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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建築危機



一切皆為建築

乍看之下,建築似乎與哲學、思想毫無關係,既實際又具體,好像很容易就能給出清晰明瞭的定義。但實際上,鮮有比建築更模糊、難懂的定義。尤其在二十世紀後期,這個定義演變的更加混亂。威脅建築體系的危機,也附身於這場混亂,似是要向我們傾訴些什麼。

最極端的建築定義產生於一九六八年,出自一位毫無建築經驗、年輕的前衛建築家口中。「一切皆為建築」。時任奧地利《BAU》雜誌主編的漢斯•霍萊因,以一篇名為《一切皆為建築》的論文震驚了國際建築界。一九六八年,這是個全球注目的年分。這一年,法國五月風暴來襲,抗議諸項現代制度的革命席捲各地。也就在這年五月,具有悠久建築教育史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被不滿其教育放針、抗議大學教育制度的學生們封鎖,是年八月,這所享譽世界的學院解體、最終被迫實行了分校制。

為了更好地理解霍萊因的建築定義,我們來將目光轉向他前後發表的幾項研究課題。以《Non-physical Environmental Control Kit》(圖1)命名的建築作品,只是一粒膠囊。專為幽閉恐懼症患者設計。,患者只需吃下這粒膠囊,他眼中的周圍環境就能改善。另一個名為《維也納大學擴建計畫》的建築作品,只是一張電視接收器的照片。作品表達的是通過視訊影像為媒介實施大學教育,從而達到大學教育功能的實質性「擴建」。這項作品不僅批判了仍然依賴物理環境進行教學的現行教育模式,同時也痛斥了無視教育制度的弊端、依舊為大學設計校舍的建築師們。

更有趣的作品來自這一時期與霍萊因合作的藝術家——沃特•皮克勒(一九三六年生,一九六三年與霍萊茵合作舉辦「建築」展,之後,開始關注人體,並將重心轉向了雕刻和繪畫)設計的《電視頭盔:可擕式休息室》(圖2,一九六七年):一名男子頭戴形狀怪異的細長白色頭盔,坐在一幢廢棄的建築物中。當然,這只是一件藝術作品,頭盔裡什麼也沒有,皮克勒也只是設計了一個外形,但是我們卻從這裡看到了對虛擬數位技術工具、視像數字頭盔出現的預見。因為作品表達的是,只要戴上此頭盔,人們感覺就如同置身於實景「起居室」一樣。

這一系列作品,向我們具象展示了霍萊茵「一切皆為建築」的理念。他宣稱:



1. 圍合主體的環境,都能稱為建築。也就是說,對主體而言,無論物理環境還是非物理環境(即虛擬環境),皆等價,兩者並無根本差異。

2. 環境並非客觀存在於主體周圍的外部空間。環境由主體的感覺生成,是主觀的存在。



  這兩項聲明,帶有濃烈的胡塞爾現象學色彩。胡塞爾現象學的本質,就是對伽利略開創的現代科學,其客觀世界無條件存在、感覺、意識只附屬於客觀世界內部的獨斷態度的否定。胡塞爾的現象學更是批判了已被現代科學方法論逼入死角、面臨危機的二十世紀初期歐洲的精神世界。

但與胡塞爾不同的是,此時霍萊茵周圍,現象學中的世界已經作為可實現的現實,不斷地擴大影響。數字科技和致幻劑的出現,摧毀了人們對客觀世界的信仰,而現象學中的世界由此擺脫了純理念的束縛,作為現實開始了世界的顛覆。霍萊因的膠囊暗喻致幻劑,皮克勒的電視頭盔就是數位科技的化身。霍萊因之後,即一九七0年以後,現象學的世界最終擴大到了其他各領域。而在「一切皆為建築」的現象學世界裡,固有的建築概念面臨的危機也在加速行進。



解構主義

數字科技和致幻劑的出現、以及對社會的滲透,在二十世紀末,對固有的物理建築物才能稱為建築的建築觀念造成了極大的衝擊。但是,更大的衝擊是,人們認為物理或非物理並非根本問題,最大的癥結隱藏於建築體系自身的內部。反對所有物理建築活動,主張保護、修復現有自然環境的激進生態保護主義,應運而生。生態保住主義者嚴厲譴責現代社會兩大主題的開發與建設的時代氛圍,也導致二十世紀末先進國家開發建築項目銳減。在這種大時代背景下,以生態主義為首,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反建築思潮,這其中最精准、理論最完善的,應該就屬一群法國思想家提倡的解構主義(Deconstruction)了。

雅克•德里達——解構主義的代表人物,也是解構這一辭彙的提出者,他認為解構不同於尼采的「毀滅」「破壞」,是把以西歐存在論或形而上學為基礎概念,建造起的建築物解體,再建築的主張【1】。建築具有哲學性和概念性影響,Deconstruction就是反Construction,construction是指建築這一具體行為。德里達在自己的學說中,屢次借用這種建築類用語,這當然不是巧合。簡言之,德里達批判的就是柏拉圖之後的西方形而上學,和建築界採用了同樣的方法論。

當然,德里達批判的物件是形而上學,但被當作壞榜樣的建築領域在這場論戰中又豈能毫髮無損。因為德里達認為西方形而上學錯就錯在,和建築界採用了同樣的方法論。德里達的批論也涉及邏各斯中心主義、語音中心主義、大男子主義等,但其論調的原點就是對建築領域的徹底批判。可以說,正是這種尖銳批判所造成的傷害,使得二十世紀末的建築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那麼,採用了建築方法的形而上學到底錯在哪里?德里達認為形而上學不過是用辭彙構築成的一個有序的建築物。再怎麼華麗,也只是詞藻的堆砌罷了。帶著這種弊端居然向人們傳授世界的本質,德里達主張,這西方形而上學從根本上就存在謬誤。他還認為從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笛卡兒、康德,到黑格爾,所有的西方形而上學都犯了同樣的錯誤,甚至連胡塞爾的現象學也不能倖免。

德里達的批駁,同樣影射了作為喻例的建築。既然錯在一處,同理可證,建築也不過是用物質道具堆砌建造物的行為而已。而且這些建造物與我們周圍現實的環境格格不入。同樣,外觀再怎麼華麗,這辭彙的堆砌物=形而上學也不會與現實世界相吻合。可悲的是,人們沒有意識到這差異,各式建築物不斷地在地球繁衍壯大,我們周圍的環境被這種物質謬誤充斥。

  直截了當地說,我們的生存環境就是這樣被破壞的。德里達對形而上學的批判不單含沙射影地批評了建築界,也暗含了對當今以建築方法論為基本法則的所有科學、文化研究領域的譴責。

德里達的論調刺傷了二十世紀末的建築界。確切地說,德里達掀起的這場轟轟烈烈的建築批判風潮,讓建築界傷痕累累。這傷痛遠遠超過霍萊因、皮克勒的「一切皆為建築」。至少霍萊因、皮克勒的批判是建立在肯定胡塞爾現象學的基礎上,而德里達的批判卻並未放過胡塞爾現象學。現象學認為,客觀世界並不存在,世界是主體純粹意識內的存有,德里達指出這種思源就是西方形而上學隱藏著的本質。因為,胡塞爾認為,主體能夠用語言表述通過意識經驗對事物的直接認識,而德里達指出這個過程其實就是詞藻堆砌物的構築過程,從胡塞爾對這個過程的肯定中絲毫看不出對堆砌物的批判,現象學也無非就是建築方法論的現代版改編。

  這種批判也可以直接拿來駁斥霍萊因、皮克勒的論點。「一切皆為建築」認為,不只物質,非物質也可以構築建築物,而這個論點裡從始至終沒有出現過任何對建築方法論自身的指摘。

皮克勒的《電視頭盔:可擕式休息室》就是個好例子。作品展示,運用電子科技能夠為人們營造「起居室」。對「起居室」這個建造物卻未加批判。霍萊因、皮克勒的論點背後是致幻劑和數字科技對世界的改變,但不管致幻劑和數字科技能夠如何天馬行空地創造建築物,這被創造出的東西總還是建築物,從根本上並無改變。這就是德里達批判現象學的重點。

  現如今人們對虛擬技術保守性的不滿,以及對致幻類藥物無法開闢新世界的失望,似乎在德里達的學說中便已初現端倪。

以德里達為代表的建築批判潮,其批判強度與建築界受傷程度成正比。二十世紀末的建築界如同一頭身處生死大戰的野獸,在圍攻中垂死掙扎。而這番掙扎後,誕生出了一系列曇花一現的建築思潮和建築風格(現代主義、解構主義等諸多設計風格)。在記述這場生死大戰之前,我們必須先了解建築的本真。建築到底是什麼?搞清楚了這個問題,不單是建築的本質,所有對採用建築方法論學說本質的疑問,也就迎刃而解了。德里達挑中建築來批判建築方法論,那麼我們將計就計搞清建築的本質,也許能獲得更多靈感去理解各種採用建築方法論的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