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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婚禮,忙亂中的美好

擔憂,讓你錯過人生的精采時刻

我一心只想著目的地,忘了享受旅程;我擔心錯誤的事,腦子忙著關心自以為事情應該如何如何,以至於沒有享受真正的過程。



有時,我們對未來顧慮太多,迷失了方向,忘記活在當下,因而錯過人生最美好的時刻。有些絕妙的點子、重要的人、美妙的關係和最美好的時光,可能就在混亂的時刻中出現。

許多年前,我和妻子到印度參加她唯一弟弟的婚禮。我在美國也參加過印度婚禮,但那些婚禮不足以讓我做好心理準備──面對這輩子最混亂卻也最難忘的一次經驗。

在印度婚禮上,每個人朝著不同的方向奔跑,時間沒有意義,馬、怪叔叔、甚至新娘,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場婚禮中,我煞費苦心地想控制住場面,想把我有條有理的封閉思維硬套在一件完全無法預料發展的事情上。那一天,我更加了解自己,也從而明白,不想再因為太關注接下來的事,而錯過眼前的片刻。





◎放下焦慮,享受過程吧!

「你說馬沒來是什麼意思?」我對一個表親說。祖母家有許許多多遠親朋友晃來晃去,我們正在準備迎接今晚的大事──我住在美國的小舅子要娶一個印度女子,婚禮就在新娘居住的城市新德里舉辦。

我在印度只參加過一場婚禮,當時得了「德里肚」(註:Delhi belly,俚語,係指遊客吃不慣印度飲食或水土不服,而出現急性腹瀉症狀。),所以除了路邊──我吃下肚的食物通常最後去的地方──其餘沒什麼記憶。然而,這次情況不同,身為年紀最長、頭腦清楚且辦事井然有序的美國人,我有幾分責任……起碼我是這樣以為的。

在印度婚禮中,女方家通常會在婚禮當天晚間送一匹馬去接新郎;新郎的姊妹用花朵裝飾馬,把馬餵飽後,新郎再騎乘這匹馬慢慢前往結婚地點,同行的還有Bandwala(遊行樂隊)的樂師和男方親友團。但現在我們找不到馬,連樂隊也不見蹤影。「妳在開玩笑吧?」我開始大叫,因為妻子告訴我,她還得去髮廊做頭髮化妝。「我們一個小時前就該出發了,現在沒有馬,沒有樂隊,新郎的姊姊還沒準備好,大家是怎麼搞的?怎麼就不能好好做事?他們不知道婚禮就是今天嗎?」

沒人理會我,妻子去了髮廊,其他人則忙著準備印度婚禮前的種種事項。

跟無頭蒼蠅一樣。

連續三天的活動、典禮、大餐和禮節,我已經精疲力竭──婚禮前的一連串聚會似乎都撞在一塊,讓人消受不了;此時此刻,我巴不得一切趕快結束。在印度停留兩週,用去我三分之二寶貴的工作特休假,我開始感覺到壓力和焦慮。

傍晚,我站在屋外的冷風中等待,不懂他們為何不能跟別人一樣,在佛羅里達或坎昆那樣正常的地方舉辦海外婚禮。

新郎的爸爸出門辦事(拜託,誰會在這種時候跑去辦事呢?);新郎的媽媽坐立難安,準備著禮物、紅包、珠寶、花卉、糖果等等要與女方家族交換的東西,沒空擔心馬的事。

還有,根本沒有彩排。於是,我挺身出面負責,總感覺一切好像正在失控,需要有個人來負責。我查明是誰訂了馬之後,設法聯絡馬主,但沒有回應。打給樂隊,也沒有回應。而後,我走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順便在附近走走,希望可以找到馬──找到可能迷了路的馬夫。

果然讓我找到了馬!馬夫坐在路邊工地旁的磚塊堆上。

「你在幹什麼?怎麼不進屋子?快,走吧。」

「是的,先生。」說著,他站了起來。

但他杵在原地不動,笑著搖頭。

「怎麼不走?」我問,「走走,我們要遲到了。」

「是的,先生。」還是杵在那裡。

「有什麼問題,老弟?」我心灰意冷地問。

「先生,你們房子這麼大,我們是小小的老百姓……」

搞什麼?這傢伙居然想在我緊急的時候跟我勒索?果不其然!這不是我的房子!

我馬上堵住他的話。

「錢的事不用擔心,我會處理。」這句話讓他放心,於是,他開始移動腳步。

馬,有了。我頓時覺得輕鬆起來,逐漸掌控了情況。我暗想,幸虧有我在,否則這場婚禮會是一團亂。我內心那個控制狂昂起了令人討厭的下巴。

接下來,遊行樂隊。

我帶著馬及馬夫走回屋子,發現樂隊也已經到了,呼,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樂隊由大約十來個印度男子組成,一身白色西式樂隊制服,衣服因為新德里乾燥炎熱的馬路已經明顯變得很老舊了,如果印度有減價百貨行,他們應該是在那種店買來的。有人拿著樂器──大號、小號或鼓;有人拿著手提發電機供電的枝狀大燭臺造型燈。

妻子終於從髮廊回來,這下總算可以出發。我們還吵了幾句,因為她「永遠」遲到,而我非常準時。

「我們現在可以出發了吧?搭哪一輛車呢?」我問。

「還不能走,」她回答,「我們必須把他弄上馬。」

「我知道,但那只是為了拍照吧?他不會想一路騎馬到飯店……不會吧?」

「我不知道,老公。」她回答我,然後被幾個咯咯笑的女孩拉走。

「接下來呢?」我問丈人。

「她們去餵馬啊。」他用頗為挖苦的口氣回答,大概以為我在美國的婚禮採用印度儀式,應該知道印度婚禮是怎麼一回事才對。

當下不禁覺得有些窘,我大略知道婚禮程序,但感覺非常不一樣啊。我幾年前在美國舉辦的婚禮,比起這一場,稍微沉悶了些──我照著旁人的吩咐做,只是微笑揮手。印象很模糊。

再說,婚禮請帖上完全沒有提到餵馬這件事。

年輕女性親友和我的妻子按照習俗逐一餵馬,接著用花和符號裝飾馬的全身。新郎穿戴整齊,戴上以花裝點的頭飾、盧比串成的項鍊,再按照風俗配上雄糾糾的劍,接著跨上馬背,在擂鼓聲中,啟程走向神聖的聯盟:婚姻。

「照片拍得很漂亮,接下來呢?」我天真地問。我們出發了,但情況與我預期的不同。

新郎高高坐在馬背上,親友團浩浩蕩蕩地跟在後面──有人走路,有人跳舞──沿著新德里大街,朝幾英里外婚禮儀式地點前進。冬夜冷霧模糊了微弱的光線,在這樣的光線下,一行人顯得勞累疲倦。隊伍走得很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樣下去是走不到的。

我又開始忐忑不安,一看錶,發現我們晚了兩個小時左右,內心壓力愈來愈大──與時間有關的事總是讓我緊張──我喜歡準時,不,我必須準時。我受過銷售專業訓練,腦子可以聽見二十年前一位紐約市銷售經理的聲音:「早一點到,但萬萬不能遲到。」

我吞下幾片應該是必舒胃錠的藥片,但上頭的字拼錯了,所以我知道那是仿冒品。隨便,我需要紓解胃部不適;我心想,要是那玩意兒能治頭痛該有多好。

我加入隊伍,跟妻子和其他親人一起往前行。我告訴妻子,我們趕不上了,不如跟著邊走邊跳舞的隊伍再走一小段路,然後所有人坐上尾隨在後的車子,搭車前往會場吧。樂隊可以坐他們的小貨車,這樣一來只剩下馬,馬應該可以自己飛馳前往會場吧,有何不可?別忘了,這裡是印度。我想在Milni(男女雙方家族正式見面)前,還有時間在停車場把該跳的舞都跳一跳。

在場包括妻子及她當新郎的弟弟和岳父岳母聽了,似乎都覺得有道理,大家都同意了。我不想再跟妻子爭執她為什麼拖到這麼晚,所以上了一輛坐著一票「大叔」的車子。這些參加婚禮遊行的人其實不是我的叔叔,但印度人稱呼比自己年長者為大叔或大嬸,以示尊重。我們六個人擠上了這輛車。

上了車,我立刻覺得好多了,放下心中的大石頭。起碼我們正朝著正確的方向,朝我們的目的地前進。

車子開了一段路後,前座的大叔請司機把車子停在路邊。這裡不是主幹道,只是一條支線,也過了晚間交通尖峰時段,但路上車輛依然相當多。大叔下了車,其他人也紛紛跟著下去;載著樂隊的小貨車亦步亦趨,見我們停下,也停在我們前方的路邊。

現在要幹嘛?我很好奇,大概只剩半英里的路,但我們還是足足晚了兩個小時啊。

我急著想抵達會場,心裡很緊張,勉強跟著其他人下車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其中一位大叔走到車子後方打開後車箱,我以為他忘了什麼東西,好奇地走過去看看他會拿什麼出來。

「不會吧!」我忍不住大喊,這句話就這樣衝口而出。我看得清清楚楚,車箱裡有一個大冰桶,除了滿滿的冰塊,還有四到五瓶蘇格蘭威士忌。「你要拿約翰走路?」我驚奇地問。

「要不要來一點?」他笑著問我,同時開始倒酒。

一輛白色的瑪魯蒂-鈴木,停在穿著白色制服的婚禮遊行樂隊後面,我想這樣的場面是某種煙霧信號,通知所有參加婚禮的男人:「酒吧開始營業囉!快來喝!」突然之間,又有三、四輛親友團的車子陸續在我們這輛車後方停成一排。

另有幾個賓客拿出自己比較喜愛的單一麥芽威士忌,以及一些鹹口味零嘴。一個大叔拿出烤杏仁,用紙杯傳給大家吃。他們就這樣站在印度一座主要城市的大馬路中央,一面喝著從某個大叔的後車箱取出的約翰走路藍牌,一面朝著我小舅子的婚禮前進,前方還有一團遊行樂隊──而我們已經遲到兩個小時了。

我的脖子僵硬起來,我快崩潰了。

現在想想,當時喝一口酒對我應該有所幫助,但我拒絕喝──不該這樣的,路上有一大堆車子經過,我不能在路邊喝酒!

我請求這幾個大叔回到車上,他們卻只有一個回答:「放輕鬆,喝口酒,我們會到達的,不要擔心,開心一點嘛,他一定會結成婚的啦。」

我站在那裡,吃驚地看著這群大叔像在後院烤肉那般閒扯聊天,內心緊張的情緒悄悄持續攀高。我參加過許多橄欖球賽前的停車場聚會,但我們現在參加婚禮遲到了!怎麼有人能這樣悠哉呢?

穿著華美紗麗(註:Saris,印度婦女的傳統服飾。)的婦女團坐車抵達,逐漸替這幅黑白情景增添活潑色彩,也為這像是無人認真的馬戲團帶來了生氣。不久,車子一輛接著一輛排成一列停在路邊。

迎娶隊伍的婦人開始下車,這下我更加擔心了。在妻子的帶領下,她們朝樂隊走去。這時,鼓手使出全力開始打鼓,每個人不由自主地跳起舞來。頓時,疼痛的雙腳突然注入一股活力,堅定地跟著盛大印度婚禮的邦哥拉(註:Bhangra,二百多年前源自印度北部,常在慶典及農作豐收時節演唱,是印度音樂中最歡樂的一種音樂型態。)音樂跳動;而疲憊的臉龐也恢復生氣,展開笑顏,為一生一次的慶典而欣喜。

妻子開心極了,她瞅著我,微笑眨眼,開始跳舞,還示意我過去跟她一塊跳。妻子不經意的眨眼,融化了我拘謹的態度,但我還是不肯鬆手,抵達會場的時間壓力讓我抗拒她的邀舞──我必須讓每個人抵達會場,我有責任在身,總感覺這件事沒有人在負責──大叔開懷大笑,暢飲黑標威士忌;婦人穿著鮮豔紗麗,戴著閃閃發亮的珠寶,蹬著精美的鞋子,與年輕男性親友跳舞。

我想像著如果當時在美國,我正在做什麼──每天固定看見穿著黑色和藍色外套的人衝去拿貝果和咖啡,那畫面和眼前的情景相去十萬八千里。到處都是熱情洋溢、生氣盎然的色彩和色調,他們敞開手臂跳舞慶賀,還邀我一塊同歡,但我仍然不肯讓自己鬆手,不肯擺脫「我認為事情應該是這樣」的枷鎖,不肯自在暢快地跳舞。

在內心深處,我想和他們一塊跳,但過多的顧慮不許我擺脫這自行攬到身上的責任──準時抵達婚禮現場。我想跟妻子共舞,但我不能,腦子裡的矛盾思想希望我維持西方人一般的沉著態度。我不能接受混亂場面,我因為這片混亂而飽受煎熬。

後來,樂隊開始緩緩朝會場移動腳步,跳舞的婦女也開始成群移動──總算找到自信的喧鬧丈夫們也跟著一塊往前走。

終於!我們抵達舉辦婚禮的飯店的停車場;知道抵達後,我的壓力解除了。

幾個女方親人聚在新郎新娘應該正式會面的平臺上。遲到這麼久,我覺得很難為情,所以走過去跟新娘的眾多表姊妹其中一位打招呼並說抱歉。結果,哎呀,我非常驚愕,原來新娘自己也才剛到。

「噢,不會吧,妳一定在開玩笑吧,我認輸了。」

我忿忿噴著怒火,在平臺坐下,又等了二十分鐘左右,一邊跟新娘的表姊妹聊天;聊到某些地方,我忍不住輕輕笑了。

豔光四射的新娘上場。在音樂與熱鬧的號角聲中,新娘和新郎交換正式的花圈,浩浩蕩蕩的親友則交換紅包與禮物──這持續了足足半個小時。

接著,新娘和新郎被護送到屋內,並肩走上用軟墊和花卉裝飾的平臺,在主持婚禮儀式的祭司旁坐下,露出緊張的笑容。祭司坐在方形小磚堆(最後磚堆裡會燃起火),開始主持儀式。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祭司有時用印度話主持儀式,更多時候說的是古老的印度梵語。新人面對著火,往火裡灑油、木頭與其他天然原料,重複神聖的誓言,求神保佑。所有親友坐在四周,微笑看著年輕的新人,關愛的祝福與興奮的情緒持續漫延了一整晚。

到了我原以為比較嚴肅的婚禮階段,幾個年輕男子不經意在新郎後方開玩笑,女孩子也起了玩心,策畫儀式後要捉弄新郎的惡作劇──大概是偷走新郎的鞋子,再叫他拿錢來贖回去。我嚴肅地看了年輕人一眼,希望他們冷靜下來讓祭司完成儀式。

場面偶爾非常混亂,有人祈禱,有人大笑,有人打瞌睡,也有人認真地注視火堆。最後,祭司把新郎的上衣後襬綁在新娘的紅色紗麗上,他們繞著火堆行走七圈。看著繞行溫暖小火堆的新人的臉龐,我陷入了平靜的恍惚狀態。真是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了,就這樣。

他們結婚了。

接下來,還有更多有趣活潑的儀式和習俗,包括剛成為丈夫的新郎從新娘的女友手中贖回他的鞋子。然後是晚宴,一直吃到深夜。

「怎麼沒跳舞?」我問妻子。

「跳過啦,不會再跳了。」說著,她的注意力回到剛成為已婚男子的弟弟身上。

眾人圍著桌子坐下,享受相處時光直到半夜兩、三點。婚禮舉行了,一切順利,眾人滿意,我也就安心了。我覺得滿意,但不得意;我覺得輕鬆,但不快樂。不相信真的結束了,總覺得好像少了某樣東西。

太快過去了,我心想。我的心感覺還有任務未完成,我想要慶祝,想要跳舞,但秩序通通顛倒了,應該是他們結婚後才跳舞,而不是結婚前跳舞。是的,他們弄錯了,這裡每件事都亂七八糟,一件事還沒完成,怎麼慶祝呢?

我們精疲力竭地離開飯店準備回家時,我看了一眼還在燃燒的火堆,突然明白他們並沒有做錯,是我錯了。我一心只想著目的地,忘了享受旅程;我擔心錯誤的事,腦子忙著關心自以為事情應該如何如何,以至於沒有享受真正的過程。我憂心忡忡,擔心不能及時趕到婚禮地點,擔心接下來會發生的事,而沒有全心享受馬、路邊雞尾酒、與美麗愉悅的妻子共舞、儀式習俗等等的樂趣,也錯過了這些經驗的深刻意義。

我沒有領會到旅程的美好,但一切到頭還是同樣的結局:兩個人結婚。他們結婚了,一切最後都獲得解決,而我瞻前顧後的腦子,讓我錯過可能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時刻。這是我妻子唯一的弟弟,而我沒有在他的婚禮上跳舞。

隔日,我們搭機回家,我累得半死,這一趟旅程的情景依舊在腦中歷歷鮮明。我陷入沉思,沒有注意到空服員正在問我要不要喝水。

妻子開玩笑:「他還在想著我弟弟的婚禮,我們剛參加婚禮。」

空服員眼睛一亮,說:「很棒,是不是?我真的好喜歡印度婚禮!那麼多的珠寶、顏色、香氣和食物──還有跳舞!以及最後的贖鞋子!我也好懷念。」

妻子或許察覺我的失落和遺憾,輕輕捏了我的手臂。

「別擔心,親愛的,」空服員又說:「世上永遠有個印度婚禮正在某個地方進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