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颶風



下午四點,布拉略克市的天便黑了。十二月的天空晚得雖快,但在布列塔尼尖端的這座小漁港,現時的黑暗,卻宛如世界末日令人憂心。照理來說,冬天的太陽會慢慢移到峭壁後,接著拉著哀傷的光芒無力墜落,但今天,太陽卻無預警地消失了。從海洋飄來的駭人雲朵,不消幾分鐘便將它吞噬。見此,村民愣住了,他們點起燈,放下窗板。遠處的鯨魚燈塔,依然用熾白的光束驅掃著晦暗。強風呼嘯,海上湧起了波濤,出海的船員嗅到危險,紛紛急忙進港。事實上,颶風是這兒的常客,但這次威力前所未見……

……鳥兒異常飛離天空,逃命地趕忙著陸。海邊既沒海鷗也沒鸕鶿,只有淒厲的風聲和猛烈撞擊巨石的海浪。

村子裡氣氛詭譎。大夥兒連忙結束談話,放下手邊的工作,匆匆回家。他們知道有大事要發生了!可是是什麼呢?沒有人知道。停放在港灣內的船隻,焦慮地晃動著,像極在波濤中載浮載沉的胡桃果殼。它們並著肩,發出摩擦碰撞的喀喀聲。擔憂的漁人們,全聚在村裡唯一的酒吧:雙桅縱帆,無聲地等待颶風來到。

如今,港口裡空無一人,只有隨颶風來襲而愈演愈烈的強風。它們鑽進各家各戶的窗板縫,發出尖銳的嘶吼。大海瘋了似的掀起狂浪,捶打在岩壁激起陣陣的泡沫巨潮。衝撞防波堤濺起的水花,也打濕了海邊的建物。遠處,被復仇之海禁錮的灰色燈塔,像矗立不搖的幽靈,一股腦兒地被發怒的波濤掩埋。

雙桅縱帆酒吧裡,斟著蘋果酒的海員們交頭接耳,詫異狂怒號為什麼還沒進港?它一早就和其他拖網漁船出海去了,應該要回來了才是!事實上,狂怒號的船長雅恩‧克拉爾是出了名的航海家,也是布列塔尼最優秀的水手,他見過各種惡劣的氣候,光是暴風雨就經歷了十餘回,連颶風也碰上過幾個;他曾和最凶惡的狂風交手,也曾和最寒慄的巨浪搏鬥,好幾次遇上難纏的濃霧,他都智取躲過,避免遇難。雖然頑固,他也有勇有謀、知道衡量輕重。他熟知天候的變化,知曉許多觀察氣象的小訣竅,連氣象學家也自嘆弗如;他可以在幾個鐘頭前預測天氣轉變。在海員眼中,克拉爾船長是名符其實的「晴雨表」,而且從沒出過錯。他可以預測起霧、下霰、毛毛雨、暴雨或颶風。這本事羨煞許多同行。大家稱他勇者克拉爾,因為他對海洋瞭若指掌,每座峭壁、每塊岩石暗礁,都熟悉到像是臥室裡的擺設。不論白天夜晚,他甚至能蒙起眼睛航行,也不會犯任何錯誤。

此時,酒吧裡瀰漫著一股不解的氣氛:克拉爾船長究竟發生了什麼?暴風雨雖然異常,但不至於嚇倒船長,若是颱風,或許還有可能。

這時,開始下起雨來,冰冷的雨水混雜著融雪,嘩啦啦地打在酒吧霧濛濛的窗戶上。

「門!」

寒風吹得酒吧裡的水手直打哆嗦。全身濕漉漉的十七歲少年牙齒打顫,連忙將門關上。他叫阿諾,是克拉爾船長的侄子兼見習水手,今天他沒和叔叔一起出海,嚴重的感冒將他困在漁港。縮在滴水的派克外套裡,阿諾拉下連身帽,像落水狗般抖動身體,他用力搓著發紅的雙手,帶著凍僵發冷的身子走向吧台,水手們也停止了談話。

「怎麼了?…」

擅長烹煮蚵蠣、綽號「蚵仔」的酒館老闆杜姆雷克打量著少年,並遞上一碗熱騰騰的巧克力。煙霧繚繞的店內,頓時安靜得只聽見暴雨敲打門窗的聲音。渾身發冷的阿諾,笨拙地將碗湊近唇邊,慢慢喝了一口,隨即恢復了元氣,接著又喝了一口、再一口。氣氛真是緊繃到了極點,雨聲敲打著每分每秒,就像發出規律滴答聲的邪惡時鐘。

「說啊!」一個坐在遠處、留著白色落腮鬍且愛抱怨的老漁夫叫道。他握拳敲了桌面一下。

阿諾轉向他,抱歉地低下頭,顫抖的聲音難掩悲傷。

「我剛從海防辦公室那兒回來……太可怕了!……狂怒號就在我眼前從雷達上消失!……」

阿諾忍住哭泣。

「我叔叔甚至來不及發出求救訊號。沒希望了……」

一名漁人跳了起來,準備跑向電話,但阿諾制止他,難過地說:「沒用的……國家救難隊現在正在豐桑島外海處理一艘出事的油輪……太遲了……希望叔叔有跳上救生艇……」阿諾說。

這消息嚇壞了眾人,大夥兒默不作聲。打在窗上的暴雨更強勁了,這情景殘酷地突顯了悲劇的淒涼。在海的某處,雅恩船長和他的海員遇難了。

不解的水手們交換著屈從的目光,眼中淨是憤慨與無力。

「……這是我叔叔唯一沒料到的暴風……」阿諾悲傷地自語著,「我居然沒跟他一起……」

淚水從阿諾的眼眶溢出。他沒有拭去,任憑淚珠滑落。





2 神祕殘骸



隔天一早,布拉略克市在風雪中甦醒,已經好幾年沒碰過這樣的大風雪了。如今狂風停止,天空顯得低迷灰暗,安靜寒冷的小港內,大片的雪花簇挨著,像跳華爾滋般的左彎右拐,接著再如棉絮那樣輕輕地落在建築物的屋頂上。一匹厚重的白色床單,覆蓋了整座村莊,像極了裹在屍身上的白色屍布。海水已然退去,幾艘滿是大雪覆蓋的船隻擱淺在港內。氣溫在一夜間驟降,極地般的低溫凍得居民不想出門。

阿諾獨自走在通往峭壁的小徑上,雪刺痛了他的臉頰。看著遠方,阿諾試圖找出一絲絲的生機,一些讓他相信叔叔還活著的證據,但在心底,他知道自己只是白費力氣——他再也見不到像父親一般的叔叔了。雙親過世之後,是叔叔撫養、教導並塑煉他;是叔叔讓他成為一名水手、一個負責又強壯的青少年。他想死雅恩了,他想要大叫,可是不行,這一叫不就代表他認輸了,他放棄希望了?阿諾知道雅恩有天會突然出現的,就在他消失的幾個月後。「我要到熱帶國家探險,誰也不能阻止我!」叔叔經常這麼說,或許,他利用這次的機會,逃到了世界的另一端,那兒海水清澈如鏡,溫度就像熱水瓶中的水,可能一年、兩年或三年後,雅恩就會回來,推開雙桅縱帆的門並沙啞地說:「小子,我們何時出海啊?」

想到這兒,阿諾笑了,然而殘酷的現實很快湧上;雅恩一定罹難了,而且沒有生還的希望,大海或許會將他沖上岸——這是阿諾唯一的願望,他想再見叔叔一面,即便叔叔再也活不過來了。

少年流下的淚很快就凍結住。他悲傷地走著,感到自己快要窒息。雪還在下,偌大的雪花像在嬉鬧似的相互碰撞。阿諾走在喀吱作響的雪地裡,海面上的天空透著暈黃,遠處的燈塔也消失在半透明的水氣之後,好似結冰湖上一團輪廓不清的物體。為了驅趕凍寒,阿諾快步走著,突然間,寂靜的雪地裡傳來奇怪的聲響,嚇了阿諾一跳!那是從底下的小海灣傳來的——阿諾知道是哪個地方,他有時會上那兒看夕陽,在驚醒於失去雙親的痛苦月夜,他也會來到這兒。困惑的阿諾跑下小徑,溜下再熟悉不過的斜坡,像條鰻魚那樣鑽進了滿是荊棘的岩壁,敏捷地進入一條通往另一端的小道,這是他很久以前偶然發現的祕密,而且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阿諾從距離海邊十多公尺的岩洞爬了出來,這裡的景致壯麗,在天氣好的時候,可以看到令人寒毛直豎的豐桑島,但到了夜晚,幾十公里外的豐桑燈塔,就像一隻迷失在海洋上的黃螢,不停地閃爍著。這兒是阿諾的「避風港」,他會好幾個鐘頭在這邊胡思亂想、看書或盯著大海幻想充滿冒險和藏寶的美夢。這裡的山洞雖小,但很舒服。阿諾在這兒準備了他最需要的配備,像是手電筒、望遠鏡、記事與畫畫用的小冊子,以及裝在大帆布袋裡的幾本書。山洞的深度足以讓人躲避強風暴雨,讓阿諾度過不少美好的時光。夏夜裡,他數著流星;雷雨時,他看著如反向煙火的閃電劃過地平線。

就在這裡,阿諾聽清楚了方才在小徑上聽到的奇怪聲響;是金屬聲,彷彿有人拿鐵棒在敲打岩石。冒著極大的危險,他困難地攀上岩壁,懸著身彎下了腰……風雪凍僵了他的臉,但阿諾一眼就認出它來——那艘狂怒號,就在峭壁間搖擺,像隻擱淺的鯨魚。狂怒號的殘骸就側躺在那兒。





3 奇怪的發現



人群聚集在狂怒號旁,所有居民都到齊了,眾人爭先恐後地想一賭這艘拖網漁船。兩名來自地方報——《西方燈塔》——的記者,帶著找頭條的心情,隨機訪問了幾名可能的目擊者,並拍攝各種角度的照片,以便刊登在隔天的版面頭條。疑惑的漁人一個個走到船骸邊、於胸前劃著十字聖號,然後在風雪中靜靜地離開。罹難船員們的妻子嚎啕大哭,知道自己連丈夫的遺體都見不到。哀傷會控制住她們很久,甚至太久。成了孤兒的侄子阿諾啜泣著,他再度失去了「父親」,一陣憤怒湧上心頭,他氣恨大海吞噬了自己唯一珍愛的親人。阿諾凶惡地看了大海一眼,比出了拳頭。

碎裂的狂怒號幾乎讓人認不出來,可憐的破碎船身嵌進岩石裡頭。現場的三名警察正在仔細地搜查。在看熱鬧的人群中,有名形跡可疑、頭戴毛帽的男子,故意壓低帽緣觀察著員警們的一舉一動。狂怒號毀損的狀況實在太嚴重了!船身到處都是洞孔,看起來就像塊呂耶爾乳酪,船底也有許多急待查明的不明切痕。引擎不見了,連同船尾一起被扯掉,而船頭——或者該說它剩下的部分——則滿是清晰可辨的撕裂痕跡。奇怪的是,甲板也到處有穿孔。警方艱難地爬到船上,帶著手電筒吃力地進入船艙,希望可以發現生還者;驚人的是,船艙裡什麼都沒有,就像被抽乾似的空空如也!每個船艙裡,還有一個大小如舷窗般的破洞!要知道任何人類都無法承受這麼大的撞擊,隨著破洞引發的虹吸現象,肯定將海員們的身體都撕成了碎片。當時發生在船上的意外一定非常恐怖。

「老天……快看!」

船艙裡傳來聲音。

員警用手電筒照了照天花板,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立刻映入眼簾,讓三個大男人看得直發抖。

「這是什麼……」

天花板上有一大片半透明的黏液,像極一張溼答答的蜘蛛網。網上還倒掛著一根根如鐘乳石般的尖狀物。員警慢慢移動手電筒,照向旁邊的牆壁。只見船艙到處都是噁心的黏液。一名勇敢的警員伸手摸了一下有如果凍且像矽氧樹脂的黏稠物,沒想到他想縮回手指卻收不回來,被牢牢地黏住了!三個警察困惑極了,辦案二十年,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怪事。

等三人離開船艙,想知道真相的民眾都已在雪中焦急地等待。謎樣的戴帽男子也安靜地傾聽員警們的對話。兩位記者立刻擠上去,不過三名警探一臉擔憂,不想回答問題。

「我是《西方燈塔》的卡洛琳‧克露……請問有幾名船員失蹤?有幸運的生還者嗎?為什麼國家救難隊沒有出動救援?可以告訴我們為什麼克拉爾船長這次會失手?是不是他沒聽氣象預報?偵辦的方向會是什麼?是機械故障還是人為疏失?……」

「我是《海藻報》的大衛‧卡巴萊克。這起船難是因為船長古怪的性格嗎?您對那些有關船長性格的爭議,抱持何種看法?您認為船長是否低估了暴風的威力,才導致自己和團隊送命?」

卡洛琳‧克露又緊接著追問:「我們都知道狂怒號是艘老船,難道你們不認為悲劇是可以避免的?或許只要多加嚴格檢查,就不會有這樣的悲劇?你們不覺得該審查港內所有的拖網漁船嗎?」

員警煩躁地推開記者,爬上通往村莊的山路,但兩名記者依然緊追不捨,隊長只好擋住他們的去路,不悅且強勢地說:「一切都還在調查初期。我們相信發生在外海的暴風雨威力前所未見。當時三艘國家救難隊的船隻,正在豐桑島處理油輪翻覆事件。有些疑點需要更進一步查證。我相信在接下來的幾天,鑑識小組會找到失事的真正原因。至於克拉爾船長,雖然不是人人喜歡,但他的確是位負責任的好船長,今天的調查並未發現他的任何疏失,因此我們不排除各種可能;我認為那些對他性格的報導言之過早,而且離題。就這樣。」

隊長拍拍手,像導播對鏡頭喊了聲卡。兩名記者愣住了。當卡洛琳‧克露還想繼續追問時,已經太遲了,三名警員已經往雪地走去。



稍後,當居民們返家,雷恩大學的麥卡勒博士便進到船艙裡蒐集樣本。他是學校有名的法醫,也是警方的鑑識人員。此刻海水漲潮,水位接近船骸,十多名警員守候在小海灣。一條封鎖線拉起,所有人高度警戒,以防蜂擁而至的記者靠近船隻。年約六十三、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麥卡勒博士是村中備受景仰的權威人士,他曾在羅斯科海洋生物中心擔任研究員,也是蒙特婁犯罪研究學校的資深教授;他是村裡的驕傲,從他年輕時,就是位有名的科學家,專門研究海洋生物及毒物,因此,警方毫不猶豫地請他協助。

藉著手電筒的微光,阿爾弗德‧麥卡勒博士準確地將吸管插進牆壁上的怪異黏液。啵的一聲,他吸取適當的量,然後將液體擠進試管,最後再小心地放回提箱中。他擔心地看了看四周,皺著眉,一副憂心重重的模樣。接著他走向牆上的大破洞,用專業的眼光審視。

「怪了,怪了……」博士嘟噥著,一臉沉思。

只見金屬船艙被奇怪地切割。博士用手摸了摸。切口活像刮鬍刀刀片一樣鋒利。博士拿出鑷子,輕輕取下一小塊板材放進塑膠袋。另一道牆上也有道很奇怪的痕跡……結實的隔牆凹陷了數公分,且面積超過一平方公尺……可見撞擊程度及撞擊物的特別。可能是顆未爆的不知名魚雷吧?不論如何,這樣的撞擊力足以讓任何一個人在瞬間死去。博士拍了幾張照片,接著塑了個可以看出牆上撞擊痕跡的模板。

當博士爬出船艙時,天已經慢慢黑了。潮水湧上,黑色的長浪輕舔著沿岸的積雪。在警方嚴密的護送下,麥卡勒博士爬上小徑,消失在暮色中。這時小海灣寂靜無聲,只剩狂怒號發出鬼魅般的嗚咽。

已經躲在岩石後面好幾個小時的戴帽男子,一見四下無人,立刻輕手輕腳地走向船隻,中途還停了幾秒鐘,以確定沒被人發現。他的身影映在漆黑遼闊的海面上,幾乎就像隱形在黑暗中的幽靈。男子警覺地鑽過封鎖線進入船艙,外頭只見手電筒晃動的光線。十餘分鐘後,神祕人影再度現身。男子離開船、跳上沙灘,接著飛快奔進了黑夜。

躲在洞窟裡的阿諾則目睹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