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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古江山百局酒

《段子》系列寫到四的時候,側重寫了飯局應酬,其中有幾百個我親身經歷的酒局。現在新書《做東》也是寫酒局,但是具有更深刻、更廣闊的大歷史背景,即中國五千年酒文化是如何影響與推動我們整個歷史進程的。從西元前一六〇〇年商湯伐桀時的肉山酒海,到西元二〇一三年巴菲特午餐,我精選了一百個酒局,?面有刀光劍影、生蒸美人,也有千金一笑、把酒釋懷——每個段子都原生態地還原了歷史,詮釋了歷史發展的奧秘和細節。由於採取了講段子的獨門手法,夾敘夾議、以古論今,想來不至於乏味,更有活色生香之感。

酒是一種液體,它能應景而化、因人而異;局,則講究一定的禮儀、規矩,酒局一方面有目的、有規矩,另一方面酒精使人活躍,想說話、想表達。所以,每一次酒局起承轉合過程差不多,但個中意味大不相同。

我覺得,無論政客、刺客,還是墨客、說客,在酒局?面,首先還是酒客,都離不開酒這位大媒,只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比如青梅煮酒局,曹孟德在酒桌上放著青梅,開場還講了一個“望梅止渴”的故事,其實是為酒局定下了基調:對於得不到的東西,不要妄想。席間他沒下殺心,也是想“攬天下之士為己所用”,以真正收服劉關張,可惜遇到了善用“厚”字訣的劉備,後者絲毫不為所動。其後曹公沒被吉平下藥毒死,就已是洪福齊天了。其他如貴妃醉酒,是失意人的醉後獨舞;杯酒釋兵權,為最簡單手段的最深刻謀劃;血濺鴛鴦樓,是不可抑止的滔滔殺氣。只不過,英雄美女今何在,萬古江山百局酒,曲終人散後,每一席不過是過眼雲煙。

今日世界已是紅塵滾滾、酒海如潮,有誰敢說自己不被蒙塵、能眾醉獨醒?所謂溫故而知新,以酒局來破解一下歷史發展的玄機,沒准會有破人生困局的意外之功。歷史在進步,科學和技術改造了我們存在的物質世界,然而人性往往不會有根本的變化,所以在此本人借瑟歷史中某些值得玩味的局,對現代人在現實生活中遇到的生存困惑做一點撥,如能使您瞭解不惑,算作在下對社會發揮的一點餘熱。
●看花滿眼淚
中國歷史上,存在著兩個極端:一是制度的高度集成,二是人性的絕對釋放。前者以秦清為最,後者以晉宋成典,而能把封建專制和人性之美實現高度統一的,則非初唐莫屬。李世民、武則天以及唐玄宗這幾位統治者,由武衛到文功,留給國人的何止是浩瀚的疆域、充棟的典藏和絕世的歌舞?

說來奇怪,李氏家族人才輩出,比兩漢的劉家、明代的朱家都強上不少,偏偏後花園殺出來幾個女強人搗亂:武曌、韋后及太平公主。更有睿宗李旦雖非軟蛋,卻很識時務,三讓皇位,他的大兒子李憲也繼承其風,把太子位扔給了弟弟李隆基。他自己創立了中國最早的逍遙派,招一班大師文豪成天地歌舞昇平,他的府邸樂隊是唯一能與朝廷太常樂隊相提並論的。

玄宗上位後,對這位大哥特別好,封了他寧王爵位,讓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一次,哥兒倆正聊著,李憲忽然一個唾沫四濺,噴了弟弟一臉,於是趕緊請罪。當時,唐人管這種行為叫「錯喉」,一旁的樂師黃蟠斗膽解圍說:「皇上明鑒,寧王剛才並非錯喉,而是噴帝,在讚美皇上啊!」玄宗順勢一樂,還給了些賞賜。從此,「噴帝」取代了錯喉,後人更取其諧音,叫作打「噴嚏」。

《開元天寶遺事》裡記錄了唐朝王宮不少趣事。比如,寧王憐花惜花,用紅絲為線,在花梗上密綴金鈴,藉以驚走前來歇腳吵鬧的鳥雀。

還有一個。有一天,寧王府裡大擺酒席,聚集了當時的文人墨客十幾人,眾人一邊進食飲酒,一邊談些掌故祕聞。酒興正濃時,寧王說起去年新納的一位寵姬,是王府左側一個賣燒餅人的老婆,自己一見鍾情,派人厚遣其夫,寵惜倍加。

大家獵奇心一起,寧王就立馬招那女子進來,人長得果然白皙明媚,大有楚楚之狀。寧王問道:「你還想那個餅師否?」女子淒悽楚楚,默然不對。寧王本就感情豐富,就傳召餅師,小女子久久注視,雙淚垂頰,在座的人,無不淒異。寧王感同身受,命眾文豪賦詩以記之。右丞王維即席而賦,一時而成:

「莫以今時寵,能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

詩中用了一個《左傳》裡的故事:春秋年代,小國息王之妻豔絕天下,楚王以為難副其德,滅息之後,載美而歸。息夫人先後為楚王生了太子敖及後來的成王。雖集三千寵愛於一身,但不知為何,夫人總不說話,眾皆怪之。楚王再三逼問之下,對曰:「吾一婦人,而事二夫;縱弗能死,其又奚言?」座中皆通達之輩,感歎無言之餘,無有敢再應者。

寧王見此情形乃自憐惜不已,遂將女子送歸餅師以終其志。千古佳話,自此
而成。

我常以為權勢和人性是一對矛盾體。當一個人的權勢讓他能掌控一切而無須
顧忌的時候,才是他人性最能得到釋放而暴露的時候。一個人能凌駕社會規範之
上而仍能保持一種平和之氣、本初人心,才是真正的修養天成。

今天社會上三天兩頭出來露臉的那些個官二代、富二代,不過是西遊記裡說
的一幫先天不足的畸生怪醜。

●喝酒終需醉
每個人都有許多朋友,而且不同的朋友有不同的妙處:棋友可論道、球友共激情、學友長相憶、牌友鬥輸贏。我覺得,高山流水的知音固然可貴,但終究可遇而不可求,生活中很難得的是酒友。不管是八加一、七加二,還是六加三、五加四,終歸都等於九(酒),個中滋味是自己難描難繪,也是旁人難求難解的。

想當年,林清玄是報社副刊編輯,負責向古龍約稿。臺灣那時的稿費按行計算,古龍好酒好朋友,錢總不夠花,便創出了新風格:一個字或一個詞占一行,如「夜、深夜、殺人的夜」等。更過分的是有一句:「十八個大漢跳下牆,咚,咚,咚……」一連寫了十幾個「咚」,每字一行,跟敲詐已經沒什麼兩樣。

還有次連載,古大俠寫爽了,死活不肯結尾,還說:「這一百多角色是有生命的,我沒法控制他們的生命。」林清玄也非善茬兒:「那好,我來幫你。」他於是安排這一百多位到少林寺排英雄座次,結果被小人暗算,全炸死了,從此,武林歸於平靜。古龍急了,於是在新小說中又編出一個壞透了的傢伙,壞事兒幹絕後,被砍掉腦袋掛在武當山,這壞蛋就叫「清玄道長」。對此,林編輯大發感慨:「千萬別得罪作家。」

古龍愛酒,更能喝酒,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我愛的不是酒的味道,而是喝酒時的朋友。」偏巧了,林清玄也是酒道高手,於是古龍常常耍賴:「你
不陪我喝酒,我就不給你寫。」倆人有陣子每個禮拜都要鬥酒,各種酒來者不
拒,一面縱酒狂歌,一面指天畫地,通常是棋逢對手,古龍醉臥在家,林清玄更
是站著進去躺著出來。

兩大酒徒還創出了「乾盆」的著名酒局。那天哥兒倆心無罣礙,談興甚濃,一杯杯酒如水一般喝下去,味道甚美,卻不感醉意,這是種可遇難求的境界。可惜古林二俠反覺得沒比出酒量,開始比速度,把一罎子紹興酒倒進兩只盆裡,然後各把一盆,看誰先喝完。林清玄最終惜敗,落得不省人事。後來談及這次酒局大戰時,林清玄落寞言道:

「那種情懷這一輩子只有一次。」

古龍住在臺北郊區,稿費多用來買酒,尤其是造型各異的白蘭地。他不講究什麼淺斟低飲,而是杯起酒乾,像喝啤酒一樣喝任何酒,這習慣與我頗為相似。在家裡,古龍喜歡一絲不掛,一包包地抽三五,一杯杯地乾XO,筆下流淌的是陸小鳳、楚留香、小李飛刀等比作者還要響亮的一批千古人物。

由於酒精中毒,古龍不可避免地得了肝硬化;而交往了大批美女,也耗盡作家旺盛的激情。經過五次死裡逃生的治療最終無望後,古龍又開始喝酒,那幾天他喝了醉、醉醒了再喝,最後食管破裂,於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一日過世,臨終前他的遺言竟是:「怎麼我的女朋友都不來看我呢?」葬禮上,好友們為四十八歲的他陪葬了四十八瓶XO,倪匡寫了訃告,並總結古龍的一生所為,無非是:

「有錢不花有什麼意思?喝酒不醉有什麼意思?!」

●賣馬與放妓
大學讀書時,我們宿舍裡常有各種討論,一共才九個人卻分成好幾個派別:一種是對什麼事都持樂觀的態度,凡事往好處想的樂天派;一種是懷疑一切的悲觀主義;剩下的喜歡和稀泥,比較中庸一些。有次說到這個,來自錦州的室友發問:「樂天派?為什麼不叫樂地派、樂人派?」一時被他問住了。我急中生智地回答:「樂天指的是白居易,樂天派是說要像老白那樣生活。」

這種說法當然也是強詞奪理,因為我那時對白樂天瞭解甚少,只知道他的一個小故事。他十六歲到長安,拜見大佬顧況,人家還拿他的名字開玩笑:「長安物貴,居大不易。」等翻開詩卷,讀到「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兩句時,顧況不禁連聲讚賞:「有句如此,居亦何難?」後來讀得多了,方曉得白居易此人不簡單。
論起詩詞的數量,白居易傳世二千八百多首,居唐代詩人之首;論品質,幾乎沒有應景之作,僅一首《琵琶行》就造出了十多個成語;論名氣,日韓兩國曾公推他為第一,白詩千年高居主流地位;論境界,絕非蘇東坡他們可比;論詩酒風流,大小李杜都望塵莫及。

白居易自家釀酒,引得劉禹錫、裴度等人垂涎三尺,他作詩道:「開壇瀉罇中,玉液黃金脂;持玩已可悅,歡嘗有餘滋;一酌發好客,再酌開愁眉;連延四五酌,酣暢入四肢。」據記載,白家有池塘可泛舟,他命人在船旁吊百餘隻空囊,裡面裝有美酒佳餚,隨船而行,要吃喝時,拉起便是,直到興盡而歸。白居易到野外遊玩時,乘坐的車內有一琴一枕,兩邊的竹竿高懸兩隻酒壺,他帶抱琴引酌,好不瀟灑自在。

或值良辰美景,家中高朋滿堂,先拂酒壇,次開詩篋,後捧絲竹,所謂飲酒、吟詩、操琴,高雅之至。白府樂隊水準極高,可以演奏《霓裳羽衣》,歌舞團更是了得,美女如雲,盡為樂天大人的私臠。他的詩中有姓有名的都很多,最出名的當然是善歌的樊素和善舞的小蠻,並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現代人審美的櫻桃小口與楊柳細腰,正出自這位白老先生之口。

無論怎麼高雅,都抵不住歲月的消磨,白居易老年多病,決定賣馬和放妓,過清淨的生活。但那愛馬不肯離去,反顧而鳴,樊素拿這作喻暗示放妓如霸王別姬。拖了幾年,愛妾們還是送走了。歷史上有種說法,白居易放妓與一件事有關,那就是他無心逼死了名妓關盼盼,內疚之下,為讓自己好受些,他就還樊素等自由。

那是場著名的「燕子樓酒宴」。當時徐州守帥張愔為愛妾關盼盼修了一所風景絕佳的別墅——燕子樓。有一次他在這裡接待了好友白居易。關盼盼為天下聞名的大才女,對老白仰慕已久,於是她親自歌「長恨歌」,獻《霓裳羽衣舞》,白居易看後贊道:「醉嬌勝不得,風嫋牡丹花。」後來關盼盼在張愔死後,獨自寡居燕子樓十年,與白時有歌賦來往。有一次白居易的詩裡說她只能守節,不能殉節。關盼盼回道:「兒童不識沖天物,漫把青泥汙雪毫。」意思是,慣看秋月春風的詩人哪裡懂得傷心人的情愫,然後絕食而死。

白居易隱居洛陽龍門山十八年,研修佛學中最難的唯識,寫了好多閒適詩,開創詩歌淺切平易的新樂府時代。他七十五歲辭世時,李商隱為他寫墓誌銘。白居易提倡「中道」,講求內心的隨緣合物,這對過現實生活的當代人是種很好的調劑,尤其是那首《中隱》:「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攀……」

●扮鷹還是扮虎
在古代的演義小說中,猛張飛是位特型,動輒哇呀呀怪叫,一怒可令河水倒流,見義勇為不說,同時還是福將。後世的程咬金、李逵、牛皋都扮演了這種角色。而同樣豹頭環眼、手持丈八蛇矛的林沖卻多少有些怪怪的,一出場煞是威風,可一遇到事兒,立刻就瞻前顧後起來,讓讀者閱後著實不大爽利。

林沖與王進有些像,都是世襲軍職,說是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其實是沒有兵權的軍官,相當於教練,與殺伐決斷的地方團練張都監之流不同。加上個性細緻,所以他們有些職場的謹慎很正常。同時,林沖的長相註定了他性子急、膽量足,絕對是以牙還牙的狠角色,只是他太顧忌身邊人的感受及利害,隱忍而已。

從白虎堂、野豬林,到柴家莊、滄州牢,林沖忍高衙內、忍董薛、忍洪教頭、忍差撥,一忍再忍,直到發小兒陸虞候火燒草料場,令他忍無可忍,終於猛豹出手,在山神廟前的暴風雪中,灑盡仇人血,砍斷仇人頭。在這裡有些細節,林沖出場就與魯智深飲酒論交,而後在柴進莊裡、李小二店裡等場合都經常喝酒,從不過量。自山神廟殺人之後,林沖膽色方起,路經茅屋,要酒不得,便喝道:「好生無理!」直接打人搶酒,而後醉倒在雪地裡,幸虧是在柴大官人的地盤,他才被雪夜送去了梁山。

王倫為林沖擺了接風酒,禮數周到,卻怎麼也不肯接納林沖,原因無他:有本事
的人到哪兒都受歡迎,但不能太有本事,大到原來的幾個人加起來都鬥不過的程度。幸好林沖遇到了楊志,王倫心懷坐山觀虎鬥的僥倖,才勉強收留了林沖,但給他的名分也低,五位首領中僅列第四。楊志也是倒楣催的,不願丟官上梁山,而後又丟了生辰綱。案發後,八名大盜走投無路之下,也投奔了水泊梁山。

這些江湖中人太懂得眉眼高低了,知道王倫容不下自己,也看出林沖的委屈,所以明裡暗裡做足了戲份兒。到了送別的酒局,林沖果然發難,火拼王倫,這裡除了感情因素,還有現實考慮:林教頭身負血海深仇,跟王倫混報仇無望,眼見來了晁蓋一幫狠角色,索性送份大人情,安身立命之餘,期盼有日聯手殺了高俅。《水滸傳》在這一段引用了古人的話:量大福也大,機深禍亦深。

晁蓋對林沖一直厚待,在曾頭市中箭時多虧後者搭救。而宋江就不同了,在他的班底中,林教頭屬於編外,排座次時,還搞來了一位紅臉長鬚的大刀關勝壓著豹子頭。尤其是三打祝家莊時,其實沒有比扈三娘更適合林沖的了,年齡、家世與情愫無不相當,宋江偏偏把三娘配給了矮腳虎,其間是大有關係的。與王倫、晁蓋不同,宋江是位博弈高手,他能對症下藥,牢牢控制旗下的各位大佬。

一般而言,下屬分兩種:一種是老鷹,一種是老虎。老鷹吃飽了,往往揚長而去;老虎吃不飽,卻是連老大都敢吃掉的。這種把控很微妙,有時對這位老大敢下嘴,對另一位老大卻只有服服帖帖。比如說林沖,對王倫而言是老虎,能直接把他捅死,腦袋砍下;對宋江而言,林沖是老鷹,吃不飽也飛不掉,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管是扮鷹還是扮虎,道不盡的是江湖人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