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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帶妳去一個地方。」郁夢離語氣神祕地道。

  見明雲裳的眼裡滿是詢問,郁夢離嘴角微揚,接著道:「當然是一個好地方,就是不知道妳是否會喜歡了。」

  明雲裳的眉頭皺得更加厲害了,郁夢離卻已笑出了聲,並不多做解釋,只催著車夫將馬車駕得快一些。

  如此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馬車終於在一座山前停了下來,明雲裳有些好奇地看著郁夢離,他卻只是微微一笑,再從懷裡掏出另一張人皮面具替她戴上,然後將她身上的女裝脫下,給了她另一套男裝。

  她不知道他在玩什麼把戲,只得由得他去擺弄,很快一切都準備好了,她又成了一個面目普通的少年。

  郁夢離先跳下了馬車,而明雲裳下車一看才發現,馬車雖然兜了很長時間,可是卻還在京城中,她認得眼前這座山,她曾來過,就是鼎鼎有名的瓊華山,山上就是明洲學院。

  她朝郁夢離投去一記詢問的目光,郁夢離只是淺淺一笑,道:「謹兄這邊請!」

  說完,郁夢離伸手指著一條彎曲的小道,示意她前行。

  她看了看那條小道後,便大步朝前走去,前方有一個吊籃,正是用來上下瓊華山的,她看了郁夢離一眼,郁夢離示意她坐上去。

  她掀了掀眉毛便坐了上去,郁夢離也跟著她上了吊籃。

  兩人剛剛一坐穩,吊籃便往上升,那繩子雖然很粗,但是看起來卻很老舊,明雲裳不禁擔心起那繩子會承不住兩人的重量,讓他們從半空中墜下去。

  郁夢離看到她的表情後笑道:「以前我的老師曾說過,身處險境中的人總是習慣於擔心周遭的各種危險,對身邊所有的人和事都不放心。」

  明雲裳聽到他這番話,覺得這理論和二十一世紀的心理學有幾分接近,但她的擔心之源卻和他想的不太一樣,她於是沒接話。

  郁夢離又道:「處於險境中最需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冷靜,這一點我知道妳以前就做得很好,可是只有這樣顯然不太夠。除了要學會冷靜之外,妳還得細心地觀察身邊的事情,並且懂得欣賞逆境中的風景,若是總把自己逼得太緊,再結實的繩子也會斷。」

  明雲裳聞言微怔,郁夢離則伸手指著吊籃下的風景道:「妳看,眼前的京城裡是何等寧靜大氣而又莊嚴……在這裡是看不到皇宮,卻能看到城中百姓幸福安寧的生活,在白雪茫茫中有著一份素靜優雅。」

  明雲裳循著他的手指往下望去,除了看到因為嚴寒而一片雪白的屋頂和寒霜裹樹,以及路上罕見的幾個行人之外,再沒有多餘的風景。

  郁夢離見她不說話,再看到她的表情,已大致明白了她的想法,當即微笑道:「我以前看到的也和妳看到的差不多,直到有一天,我被大哥在大雪紛飛的冬天吊在這裡三天三夜之後,才看到那些不曾看到的東西,從而羨慕起那普通人家一磚一瓦所累砌起來的幸福。」

  明雲裳愣了一下,輕聲問道:「你大哥為何要那樣對你?京城不比宜城,這裡風又大,三天三夜你是如何熬過去的?」

  郁夢離淡淡地道:「大娘說我娘是妖狐轉身,我是狐妖之子,縱是男子卻比女子還妖媚,留在世上只是禍害,要想辦法除去,大哥長我五歲,聽了大娘的話後就將我騙到了這裡。

  當時已經放假,這裡根本就沒有其他的人,吊籃吊在半空中任誰也無法發現,等到學堂開學之後,我只怕早已凍成了冰塊。

  我娘性子一向懦弱,為了我卻變得無比勇敢,那一日她為了救我,半夜獨自爬上了崖頂,要將我吊上去,卻被大娘發現了,將她毒打了一頓。娘知道一人救我無望,便抱著一堆柴火跳下了山崖,因為那一把火,驚動了周邊的居民,當時院長剛好在附近和友人喝酒,聽說有人抱火跳崖,覺得太過蹊蹺,這才趕來將吊籃拉了上去,救了我一命。」

  「那女人也太惡毒了吧!」明雲裳怒道。

  「我以前也認為是她太過惡毒,不過日子久了,我才知道真正惡毒的那個人不是她,而是我的父王。」郁夢離的眸光一片清冷地道:「他可以看著他的女人跳崖……最可笑的是,他還曾對我娘說過他在這個世上最愛的人是她;他可以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在崖邊凍死,卻也曾當著我的面說我是他最喜歡的兒子。」

  這一次明雲裳是真的被噁心到了,她忍不住道:「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渣?」

  郁夢離卻依舊淡然道:「他算不上是人渣,因為他連人都不配做,又如何能成人渣?」

  明雲裳微微一怔,他的語氣實在是太淡,她知道那是一種極度失望到絕望後的淡然,更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淒然,她不知道他竟受過這樣的苦,當下不禁輕輕嘆了一口氣。

  郁夢離又緩緩地道:「這一件事情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苦難還在後頭。我有時候也曾想過,那一次我怎麼就沒有被凍死?若是死了就不用再受那些苦。我以前一直沒有弄明白是為什麼,自從和妳相識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我當日苟活了下來,就是為了等妳。」

  他這句話若是從其他男子的嘴裡說出來,明雲裳一定會覺得很假、很肉麻,可是從他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卻覺得裡面暗藏了太多的情緒,真真切切地打動了她的心。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問道:「當年你多大?」

  「六歲。」

  「他們怎麼可以對一個小孩子下那樣的毒手?」

  「為了地位和權力,他們又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的?」郁夢離笑著問道。

  明雲裳的眸子一瞇,道:「別讓我見到那些人渣,否則我一定要把他們剁了餵狗!」

  她這樣的話若是從其他女子嘴裡說出來,不是嫌太過狠毒就是太過無情,可是從她的嘴裡說出來,郁夢離卻覺得很溫暖,他輕笑道:「他們的肉狗都不吃的。」

  「你怎麼知道?」明雲裳反問道。

  「因為我已經試過了。」郁夢離淡道。

  明雲裳頓時有些無語了。

  郁夢離卻笑了笑道:「怎麼了?覺得我太狠了嗎?」

  明雲裳搖了搖頭道:「我只是在想你是用什麼法子將他們打倒的,日後對付容景遇的時候,我也想試一試。」

  聞言,郁夢離忍不住失笑。

  「你在這上面凍了三天三夜,想來也沒有吃的,是如何撐過去的?」明雲裳又問道。

  「第一天我希望大哥只是忘記了,他會來救我上去的,於是我咬牙忍了一天。

  第二天我知道他不是忘記我在這裡,而是故意引我到這上面來的,所以我要去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便又拚命撐了下來。

  第三天我知道我快死了,可是一想到我若是死了的話,我娘只怕會傷心死,而死了兒子的母親在高門大戶裡是沒有生存的資格的,所以為了我娘我絕不能死。可是最終,我娘卻為我而死……」

  郁夢離笑了笑,續道:「不過我娘那一次卻並沒有死,她摔下山崖後命大地先被樹枝掛了一下,然後又被人用輕功托了下來。只是,這些卻是往後苦難的開始……所以事後想到這些,我難免會想要是我娘那一次就摔死了,就不用吃那些苦了。」

  明雲裳看到他淡然的笑臉,心卻有些酸,他此時用這麼平淡的語氣敘述那些舊事,可以想像得到他之後經歷的事情,怕是比這件事情還要可怕百倍,她忍不住輕輕抓住了他的手,卻發現他的手一片冰涼,還在微微發著抖。

  她頓時明白,他怕是也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淡定,心裡想來還是極為痛苦的。

  「事情都過去了,你如今的身體也還好,並沒有因為那次受凍而有所損傷。」她輕聲道。

  郁夢離的臉色卻微微變了變,他愣了一下,隨即又道:「是啊,我現在還好好的。」

  明雲裳又哪裡知道,那一次的凍傷幾乎要了他的性命,因為寒氣入體太重,兒時的他經脈幾乎俱傷,身體也四處都是凍傷。

  若非他福大命大,遇見了他的師父,他此時怕是還要和他裝病的模樣一個樣,受不得一絲寒氣,經不得一絲風霜,常年臥病在床。

  兩人說話間,吊籃已被搖到了山頂,郁夢離先下了吊籃,然後再將明雲裳扶了下來。

  明雲裳走出來的那一刻,看到一片雪氣茫茫,幾乎看不到山下的房屋,她不禁打了一個寒戰,想到當年那個救子心切的母親縱身一跳的情景,忍不住縮了縮。

  郁夢離看了她一眼,牽著她朝前走了兩步,一陣寒風襲來,她只覺得遍體生涼,他將她的手搓了搓,然後放在手臂下為她取暖。

  明雲裳看著他,嘴角微微一揚。

  「等等妳跟著我走便好,其他的事情不必過問。」他對她笑道。

  明雲裳點了點頭,郁夢離便帶著她往前走去。



◎◎◎



  兩人穿過走廊,再走過課堂,最後在一間極為雅致的房子前停了下來,上面赫然寫著「怡然修心」四個大字。

  郁夢離走在她的前面,將房門推開,裡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坐在那裡獨自下棋。

  明雲裳曾在電視裡看過有人一個人下棋,此時親眼看到這樣的怪人,不禁微微一愕。

  老者對於兩人的到來恍若無視,郁夢離卻極為規矩地在老者的面前行了一個禮,然後便站在一旁。

  三人都沒說話,屋子裡頓時一片寧靜,明雲裳只能聽到棋子落下的聲音,此時雪停初霽,陽光自窗格子裡透了進來,別有一番味道。

  她無事可做,也不知道郁夢離把她帶到這裡來做什麼,當下便只能看老者下棋。

  只是她在棋藝上並沒有太深的造詣,即使以前在學校曾和同學下過圍棋,知道一些規則,但大家的水準都很普通,加上她實在是很難對著一局棋研究半天,後來又一直極忙,也就沒有了研究的心思。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雖然知道琴棋書畫是這個時代的文人必會的幾樣東西,她對棋的興趣依舊平平,此時看那棋局,便也實在看不懂多少。

  不過,局中的勝負她卻還是能看出一二來,白子被圍,黑子的勝局已定。

  她正看出一點門道,不料那老者忽然大手一揮,好好的一局棋立時凌亂不堪,她不禁一愣。

  「妳來!」那老者看著她道。

  「我不會。」明雲裳直接回答。

  「不會看這麼久做什麼?」老者斜著眼睛道。

  「前來拜訪前輩,不敢失儀,只好等前輩下完棋,左右無事,便看前輩如何下棋。」明雲裳微笑道。

  那老者卻不買她的帳,道:「我沒有讓妳看我下棋,那是偷窺!」

  明雲裳微微一愕,回道:「是欣賞。」

  「還敢頂嘴!」那老者眉頭微皺,手指微彈,一枚棋子便朝明雲裳飛了過去,明雲裳極為靈敏地避了過去,老者微微一怔,喊道:「還敢躲!」

  他話一說完,手上再次抓了幾枚棋子,棋子隨即又如疾風一般朝明雲裳飛了過去。

  明雲裳心裡有些惱了,這老頭子脾氣還真是不小,明明下棋的時候看著像一代高儒的模樣,不想卻生了一副壞脾氣。

  她身子一彈,一枚棋子從她的頭頂飛過,一枚從腰側飛過,另一枚則被她捏在了手裡,她微皺著眉頭道:「我又沒有做錯事情,你憑什麼打我?」

  這段日子她內功小有所成,身手比以前不知靈活了多少,跟紅依在一起之後,得空的時候也會問紅依暗器的發射和躲避之法,此時倒也沒有吃到虧。

  「妳偷看我下棋,讓我的棋局亂了,便是討打!」老者見她連避開三枚暗器,也暗暗吃驚。

  「不就是打斷了你的棋局嘛!我還給你便是。先生你年紀一大把,脾氣就不要那麼暴躁,小心肝火過旺!」明雲裳輕笑道。

  「還我?如何還?」老者微瞇著眼睛道:「妳出言不遜,只怕是還想找打!」

  他說罷便又要動手,郁夢離卻在旁道:「先生不如等她說完再動手。」

  老者看了郁夢離一眼,眸子裡精光灼人,郁夢離卻只是淺淺一笑。

  老者輕哼了一聲,道:「很好,今日我倒想看看妳要如何還我棋局!」

  明雲裳也不理他,徑直走到棋盤前,伸手撥動黑子和白子,很快便將棋局又恢復到老者下棋之初的局勢,不管是黑子還是白子,一顆都未錯!

  老者看到那棋局微微一怔,而後定定地看著明雲裳。

  「先生看看是不是這樣?」她笑道。

  老者看她的眸光轉深,明雲裳只覺得他的視線像X光般能將她看透,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便扭過頭去看郁夢離,郁夢離只淡然一笑。

  老者看到她的樣子,微笑道:「小女娃還真是有些本事。」

  明雲裳此時一身男裝,他卻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女兒身,她不禁一愕。

  那老者卻又道:「妳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也不能說明什麼。」

  「我的記憶力只算還可以,沒有過目不忘。」明雲裳微笑道:「只是我以前學過速記的法子,所以能夠記得住一些別人記不住的東西而已。」

  老者聞言嘴角微勾,道:「妳還老實得很!」

  「先生脾氣暴躁,為了先生身體著想,不敢托大,更不敢妄言。」明雲裳淡淡地道。

  老者輕哼了一聲,然後看著郁夢離道:「她和你說的還真是一樣!」

  「先生要見她,我不敢推託,便將她帶過來了,如今可通過先生的考驗了?」郁夢離笑問道。

  「我這邊沒有什麼好考驗的。」老者長嘆了一口氣道:「只是她一介女流,這般出入朝堂難免風險重重。」

  明雲裳此時也聽出一些端倪來了,知道這一切不過是一場試探,這個老者怕是還有兩把刷子,她當下便道:「這世上有什麼事情沒有危險?」

  老者看了她一眼,冷著聲道:「口氣倒不小!」

  明雲裳揚了揚眉道:「我只是想告訴先生,男子可以做到的事情,女子也可以做到。」

  「可以做到個屁!」老者嗤聲道:「說到底妳也不過是個冒牌貨!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有人明知自己是假的,還能假得如此理直氣壯的。」

  明雲裳聞言,知道她的根底怕是郁夢離都告訴老者了,便又微笑道:「那是因為若是連自己都騙不過,又如何能騙得過別人?」

  老者眸光一深,再次看了她一眼後,對郁夢離道:「脾氣實在太壞。」

  郁夢離露出微笑,「我要的那個人是可以和我比肩的女子,不是放在家裡操持家務的傭人。」

  老者聞言笑了笑道:「你的想法是很好,可是她卻不見得就是這分心思,只怕她利用你的心思比愛你的心思要多。」

  「人活在這個世上,本來就是利用和被利用,我還有被她利用的價值也甚好。」郁夢離淡淡地道。

  老者頓時有些無語,他恨鐵不成鋼地道:「真拿你沒辦法,但願你日後不後悔。」

  「永不後悔。」郁夢離輕聲道。

  明雲裳聽到郁夢離的這一席話,心裡升起了一抹感動。

  以前她恨極了「利用」這兩個字,但今日從他的嘴裡說出來,似乎也變得溫暖起來。

  她扭頭看他,見他也在看她,她於是輕輕一笑,他也回以一笑,兩人都笑得極淡,卻又都看到了對方眼裡那早已根深蒂固的認定。

  老者看了郁夢離一眼,眼裡有一抹無可奈何,而後從旁邊的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遞給他道:「但願你的選擇是對的。」

  郁夢離輕輕點了一下頭。

  老者又看著明雲裳道:「妳若敢負她,我必取妳性命!」

  他鬚髮皆白,看起來本應該是慈眉善目的一張臉,可是此時臉上卻帶了三分殺氣,顯得有幾分古怪。

  「其實我並不想再見先生。」明雲裳笑道。

  老者一愕,旋即明白她話裡的意思,面色和緩了些,然後看著郁夢離道:「往後你就有了拖累,行事怕是要更加小心了。」

  郁夢離再次點點頭。

  「南方雪災,也許對你而言是個機會。」老者輕聲道。

  郁夢離看著老者道:「我知道,一切應該安排了下去,先生不必為我操心。」

  老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只盼著你日後來見我,不必再裝神弄鬼。」

  「好。」郁夢離答應了一聲,便拉著明雲裳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