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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異境 2 :淪陷



有些時候,就像現在,他會產生松林鎮不過是個平凡小鎮的錯覺。

明亮的陽光照進山谷。

涼爽宜人的早晨。

敞開的窗戶飄出陣陣烹煮早餐的香味,三色紫羅蘭在窗下的花台綻放迷人的花朵。

人們趁著早晨外出散步。

幫草地澆水。

拿剛送到的小鎮報紙。

清晨的露珠結成水滴從黑色的信箱滑下。

伊森.布爾克發現自己很享受產生這種錯覺的時候,假裝一切就像表面上那麼美好。假裝他和他的太太、兒子住在一個人間天堂般的小鎮,而他是一個備受愛戴的警長。假裝他們在小鎮上有朋友、有個舒適的家、過著什麼都不缺的生活。就是這種錯覺、這種假裝讓他終於了解此地營造的幻象有多成功;了解人們為什麼屈服,讓自己沉浸在環繞他們的美麗謊言裡。

十分鐘後,伊森抵達辦公室,推開門,接待櫃檯後面沒人,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他的祕書坐在她的桌子後,看起來和平時一樣無聊。她正玩著接龍,以非常穩定、近乎機械式的速度將撲克牌一張一張放下。

「早安,白朗黛。」

「早安,警長。」

她連頭都沒抬。

「有人打電話來嗎?」

「沒有,老闆。」

「有人來找我嗎?」

「沒有,老闆。」

「妳昨晚過得好嗎?」

她抬起來,露出彷彿不小心被逮到的表情,右手還緊緊抓著一張黑桃A。

「怎麼了?」

當上警長之後,伊森和白朗黛的交談都很表面,只有:早安、再見和一些事務性的對話。她來松林鎮前是小兒科護士,伊森不確定她是否知道他知情。

「我只是問妳,妳昨晚過得好嗎?」

「噢。」她的手指滑過自己又長又白的馬尾髮絲,「好。」

「做了什麼有趣的事嗎?」

「沒有。沒什麼。」

他以為她會回問他,聊聊他昨晚做了什麼。可是他們對看著,尷尬地沉默了五秒鐘之後,她還是沒開口。

最後,伊森終於反手在她桌上輕快地敲了兩下。「那麼,我先進辦公室了。」



* * *



他把穿著靴子的腳擱在大桌上,躺進皮椅,啜飲起熱騰騰的咖啡,一個巨大的麋鹿頭從對面牆上瞪著他。坐在麋鹿標本和背後的三個古董槍支展示櫃之間,伊森覺得他已經很習慣這個鄉下警長的面具了。

他太太也差不多該抵達她的辦公室了。來松林鎮前,泰瑞莎是個法務助理。而在松林鎮,她成了鎮上唯一的不動產經紀人。換句話說,她每天坐在大街上的辦公室裡,卻幾乎無事可做。和絕大多數的居民一樣,指派給她的工作其實沒什麼實質意義,裝飾作用居多,比較像是一個辦家家酒小鎮的外觀點綴。一年裡大約只有三、四次,她真的協助客戶買新家。模範居民每隔幾年就會得到「住宅升級」的選擇權,作為他們循規蹈矩的獎賞。住在鎮上最久、從未違規的人就能住進最大、最好的維多利亞式樓房;而懷孕的夫妻一定也會得到一幢空間更大的全新洋房。

接下來四個小時,伊森無事可做,無處可去。

他打開從咖啡店借來的書。

文筆簡潔,才華洋溢。

讀到巴黎夜色的描寫,他不禁哽咽。

餐廳、酒吧、音樂、濃霧。

真實、活力四射的城巿燈光。

知道廣大世界充滿多樣變化和迷人事物的感覺。

體驗探險世界的自由。

四十頁之後,他闔上書,他受不了了。海明威無法引開他的注意,無法將他帶離松林鎮的現實世界,反而給他迎頭痛擊,猶如在他永遠無法痊癒的傷口灑上大把大把的鹽。



* * *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伊森走路離開辦公室。

他在安靜的社區裡漫步。

每個人都對他微笑揮手,彷彿都很高興看到他,好像他已經在這兒住了好幾年。即使他們心底其實很怕他、很恨他,他們也掩飾得很好。話說回來,為什麼他們不怕他、恨他呢?據他所知,他是松林鎮居民裡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而他的工作就是確保一切維持現狀、維持和平、維持假象,連他的太太、兒子也不例外。當上警長的這兩個星期,他將大部分的時間花在閱讀每個居民的檔案,了解他們到松林鎮以前的生活,明白他們在整合期的反應,還有到松林鎮以後的生活監視報告。他現在知道一半鎮民的過去經歷、祕密和恐懼,知道哪些人能繼續這個脆弱的幻象生活,哪些人則已經出現了鬆動裂縫。

他成了蓋世太保,只有一個人的蓋世太保。

他明白他需要這麼做。

可是他恨透了自己必須如此。



* * *



伊森家是幢漂亮的維多利亞式樓房,離大街不遠。黃色牆面,白色綴邊,雖然不少地方會嘎吱作響,但不失為一個舒服的住處。伊森踏著前院的石板小徑,走上前廊。

他走進屋裡。

大叫:「親愛的,我回來了!」

沒人回答。

只有空房子沉默的壓迫感。

他將牛仔帽放上外套掛勾,在梯背椅坐下,脫掉靴子。

他穿著襪子走過廚房。牛奶送來了,他拉開冰箱的門,四罐玻璃瓶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音。他拿出一瓶,穿過走廊,進到書房,這是整幢屋子裡伊森最喜歡的地方。他很享受坐在窗戶旁的大沙發椅,知道監視器看不到他在做什麼的快感。松林鎮的每個建築物難免都有一、兩個攝影死角。他第三次造訪祕密基地時,想辦法找到了他家的監視器施工簡圖,將每支攝影機的位子全默記在腦子裡。他問過碧爾雀他能不能拆掉屋裡的監視器,可是被否決了。碧爾雀堅持伊森應該活在持續的監視之下,不然他就無法和他負責管轄的居民有相同感受。

知道此時此刻沒有人看得到他,帶給他極大的慰藉。當然,因為大腿內的晶片,他們一定曉得他現在身在何處。伊森沒有笨到去問碧爾雀他能不能取出晶片,不接受追蹤。

伊森拉開玻璃瓶封口,灌下一大口牛奶。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他聽到他太太走上前廊的腳步聲。

伊森走到大門迎接她。

「妳今天過得好嗎?」他問。

泰瑞莎的雙眼似乎正低語著:我坐在桌子後,無所事事八個小時,連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

但是她強迫自己微笑,然後說:「過得很棒。你呢?」

我和始作俑者碰了面,這座我們稱之為『家』的監獄的始作俑者,而且還帶回一份關於鄰居的祕密報告。

「我今天也過得不錯。」

她用一隻手輕撫過他的胸膛:「很高興你還沒換衣服。你穿制服的樣子真性感。」

伊森擁抱他的太太。

聞著她的體香。

手指滑過她長長的金髮。

「我在想……」她說。

「想什麼?」

班恩還有一個小時才會從馬修家回來。」

「是這樣嗎?」

她牽住伊森的手,將他拉向樓梯。

「妳確定嗎?」他問。自從他們團圓後,這兩個星期,他們只作了兩次。兩次都是在伊森書房他最喜歡的那張椅子,泰瑞莎坐在他的大腿上,他的雙手支撐著她的臀部。不用說,姿勢很是怪異。

「我想要你。」她說。

「那麼我們去書房。」

「不。」她說:「去我們的床。」

他跟著她走上樓梯,穿過二樓走廊。硬木地板在他們的腳步下嘎吱作響。

他們一邊蹣跚走進臥室,一邊接吻。兩個人激渴地互相撫摸。伊森想讓自己百分之百投入,可是他沒辦法將監視器的存在踢出腦海。

一個藏在浴室門旁的恆溫器後面。

一個藏在天花板的頂燈,直接對著他們的床。

他很猶豫,內心交戰。泰瑞莎感覺到了。

「怎麼了,親愛的?」她問。

「沒事。」

他們站在床邊。

窗戶外頭,松林鎮的燈慢慢亮了起來。街燈、前廊的燈、屋裡的燈。

蟋蟀開始鳴唱,歌聲從打開的窗戶傳進來。

平靜夜晚的經典之聲。

可惜它是假的,世界上再也沒有蟋蟀了,那聲音是從灌木裡一個小音箱傳出來的。他想著他太太知不知道這件事,不知道她到底已經對多少事情起了疑心。

「你想要我嗎?」泰瑞莎問。她認真的口氣和他們初次相遇時一模一樣,當時他一聽就為之傾倒。

「當然我想要妳。」

「那就別杵在那兒發呆啊!」

他慢慢解開她白色薄洋裝背後的釦子。手指因缺乏練習變得十分笨拙,但這種忐忑反而讓他更加興奮。不完全像高中生初嘗禁果,可是也相去不遠了。他無法控制自己,甚至在他們跌跌撞撞走進臥室前,他就已經硬了。

他試著想用被單蓋住他們,但她不肯,她想享受窗外吹入的涼風輕拂過肌膚的感覺。

他們有一張老式的舒適大床,和屋子其他的部分一樣,嘎吱作響的聲音極大。

泰瑞莎呻吟,床墊的彈簧跟著嘰嘰嘎嘎叫,伊森則努力地想將頭上攝影機的存在推出腦海。碧爾雀向他保證偷看夫妻作愛是嚴格禁止的,只要衣服一脫,攝影機便會立刻關掉。

可是伊森對他的說法心存懷疑。

在他壓在太太身上時,也許就有個監視人員正睜大眼睛欣賞;一邊研究伊森的光屁股,一邊評論泰瑞莎彎曲夾在他腰間的雙腿線條。

之前的那兩次,伊森都比泰瑞莎先高潮。現在,想到頭頂上的監視器他就無法專心。於是,他利用這股怒氣來拉長自己持久的時間。

泰瑞莎高潮後將他夾得更緊,這讓伊森回想起他們兩人以前極為融洽的魚水之歡。

他跟著解放,然後兩個人都放空,動也不動。上氣不接下氣中,他感覺到她的心臟抵著他的肋骨,狂亂而用力地跳動著。窗外吹進來的風輕拂過他滿是汗水的皮膚,已經稍微帶著寒意。這本來應該是個美好的時刻,可是所有不相干的事還是在他的腦海裡掙扎,不肯離去。將來會有一天,他能像關上開關似的將這些事全拋諸腦後嗎?只享受表面生活的美麗,而不理會藏匿其中的恐怖嗎?那些已經住在這裡好幾年而沒發瘋的人,是不是都這麼做呢?

「所以,我們還是做得到嘛!」他說。兩個人一起大笑。

「下一次,我們應該想辦法把床墊的聲音弄掉。」她說。

「不用麻煩了!我覺得它的伴奏還不錯。」

他從她身上翻下來。泰瑞莎移動身體,鑽進他的臂彎。

伊森小心觀察,確定她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然後他直視著天花板,微笑,俐落地對著鏡頭豎起中指。



* * *



吃過晚飯後,布爾克一家人端著自製冰淇淋坐在前廊乘涼。

他們坐在搖椅上。

靜靜地邊吃邊聽。

透過鄰居敞開的窗戶,伊森可以聽到小鎮鋼琴家赫克特在演奏巴哈的變奏曲。

在山谷中迴盪。

精確明亮的音符在被晚霞染紅的峭壁之間輕快地彈跳飄揚。

他們在外頭坐到很晚。

一千多年沒有空氣污染和光害讓夜晚的天空黑如墨汁。

星星再也不只是出現。

它們無比耀眼。

宛如黑絲絨上的鑽石。

燦爛到讓你捨不得移開視線。

伊森靠向泰瑞莎,牽起她的手。

巴哈和銀河。

夜漸漸涼了。

樂聲結束時,人們在自己的家裡熱烈鼓掌。

對街有個男人大聲叫著:「太棒了!太棒了!」

伊森看向泰瑞莎。

她的眼裡全是淚水。

他問:「妳沒事吧?」

她點點頭,抹了抹臉:「我只是太高興你終於回家了。」



* * *



早上三點三十分。

伊森抱著太太,平躺在床上。

一點睡意都沒有。

他可以感覺到泰瑞莎的眼睫毛在他的胸膛上上下下、開開闔闔。

妳在想什麼?

這個曾經重創他們婚姻的問題,如今在松林鎮卻成了禁區。在過去的十四天裡,泰瑞莎從沒打破表面的幻象。她當然是真心歡迎伊森回家,團圓時,大家都哭得好慘。可是在松林鎮居住的五年,已經將她訓練成冷漠剛毅的假面專家。她從沒問過伊森去了哪裡,也從未提起他麻煩不斷的整合過程,他們從沒討論過為什麼他會突然變成警長,或著他現在可能知道什麼。有時候,他覺得他看到泰瑞莎的眼睛閃過一絲光芒,像是對他們目前狀況的了解,以及渴望和他溝通卻不能的壓抑。可是,像個舞台上的好演員,她一直沒有丟下她該扮演的角色。

他愈來愈覺得住在松林鎮就像住在一齣永不落幕的複雜戲劇裡。

每個人都有必須扮演的角色。

要是讓莎士比亞來寫松林鎮,大概會是:整個世界就是個大舞台,所有男人女人都是演員;他們上場、下場,而且常要一人分飾多角。

伊森自己就是分飾好幾個角色的最佳案例。

樓下的電話響了。

泰瑞莎像裝了彈簧似的跳起來,意識清楚,一點都不迷糊,她的臉因害怕而緊繃。

「是每戶人家的電話都響了嗎?」她問,聲音裡全是恐懼。

伊森爬下床。

伊森抱著太太,平躺在床上。

一點睡意都沒有。

他可以感覺到泰瑞莎的眼睫毛在他的胸膛上上下下、開開闔闔。

你在想什麼?

這個曾經重創他們婚姻的問題,如今在松林鎮卻成了禁區。在過去的十四天裡,泰瑞莎從沒打破表面的幻象。她當然是真心歡迎伊森回家,團圓時,大家都哭得好慘。可是在松林鎮居住的五年,已經將她訓練成冷漠剛毅的假面專家。她從沒問過伊森去了哪裡,也從未提起他麻煩不斷的整合過程,他們從沒討論過為什麼他會突然變成警長,或著他現在可能知道什麼。有時候,他覺得他看到泰瑞莎的眼睛閃過一絲光芒,像是對他們目前狀況的了解,以及渴望和他溝通卻不能的壓抑。可是,像個舞台上的好演員,她一直沒有丟下她該扮演的角色。

他愈來愈覺得住在松林鎮就像住在一齣永不落幕的複雜戲劇裡。

每個人都有必須扮演的角色。

要是讓莎士比亞來寫松林鎮,大概會是:整個世界就是個大舞台,所有男人女人都是演員;他們上場、下場,而且常要一人分飾多角。

伊森自己就是分飾好幾個角色的最佳案例。

樓下的電話響了。

泰瑞莎像裝了彈簧似的跳起來,意識清楚,一點都不迷糊,她的臉因害怕而緊繃。

「是每戶人家的電話都響了嗎?」她問,聲音裡全是恐懼。

伊森爬下床。

「不是,親愛的。回去睡覺。只有我們家的電話在響。而且是要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