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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飲食與文學

以料理小說看《蝸牛食堂》

《蝸牛食堂》是小川糸身為作家的第一部小說,二○一○年改拍成電影,想必很多

人都知道吧。這次為了著手寫「日本近代飲食文學史」〈本書日文原書名直譯〉,我大

量閱讀了許多值得拿來討論的作品,《蝸牛食堂》就是其中一部重要的作品。

起初我讀這本書,是因為書名有「食堂」二字。後來這本書發行文庫版,已經是銷

量突破八十萬本的暢銷書了。但我在讀的時候也確實感到一種莫名的違和感。這種違和

感,若以老派形容就是「如梗在喉」的感覺,而且一直拔不掉。

因此本書第一章,我決定圍繞著這種莫名的違和感來談這本書。首先《蝸牛食堂》

是個什麼故事?我來敘述一下大綱。

* * *

主人翁倫子,被同居的印度男友拋棄,因為打擊太大得了失語症。於是倫子返回暌

違十年的故鄉,對向來不和的母親借錢,在老家的小酒廊Amoru 旁邊開了一間「蝸牛食

堂」。倫子發揮她過去在國際色彩豐富的餐廳當廚師的經驗,做出的料理發生了幾個奇

蹟,進而口耳相傳使得當地人逐漸肯定鍋牛食堂。

隔年二月中旬,在Amoru 慣例的河豚宴上,倫子得知母親就讀高中時有個大她一歲

的未婚夫,兩人互相吸引、約定了終身。後來未婚夫去關西某大學的醫學院就讀,後來

母親也追了過去,在京都念短期大學。但她到了京都時,未婚夫已經搬家了,兩人從此

沒再見過面。

母親更告訴倫子,她已經罹患癌症,來日不多,而且她的主治醫師正是那個未婚夫

修一。

接著母親和修一結婚了,但幾個禮拜後便撒手人寰。倫子深受打擊,即使春天到了

也無法重新開張蝸牛食堂。直到有一天,看到一隻撞到自家玻璃窗身亡的野鴿。當她想

埋葬這隻野鴿時,聽到母親的聲音,於是決定把野鴿料理來吃。這是母親過世後,她第

一次下廚做菜。

當倫子吃下烤野鴿的瞬間,她的聲音恢復了。於是她下定決心重新開張,要在蝸牛

食堂的廚房繼續做菜。

幸運與巧合的重疊

光看這部《蝸牛食堂》的故事大綱,若有讀者覺得怪怪的,我也不以為奇。因為我

在整理故事大綱時,極力排除自己認為的違和感,但有一種難以掩蓋的突兀就是會滲透

出來。

我想這種突兀來自長年分隔兩地的舊情人,一個後來變成來日不多的患者,另一個

成了主治醫師,兩人以這種身分重逢。總之就巧合來說,這個故事也太巧了。

但這種巧合,在故事裡也是難以避免的要素。譬如尾崎紅葉的《二個比丘尼的色情

懺悔》,故事說的是兩位尼姑在一間茶室相遇,在懺悔自己的過去時,兩人都談到自己

心愛的男人,但實在是太巧了竟是同一個男人,落得猶如虛假般的下場。但這也絕對不

是投機主義,或是沒有任何脈絡或伏線就突然出現的偶然奇蹟,在作者帶著某種說服力

的鋪陳下〈站在讀者的立場是被騙〉,確實也展現了這部作品引人入勝之處。

除此之外,《蝸牛食堂》還有其他類似巧合之處。

譬如有個沉默寡言的老婦人,曾是當地有力人士的「小老婆」。有力人士過世後,

小老婆長年穿著喪服度日。這個小老婆吃了倫子的料理後,竟然開始穿上色彩鮮豔的衣

服,打扮也頓時時髦了起來,成為蝸牛食堂所創造的一個奇蹟佳話。然而我在讀這個故

事時,覺得這位老婦人和影響倫子很深的外婆身影重疊,到了故事即將收尾時,也明白

點出「她也是已經過世的某政治家的情婦」。

此外, 倫子一直認為是母親的情人、也就是建築公司社長根岸恆夫, 通稱

「NEOKON」,不知為何竟擁有河豚料理的執照,因為這層關係,小酒廊每年都會舉辦

河豚宴。宴會結束後,「NEOKON」硬要倫子弄點東西給他吃,倫子迫於無奈回到蝸牛

食堂,卻碰到束手無策的大危機,因為蝸牛食堂處於冬眠狀態,根本沒有食材存貨。但

這時又很幸運地找到了柴魚和昆布,於是做出了簡單的茶泡飯。這一連串的巧合,幾乎

想讓人稱為必然了。

感覺像是為了讓河豚在故事中出場,才讓「NEOKON」擁有河豚料理執照;想描寫

後來的茶泡飯插曲,才設定了這場宴會。

這些種種甚至令人懷疑,小川糸這位作者並非想藉由料理來寫故事,而是為了描寫

料理才鋪陳這些故事情節。料理並非作為素材來支撐故事,反倒是為了描寫料理才編出

故事。

同樣的道理在表現手法上也看得出來。《蝸牛食堂》經常出現具有特徵性的比喻,

譬如「像千層派一樣」或「像融化中的雙色奶油」這種表現。前者是形容「疊了好幾層」,

後者是形容「兩個人在調情時,噁心地糊在一起」,這在小說裡都算獨特的比喻吧。極__

端地說,現實裡發生的諸多事情,看在這部作品的作者眼裡,都和食物或料理重疊交映。

綜合上述,我們也可以看出小川糸在寫《蝸牛食堂》時,對食物和料理有著強烈的

感情,並且花了很多心思來描寫。這也是我為何覺得《蝸牛食堂》是一部「料理小說」,

但同時也感到一種莫名的違和感,癥結就在這裡。因為,若這部作品真的在寫「料理小

說」,那麼「像千層派一樣」或「像融化中的雙色奶油」這種比喻手法,就是一種破壞

遊戲規則了。

開高健的《羅曼.尼康帝.一九三五年》

在開高健的《羅曼.尼康帝.一九三五年》中,我來引用可以當作「料理小說」範

本的比喻手法。

雖然早熟,但肉體豐滿;明明很謙虛,但眼神中也閃爍著令人怦然心動的

奔放光芒,原本個性爽快且率直的女孩,外出旅行之際,在某個時期崩潰了,

之後在綠色的黑暗中肉體持續消瘦,接下來的旅程只是任由肉體不斷地被搖

晃。

讀過這部小說的人大概知道,這是描寫兩位主角,一位公司董事和一位小說家,在

堪稱僥倖的偶然下遇見Romanée Conti Année 1935〈葡萄酒〉,對這瓶葡萄酒感到失望

的橋段,而這也是在比喻女人的容姿衰頹。

拿這個來和《蝸牛食堂》的「像千層派一樣」或「融化中的雙色奶油」這種比喻相

較的話,兩者的不同便一目了然。在《羅曼.尼康帝.一九三五年》裡,葡萄酒被比喻

為人;但在《蝸牛食堂》裡,人或和人有關的事象被比喻為千層派或奶油。比喻和被比

喻的關係完全相反。

這或許是我的自以為是,但我認為決定一部作品是否為小說的基準,在於這部作品

是否本質性地描寫了「人」。當然這裡的「人」也可以置換為「人生」「風土」「性」「生

命」,但其基底必須是「人」。

就這個意義來看,《蝸牛食堂》的比喻手法似乎是完全顛倒。這種比喻只是單純為

了比喻而已。何謂只是單純為了比喻?例如用「飛得像鳥一樣快」來比喻在空中高速飛

行的飛機,這種比喻有比跟沒比一樣,根本說明不了任何事情,只是讓人覺得「比喻的

自體中毒症」發作。

這就是我在讀這部小說時,不由得感受到的違和感背後的真面目吧。

谷崎潤一郎《細雪》

食物並非只用在比喻人的模樣或容貌之際,也時也用來凸顯或暗示小說登場人物的

心情或所處境遇。谷崎潤一郎是位出名的老饕作家,我想從他的代表作《細雪》擷取一

段場景,來說明他如何發揮「料理小說」的特色。

幸子特別喜歡鯛魚,經妙子介紹她來這裡之後,立刻被迷上了這裡的壽司,

理所當然成了常客;但其實雪子對這裡的壽司著迷的程度,也不亞於幸子。

(略)她經常在東京遙想關西的天空時,首先浮現心頭的當然是蘆屋的家。但

在腦海的某個角落,也常常浮現這間店的情景、老闆的風采、在他的菜刀下奮

力彈跳的明石鯛和明蝦活繃亂掉的樣子。(略)在東京也待了兩、三個月,因

為一直吃紅肉生魚片,舌尖不禁憶起那明石鯛的滋味,眼前浮現那切口彷如夜

光貝、從深處發出白色光芒的美麗肉色,奇妙的是,它看起來像阪急沿線的亮

麗景色,也和蘆屋的姊姊和姪女的倩影合而為一。

這一幕描寫的是,年過三十遲遲找不到結婚對象〈用現在流行的說法是「婚活

中」〉、出生於關西的雪子,因為本家的當家調職而跟著搬來東京,在陌生的土地上,

思念故鄉的情景。但這一幕的描寫卻巧妙且完美地融入關西與關東的飲食文化差異。

隨著《細雪》的發展讀下去,讀者應該會發現雪子並非錯過了時機,而是其實不想

結婚吧。至少能夠確信,就算結婚也不想離開土生土長的關西。

這份隱藏在雪子內心深處的心思,藉由不是想吃紅肉生魚片,而是想吃明石鯛這個

願望,完美地呈現出來。

儘管如此,這裡描寫的壽司想必非常美味。但另外一點也值得注意,這裡描寫的看

起來很好吃的明石鯛切片之美,是太平洋戰爭以前的庶民很難看到的。就這層意義來說,

谷崎文學裡的壽司用的是「鮨」這個字,「魚」字邊加一個「旨」字〈譯註︰「旨」為「美

味」之意〉,「鮨」首先以一個記號存在,但要品嚐它是很困難的事。就這一點來說,

呈現了雙重隔閡的虛構美味。

志賀直哉與芥川龍之介之間

談到「壽司」,就必須提到志賀直哉被稱為「小說之神」的作品〈小夥計之神〉。

故事的時代背景設定,莫約是這部作品發表的大正九年〈一九二○〉。主角是一個

叫仙吉的磅秤店小夥計,聽到店裡的掌櫃大談壽司店的事,有一天他被派出去跑腿的途

中,突然想吃路邊攤的壽司,可是一捲壽司要六錢〈根據朝日新聞社發行的《價格史年

表》,當時一碗麵是八∼十錢〉,這個價錢實在貴到超乎預期,因此仙吉把一度拿在手

裡的握壽司又放了回去。此時,剛好有個年輕貴族院議員A目睹了這一幕,他想實現仙

吉的願望,日後請了仙吉大啖壽司。仙吉驚喜地認為他是神仙或是稻荷大神。那個年代,

買磅秤的時候必須告訴店家自己的姓名地址,好讓店家送過去,但是A為自己的施捨感

到難為情,於是報了假資料。仙吉從掌櫃那裡問出A的姓名住址前往一看,結果那裡只

有一間稻荷祠。──故事到此為止,但最後出現了一個自稱作者〈=志賀?〉的人說︰

「我覺得再寫下去對小夥計太殘酷了,所以決定在此擱筆。」展現了把結局交給讀者自

行想像的神技。大抵是這樣一個故事。

這樣處理可能是學術上的影響關係,或是比較嚴密的事情,這且略過不談,我認為

志賀直哉寫〈小夥計之神〉的靈感可能來自芥川龍之介的知名「料理小說」〈芋粥〉。

〈芋粥〉是個什麼樣的故事?簡單地說是「飽食芋粥」之夢。主人翁是平安時代的

基層官員某五位〈譯註︰「五位」乃日本古代官階名,可登上皇宮清涼殿之位階最低

者〉,他有個小小的願望,只要一次就好,希望能吃芋粥吃到飽。於是藤原利仁〈確有

其人〉便帶他去敦賀〈現今福井縣〉,讓他吃大量芋粥,滿足他長年的願望,但他卻反

而幻滅了。

〈芋粥〉發表於大正五年〈一九一六〉,比〈小夥計之神〉早四年。兩部作品發表

的時間很近,這也是〈小夥計之神〉受到〈芋粥〉影響的證據之一,但重點還是在於,

兩者都有小小的夢想,在他人的經濟力或權力下滿足了夢想。這一點極其相似。

但芥川的情況是,權力者只是為了展現自己的權力所做的施捨,最後使得主人翁某

五位的微小願望被悲慘地打碎了;而志賀的情況是,貴族院議員A隱藏了自己的身分,

使得小夥計的夢想能完美地實現。這是兩者相異之處。

就一般印象而言,芥川筆下的文學世界是溫暖和善,而志賀的文學世界則是冷峻、

疏離且殘酷。但就這兩部作品來看,完全給人相反的印象。

如果志賀是受了〈芋粥〉的影響而寫下〈小夥計之神〉,不得不說實在太巧妙了。

真的就是「小說之神」躍然紙上。這種影響關係在現代學術研究上,茱莉亞.克莉絲蒂

娃〈Julia Kristeva〉將其稱歸類為「文本間的相互關連性」,但在當時,原創始祖的〈芋

粥〉倒是遭到較多非議。

〈芋粥〉是典出《今息物語集》的「利仁將軍年輕時,敦賀從京都帶去一名五位的

故事」〈卷二六第十七話〉所改編的小說,但同時也被說是模仿俄國作家果戈里的〈外

套〉所創作的,甚至有人認為他此舉接近剽竊。

實際上,〈芋粥〉裡對紅鼻子五位的描寫,確實酷似〈外套〉的巴什瑪克。

這是發生在元慶(八七七~八八四)末年,或仁和(八八五~八八八)初

年間的事。且不論其確實時間,因為時代在這個故事裡並不重要,讀者只要知

道這是發生在平安時代、這個以古老年代背景的故事即可。當時,在攝政藤原

基經麾下任職的武士中,有個叫某五位。

在此,我也很想清楚地把他的姓名寫出來,而不用「某」字代替,但很遺

憾的,在古書上並無明載,可能因為他只是一個名不足以見經傳的凡夫俗子吧。

古書的作者們對平凡庸碌的人事物,本來就好像沒什麼興趣。在這點上,他們

和日本的一般自然主義作家,大不相同。王朝時代的小說家,很意外的,都不

是閒人。總之,在攝政藤原基經麾下諸武士中,有個某五位。而他就是這個故

事的主角。

五位是個長得其貌不揚的男人,不但身材矮小,還有一個紅鼻子,眼角下

垂,鬍髭也很稀疏。因為雙頰凹陷,所下巴看起來比一般人小。至於嘴唇──

若要一一列舉是說不完的。總之,我們這個五位的相貌,實在長得出奇的不堪。

(〈芋粥〉)

因此,為了避免發生不愉快的事情,這個有問題的局處,我們就權宜地稱

它為「某局處」好了。總之,在這個某局處,有「一名官員」在上班。不過說

是官員,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官。此人長得其貌不揚,身材矮小,臉上長著淡

淡的麻子,頭髮是淺紅棕色,兩眼無神,額頭有點禿,臉頰兩側佈滿小皺紋,

至於那個臉色就像長了痔瘡……但是,這也沒辦法!這都要怪彼得堡的氣候。

說到官位(在我們這個國家,一開口就得先說官位才行),他是所謂的萬年九

等官位;誠如眾所皆知的,凡舉作家都有個好習慣,就是喜歡盡情譏諷嘲弄那

些無力反駁的對象,而這個九等官位就相當於這個對象。這個官員姓「巴什瑪

克」(意即皮鞋)。 (〈外套〉)

芥川似乎也聽到了這種批判,證據就是在〈芋粥〉之後不久發表了〈戲作三昧〉,

描寫《南總里見八犬傳》的作者瀧澤馬琴在澡堂裡,聽到別人說自己壞話的場景。

「曲亭先生把自己標榜得那麼高,說自己是名著堂的頭號人物,但他的作

品還不都是抄襲別人的。舉個例子來說,他的《八犬傳》就是抄襲中國的《水

滸傳》吧。大致上來看還滿像一回事,但畢竟是源自中國的作品。雖然說先看

過也算很了不起了啦。不過他還抄襲了山東京傳的書,這就讓人很火大,實在

受不了啊。」

但客觀來說,芥川的創作方法是某種超越原著的改編〈當時還沒有改編這個詞〉,

甚至到達了一定的藝術水準。

換個角度來說,芥川是把〈外套〉當作題材,把《今昔物語》當作靈感,置換成「芋

粥」這個食物,創造出「料理小說」。因此接下來的志賀才能把「芋粥」換成「壽司」,

改寫成精彩的「料理小說」。

小說家是天才?

過去有個時代,相信小說是部分天才才能編織出的神話。但現在是只有要有心,誰

都可以寫小說,透過電腦發表的時代。同樣的,小說裡描寫的美味料理,也不是以前庶

民難以吃到的東西,已經逐漸變成想吃就能吃得到、近在身邊的東西。

這種普及化確實是一件好事。但是,只要和藝術有關,這種豐饒以及伴隨著豐饒所

產生的、人所處的環境的平均化,絕對不是一件好事,甚至堪稱是最惡劣的狀況。

為什麼人要寫小說,要畫畫呢?答案想必有千百種。但我個人認為,是為了彌補現

實生活的空虛與缺損,才委身於幻想世界吧。

也就是說很難到手,或是絕對得不到,才藉由文字在虛構世界中得到滿足吧。

正因如此,過去文學上描寫的主題,才會是飢餓、貧困、戰爭、愛情吧。

然而現今如何呢?至少在日本,能被當作文學主題選取、具有價值〈欠缺、缺損〉

的東西,究竟在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