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內文選摘(節錄)

第一部

西元一二四四年

1

一陣狂風暴雨襲捲和林,雨水在黑暗中傾盆落下,道路和大街上水流滾滾。厚實的城牆外,幾千隻羊在羊圈中互相依偎。羊毛上的油脂擋去雨水,但沒人領牠們去牧草地,牠們餓得朝彼此咩咩抱怨。偶爾會有一、兩隻羊不經意地踩到同伴背上,引起一小陣睜大眼睛、踢著腿的騷動,直到牠們退回侷促扭動的羊群中。

汗宮外牆和宮門前都點亮燈火,發出劈啪爆烈聲。宮牆內的雨聲聽起來像時起時落的低沉咆哮,紮紮實實地潑在迴廊上。僕人望著院子和花園裏的雨,看得驚歎無語。他們聚成一群群,身上濕答答的羊毛和絲綢滴著水,把工作擱在一邊,等待暴風雨過去。

對貴由而言,雨聲只是更激怒他,就像哼聲會打斷他的思緒。他和潮濕發黑的石窗臺保持距離,仔細為客人斟酒。他召來的人在覲見大廳內緊張地張望。貴由猜想,那裏空間寬闊,會讓習慣平原上低矮氈帳的人感到敬畏。他記得自己待在寂靜汗宮的第一晚飽受煎熬,一直擔心沉重的石頭和瓦片會垮下壓扁他。他現在笑得出來了,但他看到賓客的目光屢次閃向高大的天花板。貴由不禁莞爾。他父親窩闊台建造和林時,做的是偉人的大夢。

貴由放下石酒壺,回到賓客身邊時,那念頭讓他的嘴緊抿成一線。他父親從前用不著接待蒙古宗王,威脅利誘乞求以得到應得的頭銜。

「敖其爾,試試這酒。」貴由拿著兩杯酒,把其中一杯遞給他的堂叔。「這酒比馬奶酒順口。」

他努力對幾乎不認識的人和善。但大汗有上百個姪子、孫子,敖其爾是其中之一,貴由需要他的支持。敖其爾的父親合赤溫赫赫有名,這位將軍的名號仍受人傳頌敬仰。敖其爾毫不遲疑地喝下以示尊重,他兩大口就喝乾杯中酒,打了聲嗝。

「淡得像水一樣。」敖其爾雖這麼說,卻仍遞出杯子。貴由的微笑有點僵硬。他的一個伴當默默起身拿來酒壺,幫兩人斟滿。貴由坐到敖其爾對面一張長臥榻上,盡可能放鬆,保持心情愉快。

「敖其爾,相信你知道我今晚為何找你來。」他說:「你出生在尊貴的家族,頗有聲望。你父親在山上的葬禮我也曾出席。」

敖其爾坐著靠向前,表現出好奇。

「他一定很遺憾沒見到你去過的那些土地。」敖其爾說:「我……其實沒那麼了解他。他有不少兒子。但我知道他很想加入速不臺的西征。他的死是莫大損失。」

「當然!他德高望重。」貴由隨口附和。他希望敖其爾站在他這邊,而空洞的奉承無傷大雅。他深吸口氣。「我請你來,也是因為你父親的緣故。那一系家族由你領導,對吧,敖其爾?」

敖其爾視線轉開,望出窗外,雨水仍打著窗沿,似乎永無止息。他在長褲和襯衣外穿著簡單的蒙古袍。他的靴子破舊,毫無裝飾,連帽子都和富麗堂皇的汗宮不相襯。帽子已被他的頭髮染油,和普通牧人頭上戴的沒兩樣。

敖其爾小心翼翼把杯子擱在石地上。他的臉散發著力量,讓貴由想起他的父親。

「貴由,我會按你的意思做。你母親的手下帶禮物來找我時,我也是這麼說的。舉辦庫里台時,我會和其他人一同發誓。但在那之前我不會出聲。我不會莽撞行事,被迫做出保證。不論誰問我,我都這麼表明。」

「所以你不願向大汗之子發誓效忠嗎?」貴由問。他的聲音變得粗重。紅酒流下臉頰,敖其爾看了猶豫一下。貴由的伴當在他身邊騷動起來,像受到威脅而緊張的狗群。

「我沒這麼說。」敖其爾謹慎地答道。他在貴由身邊越來越不自在,決定盡快脫身。貴由沒接話,他於是繼續解釋。

「你母親擔任監國,治理得很好。不會有人否認她讓蒙古凝聚起來,換作在別人手裏,可能就會分崩離析。」

「成吉思汗的國家不該由女人統治。」貴由唐突地說。

「或許吧。但她辦到了,而且做得很好。沒有山崩地裂。」敖其爾說著自顧笑了起來。「我同意遲早需要大汗,但當上大汗的人,必須得到所有人的忠誠。貴由,不能像你父親和他們的兄弟一樣再爭奪權力。蒙古太年輕,經不起宗王之間內戰。只要有一人特別受愛戴,我就支持他為汗。」

貴由幾乎難以自制,差點從座位站起來。他被當成一無所知般地教訓,他可是花了兩年時間灰心枯等!

敖其爾注視著他,看了他的表現後臉色沉了下來。他又瞥了房裏其他人一眼。另有四人。他在外面的房間讓人仔細搜身後,卸下武裝。敖其爾是個正經的年輕人,他待在貴由的伴當之間並不自在。他們注視他的目光很奇怪,好像老虎看著拴住的山羊。

貴由緩緩起身,走向擱在地上的酒壺。他拿起酒壺掂了掂。

「敖其爾,你在我父親的城市裏,坐在他的家中。」他說:「我是窩闊台汗的長子,是成吉思汗之孫,你卻像為了好馬討價還價,不願釋出忠誠。」

他遞出酒壺,但敖其爾用手擋在酒杯上搖搖頭。貴由站在他面前,較年輕的敖其爾顯然很緊張,但他拒絕受人脅迫,堅定地說:

「貴由,我父親忠心為你效力。我也是成吉思汗的後輩,但我不會成為大汗。不過還有其他人。西邊的拜答兒──」

「在統治他自己的土地,他無權成為蒙古大汗。」貴由喝道。

敖其爾遲疑一下繼續說:「朋友,如果你父親在遺囑中立你為繼承人,事情會簡單一點。那樣的話,蒙古半數的宗王早已向你效忠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遺囑了。」貴由說。他的聲音低沉了些,瞳孔放大了些,彷彿眼中只看到黑暗。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

「那麼還有拔都。」敖其爾補了一句,他的聲音變得緊繃。「他是成吉思汗最年長的血脈。甚至還有拖雷的長子蒙哥。貴由,還有其他有資格繼承汗位的人。你不能期待……」

貴由揚起石酒壺,緊握沉重壺柄的指節泛白。敖其爾抬頭看著他,突然心生恐懼。

「我期待的是忠誠!」貴由吼道。他狠狠將酒壺揮向敖其爾的臉,他的臉被揍向另一邊。敖其爾伸手格擋,鮮血從他眼睛上方綻開的口子湧出。貴由踩上矮臥榻,跨騎到敖其爾身上,又揮下酒壺。壺側在第二擊裂開,敖其爾高喊求救。

「貴由!」一個伴當驚恐地叫道。

他們都站起身,卻不敢干預。臥榻上這兩個男人纏鬥著。敖其爾的手搆到貴由的喉嚨,但染血的手指濕滑,敖其爾無法好好掐住貴由,而酒壺仍一次次揮下,然後突然碎裂,因此貴由手上只握著缺口粗糙的卵形壺柄。他激動地劇烈喘息,用另一隻手抹去臉上的血。

敖其爾的臉一片血肉模糊,只有一隻眼睜著。他又抬起雙手,但有氣無力。貴由哈哈笑著輕鬆揮開他的手。

「我是大汗之子。」貴由說:「說你會支持我。快說。」

敖其爾說不出話。血堵住了喉嚨,他劇烈咳嗽,身體抽搐,殘破的嘴唇發出咕嚕聲。

「不願意?」貴由說:「連這都不能答應?這麼點微不足道的事都不行?那我就跟你玩完了,敖其爾。」他在伴當驚駭的目光下將破裂的壺柄砸下。聲音淡去,貴由站起,放開手中的碎石。他厭惡地低頭望著自己,突然發現自己滿身鮮血,頭髮上濺了血,蒙古袍被血染得一片濕滑。

他的目光終於聚焦,回過神來。他看到伴當吃驚得闔不攏嘴的樣子,有三人像傻子一樣呆呆站著,一人若有所思,好像剛才目睹的不是兇殺而只是爭執。貴由望向他。岡蘇赫是個高大的年輕戰士,稱得上是貴由麾下最傑出的弓箭手。他首先開口,表情和聲音都波瀾不興。

「大人,他會受人悼念。我們趁天色還黑,把他搬離這裏。如果我把他留在城中的巷子裏,他的家人會猜想他是被強盜攻擊。」

「他們找不到他更好。」貴由說。他抹去臉上的血滴,但已無怒意。他的憤怒完全消散,這時心平氣和。

「沒問題,大人。南區正在挖新的排水管……」

貴由伸手阻止他。

「我用不著知道。岡蘇赫,讓他消失,我會心懷感激。」他看著其他人。「怎麼?岡蘇赫一個人辦得到嗎?你們有人得把我的僕人遣走。有人問起你們,你們要說敖其爾稍早離開了。」他露出染血的微笑。「告訴他們,他保證在庫里台支持我,他鄭重發了誓。或許那傢伙活著對我沒好處,死了倒好。」

他的伴當開始行動,貴由從他們身邊走開,走向不用經過主要通道就能抵達的浴室。至少這一年多來,他都由僕人侍候沐浴,但鮮血讓他皮膚發癢,他想清理乾淨。先前激怒他的事彷彿完全拋在腦後,他腳步輕快地走著。水雖然冷,但他從小就在冰冷的河中洗澡。冷水讓皮膚緊繃,讓他精神一振,提醒他,自己還活著。



貴由赤裸地站在金國設計的鐵澡缸裏,缸口有盤龍。他將木桶裏的水淋在頭上時,沒聽到門開了。寒意讓他抽口氣,打了哆嗦,身上冒起雞皮疙瘩,陰莖縮起。他睜開眼,看到母親站在浴室裏,嚇了一跳。他瞥向丟在地上的衣物。衣服上的血已化在水中,木地板染上帶紅的紋路。

貴由小心放下桶子。脫列哥那身材高䠷,氣勢彷彿充滿這間小浴室。

「母親,您想見我的話,我馬上就洗好澡穿上衣服。」他看著她的目光落向地上那堆血衣,他別開眼,拿桶子又舀起澡缸裏的水。汗宮有自己的排水道,是金人工匠以火燒硬的陶管特別建造。他拔起塞子,控訴的血水就將消失在城市之下,混入糞便與廚房的污穢中,永遠無人知曉。有條運河流過和林,貴由猜想水會流進那裏,或是流到水能滲入的某個坑洞。他不知道也不在乎那種細節。

「你做了什麼?」脫列哥那說。她臉色慘白地撿起他濕透絞扭的襯衣。

「我做了什麼。」貴由答道。他仍在顫抖,沒心情被人質問。「不關您的事。我會把衣服燒掉。」貴由又抬起桶子,然後覺得厭倦了她的端詳。他讓桶子落回缸中,他爬了出來。

「我叫人送了乾淨的衣服來,母親。衣物應該已經送到覲見大廳了。您或許可以幫我拿來,除非您想整天站在這裏盯著我瞧。」

脫列哥那不為所動。

「貴由,你是我兒子。我努力保護你,為你號召盟友。你一夜裏破壞了多少我的努力?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把敖其爾請來這裏?而且沒人看到他離開?貴由,你沒腦袋嗎?」

「所以您一直在監視我。」貴由答道。他努力站挺,擺出不在乎的樣子,但顫抖越來越劇烈。

「我有責任知道和林發生了什麼事,知道每一場交易和爭執,每一個錯誤,就像你今晚犯下的錯。」

貴由不再隱忍,他對她不以為然的高傲語調大發雷霆。

「母親,敖其爾絕不會支持我。少了他,我們沒有損失。長遠來看,他失蹤甚至對我們有利。」

「你真這樣覺得嗎?」她質問道。「你以為你幫了我的忙?所以我養出一個傻子?他的家人、朋友一定知道他手無寸鐵地來找你,而且失蹤了。」

「母親,他們沒有屍體為證。他們會猜──」

「他們會猜到事實,貴由!會猜到你是不值得信任的人。整個蒙古,只有成為你的賓客時不能保障安全。他們會猜到你是隻瘋狗,是會殺死在你家裏和你喝茶的人!」

脫列哥那在盛怒中離開浴室。貴由幾乎還沒時間思考她的話,她就折回來,把乾衣服塞進他懷中。

「我天天討好可能支持你的人,至今已超過兩年。崇尚傳統的人可以藉著大汗長子應該統治蒙古的觀念拉攏。貴由,我用土地、好馬、黃金和奴隸賄賂人。我威脅他們,如果不在庫里台支持你,就揭露他們的祕密。我做了這些,是因為我尊敬你汗父和他建立的一切。應該是他的子嗣,而不是唆魯禾帖尼的兒子或拔都,或是其他任何宗王繼承他的汗位。」

貴由迅速穿上衣服,在襯衣外鬆鬆地套上蒙古袍,在腰間繫上腰帶。

「要我感謝您嗎?」他說:「母親,您的計畫和策略還沒讓我當上大汗。如果成功,我就用不著親自行動了。您以為我能永遠等下去嗎?」

「我沒想到你居然在你汗父家裏殺死一條好漢。兒子,你今晚一點都沒幫上忙。我就快成功了。我還不知道你造成多大的損害,如果這事傳出去……」

「不可能。」

「如果傳出去,你就讓成吉思汗血脈中其他所有人都變得更有權成為大汗。他們會說你不比拔都有權擁有這座汗宮、這座城市。」

貴由挫敗地握緊拳頭。

「總是他。我每天都要聽到他的名字。真希望他今晚在這裏。那我就能挪開一塊擋路的石頭。」

「貴由,他絕不會手無寸鐵來見你。你在歸來途中不論對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讓我更難確保你繼承汗位了。」

「我什麼也沒做。而且我無權繼承!」貴由反駁道。「如果汗父在遺囑中立我為繼承人,一切就簡單多了。那是所有問題的根源!他卻讓我和其他人一同爭奪,像一群狗爭著一塊肉。如果您沒成為監國,我就會住在外面的氈帳裏,嫉妒地看著我父親的城市。但您仍然尊崇他。母親,我是大汗的長子啊!我卻得討價還價、賄賂別人,以得到本該屬於我的權力。如果他有您想像的一半厲害,他就該在死前思考這件事。他大有時間把我納入他的計畫裏。」

脫列哥那看到兒子臉上的痛苦,她的心一軟,怒氣全消。她把他擁入懷中,不假思索安慰他的沮喪。

「孩子,他愛你。但他沉溺在他的城市裏。他擔負著死亡的陰影活了很久。他忙著和死亡搏鬥,已經精疲力竭。我相信他一定希望能為你做更多。」

貴由把頭靠在她肩上,想著不愉快的狡滑念頭。他還需要母親。她擔任監國兩年來,蒙古已經學會要敬畏她。

「抱歉我今晚失態了。」他喃喃說。他擠出啜泣般的聲音,她把他抱得更緊。「我只是太渴望得到汗位。母親,我受不了了。每天看他們注視著我,不知我們哪天會召開庫里台,看到他們想到我的失敗時露出的笑容。」

脫列哥那輕撫他潮濕的頭髮,用手把頭髮撫得服貼。

「噓。你和他們不一樣。」她說:「貴由,你向來不是平庸之人。你像你父親,夢想的是更高遠的事。我知道。我發誓會讓你當上大汗,現在距離成功已經比你想像得近。你已經收服了唆魯禾帖尼的兒子蒙哥。你很聰明,在戰場上接受他效忠。而他的幾個弟弟不會違抗他們的母親。那是我們根基的中心。西方的拜答兒接待了我的使節。我相信他早晚會聲明支持你。你明白我們有多接近成功了嗎?當拜答兒和拔都說出真正的條件後,我們就能召集全蒙古。」

她提到他憎恨的名字時,感到他身子僵硬。「貴由,別激動。拔都只有一個人,而且沒離開受封的土地。寄望於他的宗王,遲早會發現他安於當羅斯的領主,沒有稱霸和林的野心。到時候,他們就會前來求你帶領他們。兒子,我保證。只要我有一口氣在,除了你,沒有別人能當上大汗。」

他從她的懷抱中掙脫,俯望著她的臉。她發現他眼眶發紅。

「母親,還要多久?我不能永遠等下去。」

「我又派了信差去拔都的營裏。我向他保證,你會承認他的封地和頭銜,他這一生和後世子孫都會穩坐其位。」

貴由露出猙獰的表情。

「我不會承認!我父親的遺囑不是天意!我該讓拔都這種人在我國土上隨意來去嗎?讓他吃得豐盛,平靜地騎著白馬?我該讓金帳的戰士養得肥壯,養兒育女,而我得獨自征戰?不行,母親。他若不歸順我麾下,我就要他毀滅。」

脫列哥那摑了他一掌。這一掌勁道很強,把他的臉打向一邊。他臉頰泛起一塊紅,震驚地看著她。

「貴由,所以我才說別自己去討好宗王。我要你信任我。別只用耳朵,要用你的心、你的頭腦去聽。你成為大汗後,就擁有一切權力、所有軍隊。你的話就是鐵律。到了那天,如果你打算反悔,我為你做的承諾就會化為塵土。這樣你明白了嗎?」在場雖然沒有旁人,但她壓下憤怒的聲音,以免隔牆有耳。「只要能讓拔都出席庫里台,即使要我答應讓拔都永生不死都沒問題。兩年來,他不斷用藉口搪塞和林。他不敢直接拒絕我,但他捏造傷病,佯稱無法旅行。同時他仍密切注意這座白城會有什麼發展。貴由,千萬別忘了他是個聰明人。唆魯禾帖尼的兒子都沒他一半的野心。」

「那您是和一條蛇在打交道了,母親。小心他咬了您。」

脫列哥那微笑了。「我兒啊,不論什麼人、什麼事都能收買。只要能找出他要的是什麼。」

「應該讓我給您建議。」貴由惱怒地說:「我很了解拔都。我們西征的時候,您不在場。」

脫列哥那低聲嘖嘴。「貴由,你用不著事事清楚,只要知道如果拔都同意,他就會在夏天來庫里台。如果他接受條件,我們就有足夠的宗王支持,能讓你當上大汗。明白為什麼你不能親自出馬了吧?你明白自己讓什麼事陷入危險嗎?和這相比,一個家族的一條性命又算什麼?」

「很抱歉。」貴由低下頭答道。「您沒讓我知道進展,我很生氣。您應該讓我參與計畫。我現在比較了解,可以幫您了。」

脫列哥那看著兒子,看著他所有的弱點和缺陷。她對他的愛依然勝過對周圍這座城市的愛,甚至勝過對她自己的愛。

「對你母親要有信心。」她說:「你一定會成為大汗。向我保證,不會需要燒掉更多染血的衣服,不會再犯錯了。」

「我保證。」貴由答道。他的心思已經想著當上大汗後要做什麼改變。母親太了解他,在她身邊很不自在。他會替她在遠離和林城之處找間小房子,讓她安養天年。他想著這念頭,露出微笑,而她心情一振,彷彿又看到從前那個小男孩。





2

拔都騎馬快步越過一片綠野,朝蜿蜒山丘間的小氈帳而去。騎行時,他的目光不斷掃視斥候或守望人的蹤影。他沒通報自己將造訪蒙古人的故土,有些人應該很想知道他為何出現此地。唆魯禾帖尼多年前從她丈夫繼承了成吉思汗的出生地。她帶了幾支萬戶軍回到遼闊的平原,數萬家庭只想如從前那樣住在山巒的影子下、開放的土地上。

速不臺的氈帳旁沒什麼可疑之處。老人解甲歸鄉,卸除一切權力,拒絕脫列哥那試圖加在他身上的所有榮耀。找到他讓拔都很開心,不過退隱的元帥不像某些人時常遷徙。他的氈帳不大,不需每隔幾個月就找新草地。拔都靠近時看到只有幾隻綿羊和山羊,牠們沒被拴著,平靜地吃著草。速不臺選了一個溪床旁的好位置,那裏看來是古老的沖積平原,經過千年歲月而變得平坦無起伏。烈日當頭,拔都發現自己再次對這人深感佩服。速不臺曾經號令數萬蒙古大軍一路打到義大利的北方丘陵。如果不是因為大汗之死而收兵返鄉,拔都覺得他們真會建立橫跨整片陸地的帝國。那段記憶令他皺眉,想到自己曾因老人的失敗而幸災樂禍就不禁汗顏。當年拔都以為他這一代能革除這世界上他所知的缺陷,不會再有瑣碎的政治和紛爭。

拔都心知令他驚喜不是好主意,因此緩慢靠近。他對速不臺的敬意在西征後只增不減,但他們其實算不上朋友。即使這樣,拔都仍需要有個遠離權力核心的人給他建言,而且是他能信任的人。

拔都遠遠聽見狗吠。一隻龐大獵犬從氈帳後出來,停下腳步揚起頭,拔都的心一沉。即使是沒有威脅,拔都也不喜歡狗,他看出這隻狗又大又黑。他用蒙古語喊著:「把狗看好!」,然而放眼望去,沒有速不臺或他妻子的蹤影。狗來回轉頭聞嗅空氣。牠的目光越過草原望向他,然後低吼一聲,衝過草上。牠奔跑時兩頰掀動,他看到牠的雙眼和森森白牙。牠接近時,他的手擱到弓上,但沒拿起弓。如果射死速不臺的狗,他受歡迎的機會就微乎其微了。

他的矮種馬躍向一旁,拔都試著不同的指令,瘋狂地對獵狗吼叫。龐然巨獸不斷逼近,他只好兩腳一踢,讓坐騎繞著大圈給狗追。牠看他逃走,於是不再沉默,他則看到牠對他空咬、咆哮時嘴裏的泡沫。

拔都以眼角餘光瞥見有個女人從帳裏出來。他的尷尬似乎逗樂了她,她笑得直不起腰。而他只能繞著圈子騎,躲開撕咬的雙顎。

「把狗叫回去!」他又對她喊著,她直起身,歪著頭看他。過了一下,她聳聳肩,把手放到嘴邊吹出兩聲尖銳的哨音。獵犬立刻趴到地上,一雙黑眼仍瞪著膽敢踏進牠地盤的騎士。

「別動。」拔都對牲畜說,然後遠遠繞過牠。他從沒見過這麼高大的狗,不知速不臺是在哪找到的。牠一路注意著他騎向氈帳,拔都也注意著牠,緩緩下馬,不做任何突然的動作。

「我要找速不臺元帥。」拔都說。

他聽見背後的低沉咆哮,強忍著不回頭看。

女人注視著他,嘴角勾起微笑。

「或許他不想見你呢,沒有名字的人。」她愉快地扯謊。

拔都的臉紅了。「他和我是舊識。我曾經和他一同西征。我叫拔都,是朮赤的兒子。」

她聽了臉上一暗,她好像聽過這名字很多次。她凝視他的眼睛,似乎在尋找什麼。

「聰明的話就別碰你的武器。狗會撕了你的喉嚨。」

「我不是來報仇的。」拔都說:「我很久以前就釋懷了。」

「很慶幸你們之間至少有一個人釋懷。」她說。

她的目光閃向他背後,拔都深信獵犬已經欺到身後,急忙轉身,卻看到速不臺徒步牽著一匹馬,從不遠處一片凌亂的林中走出。如釋重負的感覺令拔都訝異。他曾經痛恨那個男人,但那年頭,他恨過很多人。後來他逐漸懂得敬重他。拔都不曾仔細研究自己的感覺,但對他來說,速不臺在很多方面都像他父親。這種事他從未說出口。看到速不臺還活著,看起來還不錯,彷彿讓他心情一振。有速不臺在身邊,讓人感覺天下無難事。前提是他站在你這邊。拔都目前完全不確定他會受到什麼樣的接待。

速不臺靠近時,這些念頭迅速飄過他腦中。老人對狗吹聲口哨,拔都看著野蠻的畜牲起身跑向他,突然熱切得像小狗似的,不只搖尾巴,連全身都在抖動。速不臺一手鬆鬆攬著韁繩,另一手搔搔狗的大頭,一邊往前走。他的目光從拔都移到妻子身上,臉上沒有一點笑意。

「給他喝過茶了嗎?」

「還沒。」他妻子說:「我覺得還是交給你處理得好。」

「很好。拔都,上路去吧。我對你無話可說。」

拔都等待著,但就速不臺看來,他們的對話顯然已經結束。速不臺走過他身邊,彈彈舌頭,要狗兒跟上。

「元帥,我千里迢迢來見您。」拔都說。

「那頭銜已被我拋在身後。」速不臺回頭喊著。「我退隱了。」

「老人家,我不是來請您領兵的,只是來請教您的意見。」

速不臺正要鑽過氈帳門口,他停下動作,頭也不抬地說:「再見。」

拔都挫折地看著速不臺帶著狗消失在昏暗的帳內。他無助地轉身面對速不臺的妻子,她仍帶著那副揶揄的微笑站在那兒。她顯然已經過了生育的年紀,但她望向失望的青年,目光中隱約帶著慈愛。

「我不喜歡看到來客一無所獲地離開。」她說:「喝點鹽茶吧?」

拔都聽見氈帳裏傳出不悅的嘟噥聲。氈帳的帳壁不厚,速不臺聽得見她說的每一個字。

「這是在下的榮幸。」拔都答道。

傍晚降臨時,他還在那裏。有他在,速不臺似乎不以為意。老人安於沉默的凝視,他修著一把弓,拔都則坐著禮貌地聊了幾個時辰。他終於得知速不臺之妻叫阿茹娜。阿茹娜是個討人喜歡的女人,她放鬆下來後,就著迷地聽著他帶來的消息。拔都講到窩闊台在遺囑中賜他土地時,連速不臺也哼了一聲。窩闊台大筆一揮,將羅斯的一塊封地賞給了他。拔都明白速不臺仔細聽著他的話,於是告訴阿茹娜,那塊封地有部分曾屬於他父親,那是在他離開成吉思汗之後去的地方。他感到速不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知道老人的記憶依然鮮明。拔都抬起頭,過了一會兒,速不臺繼續去照顧煮水的水壺、獸角和膠。

日落時,速不臺起身,伸伸懶腰發出呻吟。

「我得去查看牲畜。」他對妻子說。

拔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直到阿茹娜說:「跟他去啊!」他才咧嘴笑著起身出去。要讓男人交談,女人有時才是關鍵。

他發現速不臺帶著獵犬,狗轉身朝他露出牙齒,直到速不臺出聲阻止。他和拔都一同檢查縛緊畜欄的繩索,然後摸摸一隻即將臨盆的山羊腹部。他們之間的沉默很自在,比他以不速之客的身分坐在速不臺家裏好多了。出了氈帳,老人似乎放鬆了些,他示意拔都檢查母山羊。拔都點點頭,用手指觸觸胎兒的輪廓。

「不久了。」他預測道。「她看來夠愉快了。」

「沒錯。」速不臺說著直起身子。「我也是。拔都,人生很苦,但至少可以單純一點。這裏很單純。」

歲月讓他變得比拔都記憶中瘦弱,但仍然有股氣勢。不論在哪裏看到速不臺,誰都不會把他誤認為牧羊人。他的雙眼目睹過帝國興起淪亡,見過成吉思汗年輕的樣子。

拔都沒回話。片刻之後,速不臺嘆口氣,雙手擱在畜欄的木欄杆上。

「告訴我吧,你為什麼走了這麼多里路來找我。先警告你,我對和林的政局一無所知。如果你想要間諜網的情報,要知道我已經沒有情報網了。」

「不是。我只想要一個能夠信任的人給我意見。」

速不臺像阿茹娜先前一樣凝視他的雙眼,然後他軟化了,緊張感退去。

「問吧,孩子。不知你會不會喜歡我的答案。」

拔都深吸口氣。

「您非常了解貴由。」速不臺沒說什麼,於是拔都繼續說:「您知道還沒選出新汗嗎?」

老人點點頭。「我不是住在沙漠裏。我至少聽說過這件事。」

「新汗會是貴由,或蒙哥,或拜答兒……或是我。只有我們有希望當上大汗,而蒙哥幾年前聽見窩闊台駕崩時就已發誓效忠。他會支持貴由。」

速不臺搔搔下巴旁。「所以大勢已定,和蒙哥與貴由聯手吧。拜答兒若知道你們站在同一邊就會跟從。貴由會成為大汗,這樣就不會再有人來煩我。」

「換作是您,您會那麼做嗎?」拔都嚴肅地問。

速不臺笑了,笑聲不快而悲哀。

「我?不會。但我不是你,而我的決定不論好壞,都是過去的事了。」

「那您為什麼要我支持他?如果您是我,您會怎麼做?」

速不臺沒立刻回答。他望向昏暗的原野,目光飄過溪流和遠方山丘。拔都等待著。

「我不是你。」速不臺最後說道。「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欲望。如果你想談到最好的條件,就盡可能堅持下去,判斷他的恩賜何時會變成威脅。守好自己的土地,或許你能活到懂得享受那裏的那一天。」

「如果我完全不在乎談條件呢?」拔都受到冒犯。「如果我認為貴由不該領導蒙古呢?」

「那我就幫不了你了。如果你礙著他,他就會毀了你,無庸置疑。」老人似乎還想說什麼,但他緊緊閉上嘴。

「怎麼了?老人家,您滿口啞謎。您說不會跟隨他,卻說如果我不跟隨他,他就會毀了我。這算什麼選擇。」

「這是很簡單的選擇。」速不臺微笑著說。他轉過身,第一次正面對著拔都。「你來找我,想聽到答案。你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和貴由同床共枕的人讓你困擾嗎?是這樣嗎?他的伴當是讓你滿腔怒火,還是滿心嫉妒?」速不臺笑了。

「他要把死羊帶上床也不關我的事。」拔都一臉嫌惡地說:「重要的是他氣量狹小,沒有任何夢想。他只有小聰明,但蒙古需要的是智慧。您不會認為他能成為賢明的大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