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第一話 同類



愛情,只是因為寂寞。

──丹楓日報總編.丹



I

  孽睜開眼,閃爍的星子發出熾藍光暈,彷彿眾神殿裡的燈火,漆黑的夜幕被點綴得無比亮麗。

  這是哪裡?

  孽的腦袋還來不及反應,一縷幽香竄入鼻腔,搔動了體內的情慾。他轉過頭,赫然見到丹坐在椅子上,專心地看著桌上的筆電螢幕。

  她穿著純白浴袍,半露酥胸,性感的模樣令人心動,孽感覺身體好像誠實地起了反應。

  他想起來了,這裡是畢比諾的某間旅館,而他剛才看到的是天花板的星空彩繪。

  早上,他和丹在咖啡廳談話,談著談著,一時天雷勾動地火,兩人也不顧現在還是上班時間,自然而然就在市區開了房間,翻雲覆雨了起來。

  這是孽的第一次,過程青澀而甜美。

  他不在意這是丹的第幾次,可以的話,他希望每天起床一睜眼,就能看見她在身邊,這會讓他有幸福的感覺,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無論外頭再怎麼痛苦與險惡,只要回到她的身邊,疲憊的心就能得到撫慰。

  孽想,對丹而言,他應該也是這般的存在吧?

  他從床上起身,穿起掛在床腳的衣服,從容地走到丹的身旁。

  「睡得好嗎?」她的臉上掛了一抹微笑,溫暖得像是冬陽。

  「很久沒睡得這麼好了。」孽俯身給了她一個吻,然後拾起桌上的菸盒,悠哉地為自己點了一根菸,「我睡了多久?」

  「大約半小時,我看你睡得很甜,就沒叫醒你了。」丹從孽的手中拿走菸盒,打火機的火光一閃,她也為自己點了菸。

  「我沒想到妳會抽菸。」孽驚訝不已,但是一想到丹在床上的狂野表現,忽然又覺得抽菸似乎也很符合她的形象。

  「不然寂寞時,靠什麼來排遣?」她說。吞雲吐霧之間,隱隱透著一股嬌媚。

  「在看什麼?」孽好奇地盯著筆電螢幕。

  「蘭鐸大陸變天了。」

  「出什麼事了?」

  「莎城換老闆了。」

  「啥?」孽滿臉困惑。

  「昨晚,紫玫瑰率領玫瑰騎士團攻入莎城,軟禁了皇室成員,成功地發動政變,奪取了莎城的統治權。現在,他是莎城的國王了。」

  「這……消息會不會有誤?」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丹好奇地問。

  「我昨晚才和紫玫瑰在莎城的酒吧喝酒,他還因為心愛的公主嫁人而喝到吐,怎麼可能一轉眼就已經政變了?吐不像是裝的,我想他不太可能在宿醉中發動政變吧。」

  「或許就是醉了才敢政變。」丹把指間的香菸擱在菸灰缸,起身環抱著孽,「很多時候,我們都需要一點兒衝動才敢成事。」

  「例如,愛我?」孽俯身吻了她的胸前。

  「愛一個人和結婚一樣,沒有一點兒衝動是做不來的。」

  孽把頭陷在她的胸前,繼續旖旎的溫存,「那妳愛我嗎?」

  「我——」

  丹話未出口,孽便搶道:「我愛妳。」

  「喔,你衝動了?」丹捧起他的臉。

  「不衝動也愛妳。」

  「你學壞了,呵呵。」丹推開他,逕自坐到床邊,看在孽的眼中,根本是無比的誘惑。

  他將她撲倒在床上,笑道:「我想──」

  「嘿,這麼悠哉好嗎?你是不是忘了還有重要的任務?」丹一邊說著,一邊從他的懷裡逃走。

  「什麼任務比妳還重要?」

  「紫玫瑰奪走莎城後,立刻向各國發表聲明,莎城正式向東邦宣戰,表明要重組反霍鬼聯盟。」

  孽撲向丹,將她箍在臂彎裡,「他應該是想藉由這個活動,讓各國承認他的政權,聽起來是合理的發展。」

  「不合理的是,同時間,李將軍也邀請了密兒喜、波麗維亞,以及日輪國的領袖前往東邦,呼籲召開領袖高峰會。」

  孽愣了一下,疑道:「密兒喜、波麗維亞和日輪國的領袖都是霍鬼代理人,這幾個國家一向互相攻伐,怎麼會忽然要握握手當好朋友?」

  「莎城變天,說不定霍鬼代理人的世界也會變天。」

  「妳的意思是,他們會放下互鬥的宿命,開始結盟掃蕩外敵?」孽訝然道。

  「聯合次要敵人,共同打擊主要敵人,這不是很常見的事嗎?」

  孽走向菸灰缸,拾起了丹的香菸,吞吐了一口就將菸頭熄滅。

  意義是每個人生存的指標,這一輩子是否過得圓滿,端看是否達成心中最有意義的那件事。

  就如同對安比懷而言,消滅所有的霍鬼,為自己所犯的過錯贖罪,這是他之所以活下來的意義。

  對彌日向而言,成為勇者,保護整個蘭鐸大陸的生靈不被霍鬼、或者是瘟神消滅,這是他努力想達到的偉大境界。

  對丹而言,不再受霍鬼報復的威脅,好好過上平凡人的生活,也許是她最私密的願望。

  那麼對他而言,什麼是最有意義的事?

  在霍鬼的驚天威能之下,人類之所以勉強還能守住陣線,很大的原因是因為霍鬼代理人之間的鬥爭方興未艾,所以人類才有喘息的空間。一旦代理人放下仇恨,團結起來攻打人類,屆時必會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濤,迅速沖垮人類脆弱的陣線。

  他之所以接受霍鬼的詛咒,就是要從霍鬼的手中拯救人類,如果人類最後還是得被霍鬼奴役,他背負的詛咒將會失去意義,一生辛苦為誰忙?

  無論如何,他不能坐視霍鬼代理人之間即將來到的團結,這不僅抹殺了他存在的意義,也對不起犧牲自己的烏拉樂……。

  剎那間,他的眼眶發酸,眼前是一片霧茫茫的水世界。

  「吃了我。」那一天,就在他即將變成瘟神的前一刻,烏拉樂這麼說道。

  那時,他嚴厲拒絕,因為一旦他吃了霍鬼,身為代理人的烏拉樂也會魂飛魄散,永遠化為虛無,再也沒有轉世的機會。

  可是,烏拉樂卻說不想轉世,她不想讓靈魂一直漂流,只希望他就是她漂流的終點。烏拉樂說,只要孽吃了她,她就會成為他的一部份,兩人就能永遠地在一起。

  明明是彌天大謊,為什麼她能說得這麼溫柔……。

  「你哭了。」丹伸手揩去孽的眼淚,像貓般伸舌嚐了一口,「鹹鹹的,想起她了?」

  孽忽然像野獸般將丹撲倒在床,伸手褪去她的浴袍,激情地親吻她雪白的胴體,「我得到莎城一趟,在那之前,我想要——」

  孽緊緊擁抱著她,就像入港的船在岸邊繫上纜繩。在這個世界上,她是他唯一會停泊的港灣。

  直到孽走了,丹在房裡點了一根菸,煙霧繚繞之間,往事浮現眼前。

  丹憶起了母親的遭遇。

  她怕孽多想,所以沒有告訴他,其實她母親也遇見真愛了。

  聽說,大海遼闊無比,鯨魚優游其中,靠著歌聲呼喚同伴,可能終其一生只見過伴侶一次面,也有些鯨魚因為音頻不合等種種原因,始終見不到同伴,變成了孤獨的鯨魚。

  當四十九歲的朵拉發現瓊斯居然記得住自己的模樣,那種感覺就像是鯨魚在茫茫大海裡遇見了同伴,激動得久久不能自己。後來,朵拉開始對瓊斯展開倒追攻勢,很快就虜獲了他的心,然後兩人生下了丹,過著甜蜜恩愛的家庭生活。

  見一眼就定終生,所謂的愛情,大概就是鯨魚終於找到同伴的那種感覺吧。與其說是愛情,倒不如說是想要排解寂寞還更貼切。

  寂寞不是病,發作起來要人命。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同類,那是多麼珍貴的發現,從此用餐可以有人陪著吃、快樂的事情有個人可以分享、不用再一個人喃喃自語,總會有人陪自己說說笑笑、夜深人靜時不再孤枕難眠,身旁的溫暖體溫會驅走所有的寒冷……。

  朵拉的遭遇丹都懂,因為所有的感受,她全部經歷過了。

  童話的泡沫破滅得很快,不到十年,朵拉就殺了瓊斯。當時,丹就在現場,親眼目睹母親拿著菜刀刺入父親的胸膛,一刀又一刀,像是要放乾他體內所有的鮮血,又似要排解積壓在心底的怨氣。

  另一個在現場的裸體女人也被母親剁成一塊塊,客廳頓時變成菜市場裡的豬肉攤,到處都是血泊和肉塊。丹下意識地向後退,小腳丫子踩到了血跡,踩在地板的觸感異常黏膩,讓她有一種踩到捕蠅紙的錯覺。她已經分不清楚,自己踩到的是父親還是陌生阿姨的血跡。

  「妳別怕,媽媽不會傷害妳。」朵拉走到丹的身旁,指著變成一灘爛肉的瓊斯,「小丹丹,妳看清楚,這就是男人的德性。嘴巴說愛妳一輩子,背地裡還是和其他女人偷來暗去,這個世上根本沒有愛情,有的只是男人的謊言。」

  「可是,媽媽不是很愛爸爸嗎?」丹以稚嫩的聲音問道。

  朵拉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唉,什麼愛,都是騙人的,寂寞才是愛情的真面目。因為寂寞,我才會和妳爸在一起——」

  「可是,我們的祖先珀莉不是說過,只要遇見真愛,他就會認得我們的模樣?既然爸爸和媽媽是真愛,為什麼爸爸還會找別的女人?難道說,珀莉騙了我們?」

  「我想,珀莉沒騙我們。在相愛的那個當下,爸媽確實深愛著彼此,也認定這是最精粹的愛情。但是珀莉沒有告訴我們,當下的真愛,日後也會變質,就像妳爸這樣。」

  「就像新鮮的蘋果,放久了也會腐爛,是嗎?」丹稚氣地問。

  「嗯。」

  丹悄悄瞥向媽媽的臉龐,赫然發現她的眼裡泛著一層淚光……。

  煙霧再度瀰漫,丹回過神,思緒也抽離了往事。

  「只是因為寂寞嗎?」丹抽了一口菸,低著頭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