的汗,但薄薄的材質抵擋不住糖的高溫,要是手藝不太純熟的話,免不了雙手灼傷、起水泡。

男子做得從容俐落,絕對是讓人驚嘆連連的手藝。

夏織心想不能打擾,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問:「是在做薔薇花圈嗎?」

「沒錯。」

「這種造型好特別喔!」

男子做的是薔薇與長春藤的組合,連底座也是糖做的,而且不是單純的圓圈造型,而是扭轉糖棒,編成竹籃形狀,精緻到可以當作商品來賣。

「是為了比賽在練習嗎?」

「不是,是要放在展示櫃上當裝飾,想改變一下店裡氣氛囉!」

夏織佩服男子的同時,卻還是覺得怪。

二月她才剛來打工時,不記得在店裡看過什麼糖花,如果是當作裝飾品,應該是放在展示櫃一角,或是點心櫃上頭,但真的沒看過。

也許那時正值忙碌的情人節時期,所以沒注意。

雖然夏織滿腦子問號,但一想到早上還有很多事要做,實在沒心思多想,趕緊說:「那我先去打掃賣場,等一下再回來收拾。」

「不好意思,給妳添麻煩了。」

「別這麼說,你慢慢弄,畢竟一急很容易弄壞。」

夏織打開烤箱預熱,隨即離開廚房,開始擦拭咖啡廳的桌子和賣場展示櫃。

她不時偷看窗戶那頭的廚房情形。

男子專心做糖花,絲毫沒察覺夏織在偷窺。

夏織想早點結束清掃工作,回到廚房。男子既然有此實力,應該能向他學到不少東西。

不過想想,他也真是奇怪,雖說趁大家上班前作業,但與其選在最慌亂的清早做糖花,不如利用假日加班,不是比較沒有時間壓力嗎?

就在這時,夏織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手邊工作。

那個人是從哪裡進來呢?

大門的鐵捲門拉下,鎖是我開的。

所以,是從後門?

夏織收拾好清掃用具,回到後場。

後門位於走廊盡頭,門前堆放尚未整理的紙箱。

夏織走過去,試著抱起紙箱。

還滿重的。

後門採內開式防盜設計,也就是說,從外頭絕對打不開。

這般莫名的詭異感,讓夏織揣揣不安。

如果是從店門進入,也不可能由內側拉下鐵捲門,因為店裡的鐵捲門採手動式,一旦進入店內,就不可能從裡頭操控。

問題是,後門堆著一大堆紙箱,也不可能進來。

到底是從哪裡進來?

一到夏天就沉溺於怪奇小說的她,內心的不安不斷膨脹。

莫非男子是來自另一個空間,像是往生者回到工作的地方,應該不會有人在的房間,傳出不可思議的聲響、說話聲......

夏織的心跳加快,走廊一片靜寂,只聽到遠處傳來車子疾駛聲,空氣冷颼颼的,夏織感受不到除了自己以外任何生物的存在。

夏織責備自己。

別再胡思亂想了。我的確看到他在做糖花,還聞到熬煮砂糖的香甜味、空調的聲音、還有那個人的說話聲,一切都記得很清楚......

夏織快步走回廚房,打開門的瞬間,整個人愣住了。

廚房裡沒半個人。

工作檯上留著完成的薔薇花圈,男子卻不見了。

雖然空調還開著,作業用的燈卻被關掉,工具收齊放在一處,好像等著夏織回來清洗。

她內心的不安更加膨脹了……

別鬧了……

夏織嚇到快叫出聲。來完成糖花的鬼魂------別開這種無聊玩笑!那絕對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鬼,只是不知道用什麼方法闖進店裡,借一下廚房工作而已,之所以沒看到人,一定是到外面的自動販賣機買咖啡還是去哪裡了……

突然,身後的門開啟。

夏織不由得尖聲大叫。

回頭一瞧,漆谷美津子一臉疑惑地站著。漆谷是這家店的主廚,比夏織年長約十五歲:「森澤,妳在幹嘛啊?」

夏織愣愣地站著,不知如何回應。漆谷主廚瞧了一眼工作檯,皺眉地說:「這是妳做的嗎?」

看來她以為是新人擅自練習做糖花,夏織搖搖頭說:「不是。」

「那是誰?」

「有個高個子的男人比我先到,在廚房工作。」

漆古主廚狐疑地問:「誰啊?」

「不知道。」

「他叫什麼名字?」

「我沒問。」

漆谷主廚拿起薔薇花圈,眼神銳利地瞅了一會兒。「這的確不是剛從專門學校畢業的人能夠做出來的,妳可以說清楚一點嗎?」

夏織道出事情經過。早在她打開鐵捲門之前,廚房的燈就已經亮著,也發現後門堆著紙箱,不可能從那邊進入,覺得怪怪的,回到廚房一看,發現那男的不見了……

漆谷主廚說,紙箱是昨天堆放的,因為整理倉庫的關係,清出一堆不要的東西。

夏織問:「那個人到底是從哪裡進來呢?」

「看來得問問他本人才知道,希望不是闖空門的小偷……」

就在兩人走出廚房時,瞥見男子從展示櫃的另一側走過來。

手上拎著在自動販賣機買的咖啡歐蕾。

「啊!對不起、對不起,」男子若無其事地說:「我剛想休息一下,就去外面透透氣。工具先放著,我等一下會洗。」

夏織總算鬆了口氣。男子疑惑地看了一眼夏織之後,詢問漆谷主廚:「妳是……」

漆谷主廚鎮定地回道:「我才想問,你是誰?」

「妳應該先回答我才對吧?」

「我是這家店的主廚。你可以說明一下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們店裡的廚房嗎?」

「主廚?搞清楚!我才是這家店的主廚。」

「我是這家店的主廚,搞錯的是你吧!」

只見兩人開始激烈爭辯。

夏織瞪大雙眼地看著他們。

漆谷主廚和男子完全雞同鴨講,從主廚、二廚的名字,到工作人員的名字、今天預定進行的工作等,沒有一樣對得起來,但雙方還是堅持自己的對。

男子頑強地不肯退讓:「什麼叫非法闖入?這裡是我的廚房,烤箱的位置、擺冰櫃的地方、工作檯的大小,全是我設計的,這裡是我每天工作的地方,所以非法闖入的人是妳!」

「根本是胡扯,」漆谷主廚說:「我擔任這家店的主廚已經八年了。加上兩年的實習,至少已經十年。我熟記每位工作人員的臉和名字,你才不是『金翅雀』的員工。」

男子的表情驟變,緩緩地深吸一口氣後,悄聲反問:「妳說什麼?」

「啊?」

「這家店的名字,妳剛說這家店叫什麼?」

「金翅雀。」

「金翅雀?妳說是金翅雀?」

男子愣了一會兒,轉身奔出廚房。

「別逃!」漆谷主廚大叫著追上去,但男子並沒有要逃走的意思,只見他站在店門口,抬頭看著招牌,驚愣地張大嘴,一副因為太過驚訝而說不出話來的樣子。

夏織也追了上去,他還是一動也不動。

「到底是怎麼回事?」男子喃喃自語:「我應該是一如往常地上班,進入自己的店才是啊!店裡和廚房的陳設完全一樣,材料也放在老地方,明明一切都沒變,為什麼只有店名改了?」

漆谷主廚問:「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工作的店,叫做『銀翅雀』。」

「咦?」

「L’Oiseau d’Argent,銀翅雀,我工作的地方,也是我經營的法式甜點專賣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