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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背叛

夕陽斜照,為高聳入雲的灰色城牆裹了一層金黃鱗片,如同上古傳說中的巨龍,圍繞守護著江寧城內的百姓。元至正二十六年,朱元璋攻佔江寧,改名應天。朱元璋發動上百萬民工,重築江寧城牆,耗費億萬城磚,歷時二十一年才建成。當時為了築城牆引發了許多民怨,民工紛紛傳唱:「毀我十家廬,構爾一郵亭。奪我十家產,築爾一佳城。官長尚為役,我曲何時直。本是太平民,今願逐捕客。」洪雲牽著瘦馬和石六郎緩緩的沿著城牆邊行走,一邊談論著江寧城的過往:「朱元璋仿照天象的南、北斗星宿修築城牆,北斗七星、南斗六星,是以江寧城共有十三道城門。這十三座門有首詩:『三山聚寶臨通濟,正陽朝陽定太平,神策金川近鐘阜,儀鳳定淮清石城。』」

石六郎來到江寧兩天了,洪雲帶著他,從城南的民居、市場到秦淮河的兩岸風光,一路細細觀察。今天,石六郎特意要洪雲帶著他來觀察南京城防的狀況。兩人從太平門走過朝陽門、正陽門、通濟門,一路來到聚寶門邊,遠遠地看著許多百姓進出城門。

洪雲低聲說:「聚寶、三山和通濟三座城門各有城牆四道,均在城門內修建內甕城,跟一般的城牆在城外修築外甕城的方式不同,世所罕見。這三座城門防守嚴密,超過其他諸門。尤其是通濟門,門裡築有三重甕城,彎曲如船形,一層比一層堅固,難以突破;聚寶門內甕城則修築有藏兵洞二十餘個,平時專門用來儲藏守城器械和軍用物資,作戰時估計可以藏兵三千餘人。我軍從南而來,首先便要面對這幾道門。」

石六郎點點頭,說:「人窮其謀、地盡其險、天造地設,江寧城果然名不虛傳。不過我一路走來,觀察城牆上的守軍佈點,看來人數好像並不多,不能完全發揮城牆的每一寸防禦功能。」洪雲說:「是,清廷近年割地賠款,導致財政窘困、無力養軍,江寧平時駐軍還不足萬人,由於人手不足,鐘阜門、儀鳳門、定淮門和金川門先後被封堵,以減少兵力需求。」

「金川、鐘阜、儀鳳、定淮四門,位於江寧的西北角,瀕臨長江,是抵禦江北進犯江寧城的重要門戶。清廷起自東北、定都北京,他們自然會忽略來自北方的攻擊。」石六郎淡淡地:「以為封了門就平安無事,可以減少兵力部署?看來江寧將軍祥厚不過是隻井底之蛙、縮頭烏龜。這幾道門,正是我軍的可趁之機。」

洪雲潛伏江寧一年多,雖然旨在詳細探查城牆防禦情況,卻也曾暗自思想過要如何攻破江寧。思前想後,只覺江寧城固若金湯難以攻陷,即使以多出守軍幾倍的兵力圍攻都無法破城,只能打曠時費日的持久戰,待城內守軍絕糧方有機會。想不到石六郎竟然想從已經被堵住的門口進攻,這是洪雲從沒想到的事。

「對啊,就算門口已被封堵,還是會比原本的城牆脆弱,加上守軍不足……」洪雲對石六郎的想法感到既欽佩又畏懼。石六郎不理會洪雲的驚詫,逕自說道:「咱們到城外去看看。」「是。」洪雲右手牽著瘦馬,帶著石六郎走出城門,左手擺動間,卻從袖子裡悄悄滑出了一片黑色樹葉,落在城門邊的地上。

兩人出城後不久,四個人來到城門邊。這四人生得樣貌相同,顯然是一母所生的四胞胎,連走起路來的動作也幾乎相同。若不是四人腰間背後插著六柄斧頭,大小各有不同,旁人根本分辨不出這是四個人。

這四個人來到門邊東張西望,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這時有一人,忽然撿起了先前洪雲放落地上的樹葉。這黑色樹葉原來是鋼鐵所鑄,邊緣磨成鋒刃,份量不輕。那人隨即向其他三人示意。

「他們從這裡出城去了。」

「嘿嘿,那小子果真機靈。這回抓了太平軍的細作,總督大人定會讓咱們兄弟四人連升三級。」

「快走吧,早早抓了人去領賞,再上沁香居去喝酒。」

「大哥,我們自己去抓人,不通知祥厚將軍這樣好嗎?」

「啐,我們替將軍賣命這些年,哪次他不是自己把功勞吞了?搞得我們兄弟什麼也沒分到。你是不是想一直當一個將軍府的小侍衛?」四人一邊說話,一邊隨著洪雲留下的標記,出城而去。石六郎出了城以後,繞到了江寧城西北方的儀鳳門外。洪雲細細察看石六郎的動靜,只見他出城以後,一路上神情恍惚,若有所思。忽然石六郎看見不遠處有座寺廟依山而建,屋舍金碧輝煌,連綿整片山坡,彷彿廟與山已融為一體。

石六郎問洪雲:「這是靜海寺嗎?」「是,」洪雲答道:「靜海寺建於獅子山西麓,宏大壯麗,號為『金陵律寺之冠』,又稱『八大寺之最』。相傳建於永樂年間,是明成祖為了褒揚鄭和數次下西洋之功而建。

道光十二年時靜海寺曾被大火焚毀,後又重修。取名靜海,是『四海平靜、天下太平』之意。寺裡的僧侶極其富有,寺產有田地二百多畝,都租予佃農,租金極重。寺廟佔地廣闊,建有金剛殿、天王殿、觀音殿、伽藍殿等處,其中以潮音閣最負盛名。因潮音閣建在寺廟最高之處,能聞長江潮聲而得名。」

洪雲宛如一本活生生的地理方志,毫不遲疑的把靜海寺的來歷一口氣說完。

「都說出家人看破紅塵、四大皆空,卻有田地二百餘畝?明著是欺世盜名、貪愛錢財!」

「靜海寺的和尚雖有寺產,還是常到江寧城內化緣,可歎許多愚夫愚婦自己窮到沒飯可吃,還拼命佈施,佈施後還對和尚千恩萬謝、跪地叩拜,好似和尚接受他的佈施,是他極大的光榮,廟裡的和尚卻是神情高傲,連謝字都不曾說一聲。」

「有這樣的和尚住在廟裡,還想四海平靜、天下太平?當真可笑至極。」石六郎,笑著說:「想三寶公當年七下西洋,何等威風。大明國威,遠震異邦,確是四海平靜。可是十一年前,清廷在此處與英國人簽下喪權辱國的條約後,天下大亂、民不聊生。這靜海寺的名頭可得改上一改了。」

「走吧,天色已晚了,城門將閉。咱們就上廟裡去參拜參拜,順便借住一宿。」石六郎一掃沿路上的沉思,步伐輕快的往靜海寺而去,隨之在後的洪雲一臉愕然。

太平天國的人個個都敬拜天父上帝,一看到佛像、神像,一律斥為邪惡偶像、魔鬼化身,總是狂敲濫打,非讓它粉碎不可。而今石六郎竟然說要去寺廟裡參拜,甚至還要借住?洪雲只覺得石六郎此人委實難以捉摸。行路間,洪雲若無其事的,又從袖口中滑落一片黑葉。「饒你奸似鬼,」洪雲暗思:「待鬼斧兄弟一到,卻要你做我平步青雲的踏腳石。」

石六郎與洪雲進了靜海寺,洪雲向寺裡的知客僧說兩人是南方來的遊客,因貪玩景致,誤了城門關閉的時辰,想請和尚行個方便,借住一宿。知客僧一臉傲氣、不肯應允,石六郎隨手拿出兩錠金元寶,扔到桌上,充作香火錢。兩錠金元寶足可在江寧城裡最好的客棧開得幾桌上等酒席、住上十天八天,知客僧眼裡金光閃閃、心底神魂盪盪,即刻奉茶納座,無有不允。

知客僧引兩人來到一間破舊禪房,又送來兩大碗白飯、兩盆齋菜。石六郎和洪雲腹如雷鳴,雖然兩盆齋菜煮得無油少鹽、又苦又澀,兩人還是毫不客氣的吃得一乾二淨。洪雲收拾了碗筷,又為石六郎和自己倒了杯茶。石六郎喝著茶,摸著自己的肚腹,笑著說:「感謝天父,賜我飲食。」洪雲摸不透石六郎的用意,只是默然不語。

「今夜正是十五月圓之時,潮汐起落必大。」石六郎忽然說:「難得來到此處,若不上潮音閣聽潮賞月,豈不是擔誤了難得美景?」

「尊駕的意思是.....」洪雲正遲疑間,石六郎已起身離去,洪雲只好跟著走出房門。

石六郎不走正門大道,卻施展輕身功夫專往屋頂上竄,洪雲也不落後,跟在石六郎後面上了屋頂。圓圓的月亮剛剛升起,兩條人影先後在屋瓦上飛縱,寂然無聲、如履平地。兩人沿著層層殿堂而上,越攀越高。

也不見石六郎雙足如何發力,整個人突然就躍上半空,一個倒翻筋斗,雙足已牢牢鉗住屋簷。石六郎倒掛屋簷,挺腰如神龍昂首,右手推開窗戶,隨即鬼魅一般的飛入了潮音閣。洪雲跟在後面,大吃一驚,想不到石六郎輕身功夫如此高明,他知道自己輕功有限,便老老實實的從石六郎推開的窗戶跳進去。

潮音閣中未點燭火,一片漆黑,只有長江起落有致的潮汐聲,充塞在整個空間之中。石六郎推開了面向江寧的一扇窗。天上玉盤剛剛升起,映照大地一片銀霜;長江如瀑,浩浩蕩蕩的流洩過來,繞經獅子山後,又向遠方奔騰而去。江寧城像塊巨大的頑石,灰撲撲的座落在大地之上。

靜海寺建於獅子山上,潮音閣又為寺中最高處,石六郎佇立窗邊,居高臨下,靜靜的看著江寧城那已被封堵的儀鳳門。儀鳳門包山而建,以山體為牆基,外層包以硬磚厚石。牆山一體,如同一個巨人,風雨無阻,牢牢守衛著江寧城。

洪雲站在石六郎身後,完全不知道這人在搞什麼鬼,但是他也沒興趣知道。他曉得鬼斧兄弟追在後頭就快到了,屆時五人齊力,必能把石六郎活捉生擒,成就大功。

這時,石六郎忽然說了一聲:「破了。」

「什麼?」洪雲感到莫名奇妙:「什麼東西破了。」

石六郎轉身面對洪雲,淡淡的說:「我已攻破了江寧城!」

「尊駕可是在跟我說笑?」洪雲震驚的無以復加,難道這人當真在短短的一天之內,已經想出了如何攻破江寧城的辦法?「你……你要如何破城?」

「你功夫不弱,可在城內潛伏,尋隙刺殺將官,擾亂人心。若我所料不錯,我軍僅需數日便可破城,你當把握良機。」石六郎並不回答洪雲的問題,平靜的口吻,彷彿江寧城破已是天經地義的事。

「好大的口氣!」潮音閣外忽然有人說話:「幾天的時間便想攻陷江寧,未免太過自負。」

「我看這小子不過是胡吹牛皮。」

鬼斧兄弟四人從石六郎打開的窗子躍入潮音閣。

「你們兄弟來得也太慢了,累得我跟這傢伙東奔西跑了大半天。」鬼斧兄弟一到,洪雲不再隱藏身分,只管放膽說話:「嘿嘿,這傢伙輕功高明,大家可得小心,別讓這條大魚給跑了。」

「放心,咱們砍了他一條腿,他還能長出翅膀飛走嗎?」

「我果然沒說錯,你這樣的人才只當個細作實在太可惜了。」石六郎面上無驚無怒,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你背叛天國,就不怕天父降罰於你?」

「廢話!誰要能給老子錢和女人,老子就信誰!」洪雲說。

鬼斧兄弟這時已分站四方,牢牢的守住了潮音閣四面的門窗,不讓石六郎有逃走的機會。

「好!」石六郎忽然飛身向前,一掌劈向洪雲,洪雲雙袖一揮,十餘枚鐵樹葉飛出,鬼斧兄弟四人也同時拔出腰間斧頭,四柄飛斧凌空而至。看來石六郎若不收手,不是傷在鐵樹葉之下,就是要被飛斧砍傷。

剎時間,飛身向前本該無法變換方位的石六郎,忽然直直向上躍起,似要穿破屋頂而去。圍攻的五人大吃一驚,洪雲的鐵樹葉盡數落空,鬼斧兄弟的飛斧變成攻向自己人。洪雲大喝一聲:「休想逃!」跟著往上跳,鬼斧兄弟雙手一納,把飛斧牢牢掌握,正要跟上。這時石六郎伸手在樑柱上一拍,整個人猛然加速下墬。就在洪、石兩人上下交錯的一瞬間,石六郎連下重手,拳打掌劈,洪雲措手不及,被打得筋斷骨折,倒撞下地。

鬼斧兄弟大吃一驚,也不管洪雲是生是死,四人同聲大喊:「鬼斧神功!」瞬間二十四柄大小不同的斧頭,從不同方位同時飛襲石六郎。石六郎哈哈大笑,一腳踢起地上的洪雲當人盾,只聽一聲慘叫,洪雲身上連中四把斧頭。石六郎隨即挾著洪雲逃出窗外。鬼斧兄弟收回剩餘的飛斧,也跟著追出窗外。

石六郎雖然挾著洪雲,在屋簷上竄高走低,速度卻絲毫不慢。鬼斧兄弟緊追在後,只覺此人應變神速、輕功高明,單憑自己兄弟四人恐怕抓不住他,但是為了功名利祿、朝廷賞金,四人也只能窮追不捨了。雙方一追一逃,旋即離開了靜海寺的範圍,奔入了獅子山下的一座樹林。鬼斧兄弟一追進樹林,發覺石六郎竟似站在原地發楞,鬼斧兄弟立刻上前包圍。

洪雲這時毫無聲息,赫然已被石六郎挾死。石六郎扔下了洪雲,緩緩的說:「你們兄弟四人聽了我的祕密,今日還想生離此地嗎?」石六郎臉色陰沉,在清冷的月光下寂然獨立,如同鬼魅。鬼斧兄弟雖然手持利斧、以四圍一,看了石六郎的神氣,背脊兀自一陣發涼。



玖、相識

東方一輪圓圓的月亮正升起,稀疏的星光薄弱的點綴在漆黑的天幕上。公孫龍和楊愧之走下山丘,要回到河邊的小屋。在月光下楊愧之一邊走,一邊向公孫龍解釋著「上帝的道理」。

「所以,你說的這個上帝是唯一的神?」公孫龍問。

「是,祂是創造天地的真神,除了祂以外再也沒有別的神。」楊愧之堅定的回答。

「那……其他的神算是什麼?佛祖?祖先?觀音?」公孫龍記得小時住家裡,過年時母親會準備一大堆的豐盛的食物,又是拜祖先、又是送灶神的,總要忙上個好幾天才能擺平滿天神佛。

「這都是假的。」

「假的?」公孫龍感到相當的不可思議。「你是說,我們這幾千年來拜的都是假的?我們被騙幾千年了?這怎麼可能?」

「我知道中國人很重視祖先留下的傳統。」楊愧之說:「但是假如祖先做錯了,後代的子孫沒有經過思考,就盲目尊重他留下的傳統,跟著他去做,就會這樣。」

「希望你不會生氣,」楊愧之繼續說:「中國人總是以為古代的東西就是好的,祖先留下來的東西就是對的,這是不對的。祖先雖然值得尊敬,可是他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會做錯事。」

「可是我們有許多的古聖先賢,」公孫龍雖然識字不多,卻也知道許多的神話人物:「比如黃帝、孔子,他們呢?難道他們也會做錯事嗎?」

「會!」楊愧之極為堅定的說:「不管是中國人還是洋鬼子,這世上沒有不犯罪的人。」

「……」公孫龍默然不語了。楊愧之說這世上沒有不犯錯的人,當然也包括他在內,雖然他不是一個驕傲的人,但是要他承認自己有罪,心裡還是覺得很難。

「那麼難道你自己也犯過罪嗎?」公孫龍帶著一種諷刺的心情,毫不客氣的問:「難道你也是不可饒恕的罪人?」

「是!我是個罪人。」楊愧之毫不猶豫的承認:「我曾說過謊,小時候也曾經跟人打架,把人打傷了。我很愛真光,但也曾對其他女性有過非分之想;雖然只是一下子的想法,但這已是不可饒恕的罪了。」

公孫龍大吃一驚,想不到世上竟然會有人這麼乾脆的承認自己的污穢。

公孫龍看著眼前這個洋鬼子,想著他遠渡重洋來到中國,放棄自己的家鄉、食物、語言,忍受中國人的欺負,照顧收養了許多孩子;這些孩子都是孤兒,是被中國人拋棄的中國人!跟他全無關係,如果這樣一個好人都認為自己犯了許多罪,是個罪人,那麼公孫龍又算得了什麼?

公孫龍想起自己由北方一路南下,在比武中殺死殺傷了許多素昧平生的人。過去他不曾想過這樣是對是錯,只想著要證明自己的劍法天下無雙,但他開始覺得這樣很有問題了。公孫龍想起李隼,想起死在自己劍下的許多人,他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渾身罪污如此不堪,像在泥濘中打滾的豬。

「犯了錯就要接受審判,」楊愧之努力的用著他所知道最簡單的話,來解釋給公孫龍聽:「上帝是公義的,祂要審判所有的人,讓犯錯的人付出代價。可祂也是慈愛的,為了讓人有機會可以得救,祂就派祂獨生的兒子耶穌降世成人,承擔所有人的錯誤、罪孽,死在十字架上。十字架是最殘忍的刑罰……」楊愧之正要解釋到底十字架有多殘忍的時候,公孫龍突然伸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夜風吹拂,帶來了一股公孫龍相當熟悉的味道,那是人血的腥味。他又聽到遠處傳來叱喝聲,明顯前面有幾個江湖人物正在動武比鬥。「楊神父,你留在這裡不要走,我過去看看情況。」公孫龍握緊了長劍,前去察看。

樹林裡有四個人,身材相貌長得十分相似,顯然是同母所生的四胞胎;四個人八隻手飛快的接收、拋擲著二十柄大小不同的斧頭,形成一片寒光。寒光包裹著一個年約十八、九歲的年輕人,這年輕人身穿粗布衣,繫著黑腰帶,腳邊還躺著一個死人。

飛斧既快且利,年輕人在二十柄飛斧中穿梭來去,卻毫髮無傷。

「喝!」年輕人開始出掌反攻,斧頭一柄又一柄的被打飛出去。圍攻的四人額上開始滲出一滴滴的冷汗,卻又不敢逃走,只能咬著牙硬撐。

忽然間,年輕人伸手在腰間一抹,腰間的黑帶化作一條長長的黑索,如靈蛇般遊過四個人的咽喉。四個人的動作同時停頓,來不及接住自己發出的飛斧,厚重的飛斧隨即砍插在四個人的身上,血花四濺。受到重傷的四個人同時斷氣倒地,樹林中只剩一個年輕人在清冷月光下寂然獨立。

公孫龍看得莫名奇妙,不知道為何如此,正狐疑間,公孫龍突然心生警兆,未及思索長劍已然出鞘,向前刺出。「叮」的一聲,公孫龍的劍尖分毫不差的點中鞭梢。劍索相交,公孫龍頓時省悟,這黑索竟然是一柄鋼鐵鑄成的軟劍。原來年輕人雖人身陷飛斧陣中,卻早已發現有人在不遠處觀戰。一招收拾了四個對手以後,立刻掉轉黑劍,偷襲不知名的觀戰者。年輕人偷偷使動黑索,無聲無息的點向公孫龍的咽喉,幸好公孫龍經歷多次死戰,對危險有一種近乎神奇的直覺,才能擋住這記偷襲。

這把黑劍長達兩丈多,只有小指頭粗細,鑄得既軟且薄,通體烏黑,兩邊劍刃極為鋒利;適才黑索看似輕描淡寫的劃過,其實已經把四個人的咽喉都割斷了!如果有人誤以為這是條黑索,想要空手奪鞭,只怕整隻手掌都會被切下來!

年輕人想不到自己這一劍竟會被擋下,手腕再一抖黑劍如毒蛇昂首,接連刺出六下。公孫龍也不慢,連擋六劍,每擋一劍就向年輕人跨出一步。

眼看著再進五步,公孫龍長劍就可以攻入年輕人的胸前,年輕人把黑劍收回,不再遠攻,而是急舞成圈。劍索化成一個黑圓,將年輕人護在當中,年輕人周身再無半分破綻,操縱著劍索反向公孫龍撞去。

「喝!」公孫龍大喝一聲,雙手持劍,人劍合一,以肉眼難以辨認的速度刺向年輕人,冰冷的劍尖刺中黑劍,一股剛猛強韌的力道撞上了年輕人的黑圓,黑圓隨即被打回原形,公孫龍的長劍不歇,直指年輕人的咽喉。

夜風乍起,冷得令人發顫,年輕人隨風而起,飄盪在半空中,好似鬼魅一般全無重量。公孫龍一劍落空,長嘯一聲跟著年輕人沖天而起,劍如飛虹、劍刃破風,再次攻向年輕人的胸膛。此時黑索化作藤蔓,無聲無息的繞上了公孫龍的長劍,步步進逼,眼看著就要纏上公孫龍的手臂。公孫龍猛然發力,長劍震脫了黑劍,人卻也落下地來,無法再追。年輕人飄上了樹梢,穩穩的立定在樹枝上,身形隨著樹枝起伏上下。

「公孫弟兄,你沒事吧?」一口純正的捲舌官話在夜風中響起,楊愧之因為擔心公孫龍走過來,立刻被眼前的五具屍體和滿地鮮血嚇得渾身發抖:「這……這裡怎麼死了這麼多人?」

「閣下可是公孫龍?」年輕人看到金髮碧眼的外國神父,又聽他稱眼前持劍的男子為公孫弟兄,隨即猜到了公孫龍的身分。他手腕一甩,黑劍靈巧的纏回到他的腰上,成了一條黑色腰帶,誰也看不出這是一把可怕的劍。公孫龍看對方罷戰,便也收起了長劍,雙手抱拳:「在下正是公孫龍,閣下可是太平天國,鬼索翼王?」

年輕人飄然落地,微微一笑,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在下正是石達開。」

公孫龍一路南下,早已聽聞石達開的大名。江湖傳言此人文武雙全,號稱:「劍氣沖星斗,文光射日虹。」又別號鬼索翼王。因此有人說石達開劍法通神,又有人說石達開輕功高明,使的武器是一條長鞭,可實情如何誰也說不太清楚。公孫龍見到石達開劍鞭合一的武功加上如鬼似魅的輕功,才終於猜到傳言是怎麼回事。不過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統領萬人,令清兵聞風喪膽的人,竟然只有十八、九歲這麼年輕。

石達開看著楊愧之,說:「素聞神父慈悲憐世,收留江寧孤兒,石某今晚已無落腳之處,不知神父是否願意收留石某一晚?」

楊愧之看石達開殺了這麼多人,對他很反感,而且他知道石達開還是太平天國的人,眼下清廷跟太平天國的戰爭正如火如荼的展開,自己雖然是個外國人,不受清廷所制,畢竟是居住在中國的土地上,不得不多做考量。楊愧之說:「借住一晚不妨,但我只為福音而來,不想介入太平天國與大清的戰爭,何況我還有十幾個孩子……」

石達開笑著說:「神父請放心,我只借住一晚,明天必定離開,不會帶給你麻煩的。」楊愧之聽了石達開的話,考慮了一下,終於答應讓石達開借住。石達開隨即拿一柄較大的斧頭挖了洞,把鬼斧兄弟跟洪雲的屍首迅速埋葬了,又將留下的血跡清掃乾淨,趕回靜海寺取了包袱、箱籠,來到楊愧之的孤兒院。



拾、夜談

夜已深,石達開與公孫龍同住一房,此時公孫龍早已躺平,只剩楊神父與石達開坐在桌邊閒談。石達開一邊與楊神父閒談,一邊振筆疾書。

「我聽說你們太平天國也尊崇真神上帝與耶穌福音,是嗎?」

「是,我們原先是拜上帝會,遵從真神上帝的教訓,頌讀新舊遺詔聖書,不拜鬼佛、不崇孔孟。」

「但我想殺人並不是上帝喜悅的事情。」

「殺好人當然不是皇天上帝喜悅的事,但我所殺的都是惡人,我所要推翻的正是像迦南人那樣邪惡腐敗的滿清朝廷,這正是天父所吩咐的。」

「我不敢相信上帝會吩咐你們殺人。」

「在舊遺詔聖書裡,天父豈不是吩咐以色列人殺光迦南地所有的人嗎?你們西方的教皇不是也發起過十字軍?」

「那是不對的……十字軍是一種錯誤,我們不該為了爭奪地上的耶路撒冷而戰爭,我們應該尋求的是天上的耶路撒冷。」

「太平天國正是為了在地上創建天國,使天國臨至,聖旨得成,在地如在天焉。」

「憑人自己的努力,永遠不可能在地上創建天國,人都是有罪性的。惟有耶穌再臨時,天國方能成就。」

「我天王正是天父次子、耶穌之弟,受命於天,下凡除滅清妖。」

「不!這是不可能的!」楊愧之大驚失色:「新遺詔聖書明言耶穌乃天父上帝的獨生愛子,何來弟弟?你這是異端邪說!」

「哼!邪說?」石達開冷冷的說:「何為邪?何為正?滿清腐敗無能,陷萬民於水深火熱之中,這就是邪!我太平天國拯萬民於水火之中便是正!」

「你們妄稱上帝之名、作亂殺人是犯了十誡,你難道不怕天父降罰?」

「義所當為,毅然為之。」石達開說:「倘若天父會因我救人而降罰,我也無話可說。」

楊愧之深深的嘆了口氣,滿清腐敗世人皆知,連他這個洋鬼子在外國時也有聽聞;來到中國以後,他親眼所見滿清的迂腐更是比傳聞嚴重數十倍,以致不停遭到西方列強侵略。儘管如此,楊愧之還是不能贊同石達開的作法。

「什麼是救人?什麼是害人?我跟你的想法實在是南轅北轍,無法溝通,但你不可為惡以行善。」楊愧之說完這句話便不再多說,起身回房休息去了。石達開在兩大張紙上滿滿的寫上了文字,又從箱籠裡取出一隻信鴿,將信箋綁在信鴿腳上,走到屋外施放信鴿。

溫馴的白鴿分頭飛向遠方,石達開抬頭望著渾圓的月亮,清冷光芒灑落在他身上,更顯得孤寂。石達開忽然開口,說:「公孫兄有何高見?」原來公孫龍根本沒有睡著,已然起身靜靜的站在石達開的身後。

「你想推翻滿清,建立天國?」

「滿眼河山罹異劫,到頭功業屬英豪。遙知一代風雲會,濟濟從龍畢竟高。」石達開吟起自己所寫的詩句,盡顯一身的英豪之氣,說:「時勢造英雄,英雄乘時起,在此亂世之中,公孫兄武藝過人,何不投入天王麾下,推翻腐敗清廷,共建天國大業?」

「為了創建天國,就要殺人?」「這是不得已的。」

「我也殺過人,從前我並不覺得殺人有什麼不對,」公孫龍坦率的說:「但是,遇見楊神父以後,我覺得這似乎……做錯了。」

「石某所殺的都是該殺之人。」石達開說。

「石兄,」公孫龍忍不住發笑:「剛才你我素不相識,你就向我連下重手,難道我也是該殺之人?」

「適才我與清庭鷹犬決鬥,誤以為公孫兄也是清廷的人,才會向公孫兄下手,還望公孫兄不要見怪。」石達開聽公孫龍提起此事,連忙向公孫龍陪不是。

「倘若我武功不到家,此刻早已是你劍下亡魂,你向我陪再多不是也沒用。」公孫龍說:「石兄,你跟楊神父所說的道理我不很懂,但我想你所殺的人,其實未必個個都是該死之人吧。」石達開手握兵馬、到處攻城掠地,無數的清軍死在他的謀略下,其實石達開並不認識這些人,當然也難說他們是好是壞,只不過他們為清廷效力,自然就成了石達開眼中的該殺之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為了建立天國、謀求萬民福祉,所有罪孽石某願意一力承擔。」石達開堅定的言詞,顯示出決不動搖的心志。幾朵黑雲遮住了月亮的光華,讓黑夜也更顯陰沉,遠方白鴿帶著石達開的信箋越飛越遠,成了細小的白點,嵌在漆黑的夜幕中。

「石兄,你真希望我加入太平天國,一起信仰真神上帝,推翻滿清嗎?」

「是,以公孫兄的絕世武功,必可成為我創建天國的一大助力。」石達開說。

「但是石兄,」公孫龍說:「我想你根本就不信神,又怎麼能要求我相信?」

石達開一臉愕然,說:「公孫兄何出此言?」

「我沒讀過多少書,對你跟楊神父說的道理也不太懂,但是人命於你如草芥,這就與楊神父寧願自己受苦也要救人的道理絕不同。」公孫龍說:「而且人如其劍,你的劍招詭異難測,立意陰毒;楊神父的胸懷卻是光明磊落,毫無虛假。同樣信奉耶穌福音,怎會有如此大的差異?」公孫龍劍法過人,與石達開雖是今夜才相識,卻能從他的劍法中判斷出石達開的心境,仿彿早已熟識多年。

石達開沉默了一會,忽然問:「公孫兄,你說這世上真有神嗎?」

「說真的,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有神,如果他真是善良無比,有莫大的能力,這世界為什麼還有這麼多受苦的人?」公孫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默然無語。

天上的黑雲被風吹動,緩緩散開。明亮的月光撒下,石達開突然脫了衣服,精赤著上身。公孫龍大吃一驚:「你……你這是……」

在月光下,石達開身上數百道的傷痕,清清楚楚的顯露出來。他身上有燙傷、割傷、鞭傷,還有許多不知名器械所造成的扭曲傷痕,每一處都是細小暗紅,宛如蚯蚓佈滿了石達開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