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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裕冶相信世界上,多數人都和自己的想法一樣,認為林漢吉是個天真的笨蛋,自己才是聰明人。
不過質問這些聰明人,會想和無私的笨蛋交朋友,或是和自私的聰明人交朋友的時候,吳裕冶知道聰明的自己,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前者。
因為愈是自私的人,愈期待別人能無私地對待自己,愈愛歌頌無私的偉大,巴不得大家都像聖誕老人一樣對自己很慷慨。
所以林漢吉會比他受歡迎,一點都不奇怪。
畢竟大家又不是沒長眼睛。
雖然林漢吉作人低調,和幽默又懂得說話、愛交際的自己比起來,好像身邊沒什麼朋友。可是不可否認他總是很勤快、默默地做他該做的事,有時候連不必他做的事,他也會出手幫忙,好讓大家可以早點結束工作下班。
相形之下,他的勤快就像一面照妖鏡,讓吳裕冶能少做絕不多扛,能摸魚就摸魚,喜歡佔小便宜的行徑,無所遁形。
如果不是忌妒遮眼,憑他的聰明才智,應該會更早發現這一點。也不至於像個滑稽的跳樑小丑,在不知自己早被人看破手腳的情況下,得意洋洋地講著林漢吉的壞話,結果講到自己滿面豆花猶不知。
回想那時自己的所作所為,吳裕冶就很想挖地洞把自己埋起來,不是因為羞愧自己講了林漢吉的壞話,是氣憤自己的後知後覺,浪費口水做白工。
他一邊嘀咕著「……真是快被你這顆冷蕃薯給害死。」,人已經來到混亂推擠的人群間,一邊嚷著:「請讓一下,請不要再擠了。」,然後很不客氣地把那些還想往林漢吉與女同事身上踩的人給拉開、推開。
同一時間,地面的搖晃終於不再加大,震度趨向和緩,四周建築物也不再吱吱嘎嘎作響。
吳裕冶好不容易清完場,朝林漢吉伸出手,「生目瞅沒看過你這種笨蛋。下次你想當別人的墊背,拜託也去個我看不見的地方。不要在我面前做這種傻事,行不行?」
「對不起。」林漢吉抓住他的手,借力起身,靦腆地道歉。
拜託,你也不要那麼老實地把我講的話照單全收好不好!你這麼老實,叫我很難作人耶!吳裕冶翻翻白眼,「你道歉幹什麼,謝謝就夠了。」
「嗯,謝謝。」
無比認真、清澈渾圓的黑眼,像是順從聽話的小狗。吳裕冶嘟囔著這一點也不公平。但林漢吉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女同事的身上。可能是差點被踩扁的餘悸猶存,漢吉把扶她起身時,她還木楞楞地,不知警報已解除。
「還好吧?」
直到林漢吉的輕聲問候,像電擊般地喚醒她麻痺的五感,她慘白的唇抖動兩下,驟地拽著男孩的黑色制服背心,頭靠著他的胸口便嚎啕大哭。
這眾人都料得到的下一步發展,卻把林漢吉嚇得手足無措。他抬起手想安慰地拍拍她肩膀,又膽怯地停在半空中。嘴巴開開闔闔,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半句哄人的話。那可憐兮兮的木訥表情,一看即知他恨不得此刻有人能和他換位子,他不懂要怎麼處理這種狀況。
欸,人笨沒藥醫。吳裕冶在心中猛搖頭,怎麼會有人天兵到這種程度?人家已經主動對你這位英雄投懷送抱,豆腐隨便你吃到飽耶?你卻白白浪費這樣一個大好機會。不想要的話,讓開、讓開,讓專業的來!
吳裕冶才正想自告奮勇地過去「接收」女同事,餐廳裡最有大姐頭風範的蓿茱已經殺出來,後發先至地將吳裕冶擠開,上前拍撫著她的背。哭得梨花帶淚的她馬上轉身,改撲到蓿茱懷裡大哭特哭。
另一方面,望著明顯鬆口氣的漢吉,吳裕冶忍不住把他拉到一旁,小聲地糗他,「喂,你老實講好了,你是女人扮的吧?」
面無表情的黑瞳一眨也不眨地瞅著他,很認真地考慮了好幾秒,才道:「不是。」
「廢話,我在說笑的啦。」其實吳裕冶也是算準林漢吉的EQ夠高,才敢嘲諷他的男子氣概。「真是,你有點脾氣行不行?」
林漢吉瞟他一眼,覺得他自相矛盾的言行很有意思。
「我帶她到後場去休息,這邊可以麻煩你們兩個男生幫忙處理嗎?」蓿茱扶著哭聲已歇,渾身虛脫的女同事,對他們開口。
好好先生當然是一口答應,而站在他身旁的吳裕冶,就算想抱怨:「為什麼是我?」,也沒冷血無情到當著那名受到驚嚇的同事面前講。
她們回員工休息區的時候,從餐廳面外的窗戶可以見到那些受地震影響而騷動、聚集的人群逐漸散去,三三兩兩地回流,秩序已漸漸恢復。
林漢吉蹲下來,徒手將冰塊、破掉的玻璃杯一一撿拾到餐盤裡。吳裕冶可不想髒了自己的手,跑到工具間,帶著掃帚畚斗和拖把回來。
先前倉促離開的用餐客人,也陸續回到餐廳內。有人是因為聚會用餐到一半,打算回來續攤。也有些人是因為混亂間把自己隨身財物遺留在位子上,折回來取。虛驚一場過後,大家的表情豁然開朗、放鬆許多。
幾名年紀介於高中與大學間的年輕男子,一邊討論剛才的地震,一邊推開餐廳玻璃門走進來。他們沒有刻意壓抑音量,因此四周的人可以一清二楚地聽見他們喧嘩、亢奮的高分貝對話。
「……嚇死人了,還以為大樓就要垮了咧。」
「哈哈哈哈,最矬的人是他!怕得要死,連滾帶爬地往外逃,還一直喊著別擋我的路,好像火燒屁股一樣地往前衝,哈哈哈哈!」
「厚,誰叫我前面擋了個白目服務生,像豬一樣卡在路當中,動都不動!真想一腳踹死她。」
大放厥辭的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轟笑開來。
吳裕冶皺起眉。原來那個推了女同事一把,害她跌倒的混蛋,就是這傢伙!之前目睹這些人的行徑,氣歸氣,可總想著終歸只是逃難時情急之下做出來的動作,不見得是故意這麼缺德。
但聽了這些言論還不覺得憤怒的話,能算是人嗎?吳裕冶在心中將掃把往旁一扔,捲起袖子,上前修理……雖很想付諸行動,可是對方有三人,自己寡不敵眾。
「請你道歉。」
笑聲突地停止,幾個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發聲處。林漢吉一反悶葫蘆的常態,毫不遲疑地用短短一句話,便讓全場的焦點集中到他身上。
吳裕冶不懂,明明連安慰女孩子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到,只會一臉尷尬地呆站著,像是個拙到爆的純情小處男,為什麼現在拿著裝滿冰塊和碎玻璃的餐盤站著,背後卻像有萬丈光芒、瑞氣千條,耀眼得令人無法直視?太狡猾,根本是扮豬吃老虎。
「蛤?你叫我道個屁呀?你是在命令我殺小?」
「看你穿著制服,應該是這裡的服務生吧?喂,你們這間餐廳的員工,是怎麼教的?懂不懂待客之道?我們可是花錢付費的客人,可以這樣子對客人大小聲的嗎?」
這些奧客怎麼不聽聽他們自己先前講出口的話,有多刺耳瞎掰。林漢吉的待客禮貌再爛,好歹也用了「請」這個字,對他們夠客氣了。
自以為「花錢就是大爺」,就可以不把人當人看嗎?
沒錯,「服務生本來就是拿來糟蹋用」的論調,凡是從事服務業的人,誰沒聽過?只是平常聽一聽就算了,一一計較有幾條命也不夠氣,要計較會計較到沒完沒了。可是碰到非常時期——像剛剛那樣,一個弄不好,女服務生就可能被踩成重傷的狀況——這樣不把人當人看的態度,很難不讓人怒爆血管,翻桌嗆回去。
「請你向她道歉。」
「蛤?你還繼續講!告、訴、你,要道歉沒有,要放屁,我放一堆給你吃啦!你給我吃下去就對了!」
他那副面紅耳赤地咆哮模樣,儼然是過去的自己,在林漢吉這面冷靜固執的照妖鏡面前垂死掙扎的樣子。吳裕冶莫名有股親切熟悉感,很想上前去和他握手,奉勸他說:少年仔,麥激動,你引起愈多的人注意,只會讓你自己在更多人面前出糗,最好是馬上停下來。
「請你——」
林漢吉第三次開口,沒說完,年輕人已經先爆粗口,一邊嚷著「你煩不煩呀!」,一邊動手抓住他繫著小領結的襯衫,「道歉道歉道歉的,你跳針要跳多久!你要倒欠是不是,我給你這五百萬的一拳,不用還!」
年輕人的同夥似乎也沒料到他會出手,怕事態鬧大,急忙上前阻止。吳裕冶和其他兩、三名在外場的男同事們,也聯手將林漢吉從對方手中救回來,以人牆阻開雙方。
「喂,憨吉,算了、算了,別再說下去。」他小聲地勸說:「我們打工一小時才領幾毛錢?為了替別人討公道而挨打受傷,老闆可不會幫你付醫藥費,安捏不划算,少呆了。」
「打我無所謂,請你向她道歉。」
想不到,林漢吉依然頑固如石,面無懼色地撥開其他人好意阻隔開他們的手,再次往前跨一步,逼向那些年輕人。
「你——!」
林漢吉那股絕不退讓的氣魄震懾住他們,一口氣壓退那股高漲的暴戾之氣,他們表情已經顯現退縮兩字,只是撤退也要有撤退的面子。於是先用三個字「親切地」問候了漢吉的母親之後,年輕人口唸著「真衰,遇到瘋子」、「走吧、走吧,離頭殼壞去的人遠一點」之類的台詞,抓起留在座位上的包包,腳底抹油地溜向大門。
此時,吳裕冶馬上想起這群人還沒結帳!不過現在他分身乏術,根本無力阻止那群白吃白喝的混蛋離開。因為他如果不把林漢吉拉住,就怕他不死心還想追上去,堅持他們得道歉。
緊盯著那些混蛋離開的背影,他不停地在心中祈禱,要那些人快點消失,愈快愈好,最好在自己還拉得住林漢吉之前,快滾吧!
那群年輕人,死性不改地吆喝著要人讓路、閃開,彷彿此路是他開,大搖大擺地往大門走去。結果領頭的那人一跨出餐廳門,突然詭異地整個人往後一摔,跌倒在地,而他身邊同伴則一臉莫名奇妙地愣住。
連緊盯著那些人瞧的吳裕冶,也看不明白那一眨眼間究竟發生什麼事。
在眾人不解時,一名身高超過一八0、體格有如模特兒般引人注目,身著深藍色條紋西裝的出眾型男走了進來。他未打領帶,一襲素色的淺藍襯衫,留下最上面三顆釦子沒扣上,小露一截漂亮的咽喉到鎖骨。帥氣程度爆表,宛如時尚雜誌的模特兒。
他微皺眉頭,對地上的年輕人,搖搖頭訓誡。「走路不看路很危險,小學老師沒教過嗎?」。
「你說什麼?是你這他媽的白目推——」
「『他媽的白目』?這是針對我的侮辱嗎?」男子微微一笑地問。
「侮辱又怎樣?我還想揍爆你的頭!是你先撞我、把我推開的!」從地上翻身爬起,年輕人面紅耳赤地說。
「不怎麼樣。你的這句『揍爆』我腦袋,目的莫非是想叫我閉嘴?」宛如檢察官問案般,男子耐著性子繼續釣出他想聽的答案。
「知道就好,你還不快閉嘴,死白目!」豎起中指,飆出國罵。
男子頷首,將頭轉開,改看著餐廳裡面其他人,朗聲說道:「麻煩一下,請在場的各位幫我見證。我姓陳,陳元騰。就在幾秒鐘前,此人不但出言侮辱本人,還口出威脅,以危急我生命的說辭,阻止本人發表自由言論,涉及恐嚇。」眼神犀利地回到那幫人身上。「我給你五分鐘的時間,先生。馬上向我道歉,或者等著接法院傳票。」
年輕人面如土灰,指頭悄悄收回,嘴巴還不認輸地啐道:「……你……你算什麼東西,想嚇唬我啊!」後退幾步,往大門靠去。
「如果我是在嚇唬你,你應該為此感到高興才對,因為如果這不是嚇唬,你就真的得上法院去向檢察官報到了……嗯?K管理學院物業管理系三年級的張同學。」
「你怎麼會知道……!」
舉起右手,男人食指與中指間挾著一張塑膠卡,帥氣地拋還給他。「你撞我的時候掉下來的。心存僥倖地認為我不知道你是何人,就不能告你?我還在等你的道歉。」
年輕人彎腰將漏接而掉到地上的學生證撿回來,他和其他兩人連瞧都不敢再瞧一眼,丟了一句「對不起」,頭低低地、閃躲著眾人的目光,宛如夾著尾巴的敗犬,一溜煙地逃跑。
看到這一幕,吳裕冶爽爽地揶揄一句:「怕了齁?跑真快」,心裡頭非常羨慕男人能夠輕鬆智取,不費吹灰之力地,讓那些魯蛇們自以為沒人能治他們的囂張態度,瞬間掉漆掉光光,大快人心。而且……。
他再瞅了瞅對方那身高、腿長,及挺拔俊俏的外貌,果真神人。唉,一看即知人家是人生勝利組。和他比?別傻了,在人生的賽道上,從出生的那一秒,自己就被人家海放到不見車尾燈囉。
「呦。」
在吳裕冶心中已經被列為神人級的智取兄,不但轉頭覷向他,兩邊唇角還親切地揚起,抬手招呼。吳裕冶訝張了嘴,咦?我認識他嗎?外表這麼出色的人我怎麼可能毫無印象?哇,走過來了、他走過來了!怎麼辦?我要假裝自己記得他嗎?
「太久沒見,該怎麼打招呼都忘了嗎?漢吉。」男人站在離他們一臂之遙處,再次溫柔地說:「你不會把我給忘了吧。」
「……哥。」
哥!?吳裕冶眼球滴溜地來回看著林漢吉和型男,這兩人是兄弟?不、可、能,他不信,他們外觀完全沒有相似之處,這不科學呀!跟著他立刻想起,男人自稱是「陳」某某,和林漢吉不同姓……難道他們是異父兄弟?
吳裕冶覺得不無可能,因為這兩人間的氣氛有點凝重。
哥哥的畢挺西裝、高檔皮鞋與隱約可見的名牌腕錶,無論是那個角度都吻合高富帥的形容。相形之下,弟弟卻是半工半讀,租一個月不過五千塊的違章小套房的窮學生。
是不是哥哥是大財閥的正統繼承人,而弟弟是庶出小妾的私生子?哇靠,那這不就是老媽最愛看(好吧,他也跟著看了不少)的韓劇灑狗血劇情嗎!就在面前活生生地上演耶!
吳裕冶吞吞口水,暗暗地豎起耳朵,八卦細胞已經全部甦醒,好奇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