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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時候,會覺得當律師不壞。今天,就是這樣的一天。

雷基今天最後一場聽證在稍早結束。他現在已經回到貝格街,還不到下午五點。

理論上,法院開庭的時間一直要到四點半。但是酒吧聲聲呼喚,法官律師一過四點十五就頻頻看錶。只有客戶,因為擔心明天繼續,還得多付律師鐘點費,才希望再堅持一會兒,開庭的時間能再長一點。

就雷基的角度來看,這對客戶當然不盡公允。但是,今天他倒是很感謝,讓他有時間在回貝格街法律事務所之前,先到珠寶商那裡去一趟。

現在,法院的事情辦完了,事務所的工作也料理好了。他關掉檯燈。

他沒再聽到有人宣稱要收購多塞特大樓的後續消息,也決定不要再想了。也許有人提供瑞佛提錯誤的消息,也許是他弄錯了,或者誇大其詞。

不管怎樣,雷基都有更優先的事情要處理。他買了給蘿拉的戒指─經過幾個小時的研究,終於做好的明智決定─大衣口袋裡,多了個小盒子。他決定離開事務所,到老銀行酒吧去喝杯小酒,順便在腦海裡再預演一遍,怎樣把這樁人生大事搬上枱面。

他計畫要在蘿拉泰國拍完戲,回到倫敦的第一天,就開口求婚。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他要攻其不備。

就在這時候,露易絲的頭探進辦公室。

「有個客戶想要見你。」她說,「我想,應該算是個客戶吧。」

「誰是他的初級律師?」

「他沒有初級律師。」

「那麼他就不能直接找上我這種御用大律師啊,妳知道規矩的。」

「是啊,但是……他千里迢迢的過來,我想,好歹跟人家說句話吧。」

雷基看了看手錶,四根手指在桌上打了一輪鼓。

「我已經跟他說你會見他的。」露易絲有點抱歉,「我知道我不該自作主張,但我忍不住。我還對那個不請自來的人,做了你先前要我做的測驗。」

「測驗?」

「就是他熟不熟悉整套經典?」

「喔。」雷基說。他早就忘記先前發生的福爾摩斯迷的惡作劇了。雷基在心裡記下一筆:下次千萬不要在自己惱怒之際,或是餓著肚子的時候,給露易絲下達什麼指令。

「他對我的問題很疑惑,不像是裝的。」露易絲說,「他回答說,他對英國的武器一點也不了解12。他真這麼說的。他的眼睛沒有閃爍,沒有異樣,或者流露出其他可能被懷疑是惡作劇的線索。」

雷基嘆了一口氣,手指頭停了下來。

「很好,那就請他進來吧。」

「好的。」露易絲說,很快在門邊消失。

幾分鐘過去了,雷基一直在桌子後面乾等。他正想站起來,看看外面到底在搞什麼鬼─就聽到一串木杖拄地的聲音,忽輕忽重的在走廊響起。

握住木杖頂部的手,粗糙得很,滿是皺紋、老繭,還有好些傷疤,一看就知道是一輩子幹粗活的人。這手也只是勉強看得到而已,因為它經常被舊布外套的灰色袖子遮住,不時消失。

一個穿著灰色外套的人,顫顫微微的把柺杖伸在身前半步,手抖個不停,雷基趕緊站起來,想要去攙住老人家。

露易絲早就隨侍在側,伺機提供援助。

來者是亞裔─雷基猜大概是中國人─從外表看來,雷基懷疑他可能是這世上計畫採取法律行動、年紀最大的老先生。

雷基趕緊坐了回去─如果不是明顯需要,殷勤過頭,反而失禮─提心吊膽的看著老先生很慢很慢,但是安詳的落座。

好不容易坐定,老先生開口說,「謝謝您,福爾摩斯先生。」

我的媽啊,雷基正想狠狠的瞪露易絲一眼,但她早就逃之夭夭了。

現在幹什麼都來不及了,雷基乾脆坐好靜觀其變。

「真感謝您撥冗相見。」老先生說,「我小的時候,讀的是翻譯版,長大之後,才看到英文原版。您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偵探,斷無疑義。」他微微揚起頭,打量雷基好一陣子。「您保養得真好。」

「謝謝。」

「我是在一個小村莊裡長大的,您著名的探險事蹟就是我的英文啟蒙書。如今,許多年過去了,它又為我開啟了全新的機會。我年輕的時候,是個種田的泥腳漢子;現在呢,我的孩子要我把家傳的土地,改成觀光農場,吸引遊客來玩。我看不慣這種事情,老伴也過世了……我的國家早就現代化了,照理來說,我也該趕上時代。或許應該當個……專業人士什麼的,就跟我孫子一樣。」

他的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神采。

「我明白了。」雷基說,「恭喜恭喜。」這才想起應該由他問個問題才是。「您的新專業……請問,究竟是哪一行?」

「我改做翻譯。我能夠把中文翻譯成法文以及英式英語。」

「喔,是的。」

「這也就是我來找您的緣故,福爾摩斯先生。」

「是的。但首先您必須了解的是:我並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我叫做雷基.希斯,只是個律師。這是我的法律事務所。」

老先生看起來很是狐疑,接著,就不好意思起來。

「實在抱歉,老糊塗了。我還以為這裡是貝格街二二一號B座,看來我是找錯地方了。或許是在隔壁?」他一起身,雷基趕緊橫過桌面扶住他,以免發生意外。

「不,不,您沒找錯地方。這裡的確是二二一號B座,或者這麼說,如果真有這麼個地方,就在這裡沒錯。至少英國皇家郵政還有好些同好,認定這裡就是那個地址。」

老先生又坐了回去。

「我挺欣慰的,還以為自己鬧了個笑話。我看到您的雕像安置在地鐵出口。就是您,不過雕得並不十分相像就是了。希望沒讓您破費太多。無論如何,如果您希望我保密,我絕對不會把您的廬山真面目報給外人知道。」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把貝格街地鐵站的福爾摩斯雕像跟雷基相提並論。他倒不覺得這是什麼讚美,頂多說明這位先生老眼昏花而已。

「不。」雷基說,「那真的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雕像,不過,他只是知名的小說人物罷了。」

「是的,您的冒險事蹟偽裝成小說的形式,記錄得十分翔實。難怪您能享譽國際。有一本是我在課堂上,給選修英文為第二語文的同學用的《巴斯克村獵犬》。」

「是的,但那也是小說。作者是亞瑟.柯南.道爾。」

「亞瑟.柯南.道爾爵士。」老先生糾正雷基。

「對。」雷基說。現在他們可以談點正事了吧。

「我知道他是華生醫生的經紀人。華生醫生撰寫您的冒險經歷,而他負責安排出版事宜。你們英國專家這麼說的。」

「不,柯南.道爾不是我的─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不,不是華生醫生的經紀人。」

「這可是個壞消息。我知道他年紀挺大的了,是不是過世了?有新的經紀人嗎?」

「柯南.道爾死於─這不重要了,反正他也不是……這世上並沒有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人,實在是很抱歉,但事實就是如此。他是個虛構人物,以前沒這個人,不,壓根沒這個人。」

老先生瞪著雷基,然後,眼光垂到地板上,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看著雷基。

「在我的國家裡,一定是確有其人,立下豐功偉業,或者體會到獨特的哲學境界,才會在通衢大道上,豎立銅像來紀念他。」

雷基覺得他的話非常有道理。

「我們這裡做事情,有時候怪怪的。」他承認。

老人點點頭,接受了他的說法,隨即又提出另外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個不存在的人,會雇用私人秘書呢?」老人問道。

「我不確定我跟上您了。」雷基說。

老人看了雷基一眼,神情有點古怪。「我跟……跟到哪裡?」

「我的意思是,」雷基說,「我不明白您為什麼會突然提起私人秘書?」

老人這才弄明白,想了想,點點頭。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當下,雷基就知道老人在說什麼了。

雷基等著老人艱辛的打開信紙。雷基那瓶健力士啤酒就此人間蒸發。

老人終於攤開信紙。

「我寫信給您。」他說,頓了一下,給雷基一個他能體諒的神情,隨即糾正先前的說法,「我的意思是,幾個星期前,我寫給夏洛克.福爾摩斯,不是您─因為他呢─四海為家,足跡遍及世界,通曉多種語言,對於你們的母語,更是鑽研到牛角尖上去了,一定能協助我翻譯一個難以索解的英文句子。這就是我接到您給我的回信。」

他把信放在雷基面前。雷基分辨清楚,嘆了口氣。那是奈吉回的,解釋童謠中的dub-dub。

「您的回覆極有助益。」老人說,「儘管您只是福爾摩斯先生的私人秘書。」

「不。」雷基說,「我並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私人秘書。」

「啊,」那人說,「是,被我料中了,」他的身體挨近雷基,用一種自己人的口吻,低聲說,「事實上,您根本就是福爾摩斯本人。我就知道,如果我千里迢迢飛來倫敦,我就一定能見到本尊。」

雷基想要抗議,但自知徒勞無功。

更何況老先生還飛過半個地球。雷基開始擔心,他接下來會提的事情,就是他為了籌措旅費,連自己的祖宅都拿去抵押了。

彷彿是編好的劇本似的,老人果然接著說,「為了機票,我花光所有的積蓄。但您說,存錢,不就是為了這種緊急情況嗎?」

雷基深吸一口氣。

「劉先生,或許您最好告訴我,」雷基說,「您到底希望福爾摩斯先生幫什麼忙?」

老人點點頭,微微一笑,好像這結果早在他意料之中似的。他從外套的深口袋裡掏出更多文件。

「有了這封信的加持,我的翻譯處女作就可以稱得上專業。但這只是我的第一份翻譯。我隨後又收到一個更長的翻譯,裡面有更多的韻文。我的雇主對我有能力處理dub-dub這樣冷僻的英文字,感覺很滿意。」

「那是肯定的。」雷基說。

「於是呢,我完成了全部的譯文寄給我在倫敦的雇主。就是這個,您看,伊麗莎白.溫斯洛女士,標準翻譯中心。」

「嗯。」

「但她卻把譯文退給我。跟我說,我的譯文不精確,請再試一遍。但我確信我的翻譯正確無誤。比起試譯稿,第二份的原文要容易得多。所以,我跟她說,如果她不接受我的翻譯,拒絕按照先前的約定付款,我只好被迫把原文交給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就像我處理試譯稿的時候一樣─請您來確認我的翻譯究竟有沒有問題。」

「讓我猜猜看。」雷基說,「這樣交涉應該是不會有結果的,對嗎?」

「沒錯。」劉先生說,「沒有結果。她最新的回覆彷彿是在懷疑我這個人─她的用字我記得非常清楚─也許我是老糊塗了。」

雷基點點頭。「就這個案子而言,您說徵詢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看法,並不是最好的辯護方式。」

「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這麼說。但是我確定,如果您回覆我最近寄給您的那封信,她就會相信我的譯文沒有問題。我知道您很忙,手上的案子比我的翻譯重要得多,這可能也是您至今尚未回信的緣故。」

雷基的指頭又在桌面打了一輪鼓,這次略有不快。他知道,事實是:因為作業上的小疏忽,他沒能及時把裝來信的包裹,盡快寄給奈吉。儘管他煩死那批信,但是並不能拿來當做偷懶的藉口。

「這點我要道歉。」雷基說,「我會請露易絲找到您的來信,我們先看一遍再說。只是她可能要花上一點功夫,才能翻出來。」

「不必勞駕。」老人說,「翻譯的最後版本好大一張,在寄出去之前,我費了點功夫,印了一個副本,就在我身上。」

老人站起來,身子往前晃了一下,慢慢的在雷基的桌上攤開一張紙。

這張紙條雷射印刷,薄薄的,質感不佳,感覺起來就是小玩意兒─玩具啦、電子用品啦─經常會附贈的那種說明書,國際通用,隔成幾個區塊,一部分是英文,一部分是中文,還有一部分是法文。

雷基瞄了一眼標題:「rub-a-dub-dub」、「一、二,繫好我的鞋帶」、「蛋頭先生」,還有其他幾首兒歌。字體很小,除了標題之外,歌詞幾乎看不清楚。雷基更是連試都不想試。但是每種語言─根據雷基瞄的那一眼,得到的印象─都有一組鵝媽媽童謠。

「所以,您不只翻譯,」雷基說,「連說明書也是您印的?」

「是的。」老人很自豪,「用我的雷射印表機。我沒錯,我的翻譯很正確。只有偶爾出現白癡(idiot)的時候,才要找人幫忙。」

「我想您指的是俚語(idiom)吧。」

「對的。她硬是不付錢,我別無選擇,只得親自跑這一趟了。」

「這麼一趟的花費,想來把酬勞全花光了吧?」

「這是我在專業上,一定得爭的面子,福爾摩斯先生。人要自重,客戶才會尊重我。」

雷基微微點頭,然後說,「如果是我,我會把旅費省起來,用那筆錢去鄰近的小酒館,喝點小酒。」

「您只是這麼說而已。」老人說,「我可不相信您真會這麼做。而且您還年輕,等年紀到了,您就會明白,名譽可比啤酒貴重得多。」

「什麼事情都有可能。」雷基說,「您抵達倫敦之後,跟這位女士談過嗎?」

老人搖搖頭。「沒。我跑去她的地址,卻發現那裡非但不是她的家,也不是她辦公的地方,而是個賣郵票跟日用品的雜貨鋪子。」

「我明白。原來她的地址是郵政信箱。這種情況倒不罕見。」

「想來世上最偉大的偵探,一定能幫我找到她的下落吧?」

雷基大笑。他把那張薄薄的翻譯說明書,交還給老人家。

「還犯不著動用世界上最偉大的偵探,劉先生,甚至不必勞駕御用大律師,只要找個很一般的初級律師就成了。這種欺壓小包商的雇主,我見得多了,她就是吃定小包商會認賠了事,特別是兩位的距離這麼千里迢迢的時候。既然您來看我,我就替您找個好的初級律師,替您爭回您該得的酬勞,說不定連旅費她都得幫您出。請您明天下午再來一趟,我會請初級律師在這裡等您。」

老人搖搖頭。「我明天就得回家了。」

「再怎麼說,」雷基說,「這事兒也得花上幾天功夫。而且在進行法律程序之前,您的初級律師也要從皇家郵局那邊,查出那位女士真正的住址才行。」

老人又輕輕的搖了搖頭,頗為失望,隨即把他帶來的說明書捲了起來。

「如果您真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他說,「光從這張紙的重量與切割方式,就能推論出這張紙是在哪裡買的,買家有怎樣的社會、經濟地位;再從邊緣的污漬,判斷出這人住在哪個城市。把這些小線索綜合起來,加上我不曾留意的細節,您就能告訴我上哪裡去找這位女士。我還帶了她用的信封,提供您做為參考。」

「很抱歉,我沒這個本事。我剛才已經提醒過您,我並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現在我信了。無意冒犯,請不要放在心上。」

老人把說明書放進口袋,慢吞吞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得走了。」老人說,「我剛才急匆匆的趕來,速度只比噴射飛機慢一點而已,可夠我受的了。謝謝您撥冗賜見。」

老人直起身子,又晃了幾下,雷基趕緊也站起來,身子橫過辦公桌,正待攙扶,幸好老人重拾平衡。露易絲早就站在門邊等著幫忙了。

老人突然又轉身回來,對著雷基說,「有人跟我說,在我回家之前,應該看場表演。您有何建議?」

雷基還真愣住了。他根本沒想到老人竟然會問他這個問題,一時之間,還以為又是惡作劇。

「對於觀光客的標準建議,」雷基說,「就是《捕鼠器》13,當然,裡面所有的角色,都是虛構的。」

「當然。」老人說,「我會考慮的。旅館門房有別的建議。」

老人轉身,搖搖晃晃的走到門邊。雷基連忙比了幾個手勢,叫露易絲陪著他出去。

「去幫他叫部計程車。」雷基說,「如果他肯的話,把車錢也幫他付掉。」

幾分鐘過去了,在這段時間裡,雷基又關掉檯燈,拿起他的風衣,準備離開,卻一直沒起身。他的屁股依舊挨在座椅邊緣,好像還有什麼事情沒做完似的。

露易絲回來了。她站在雷基辦公室的門邊,兩手撐住屁股,瞪著他。

「有何貴幹?」雷基說。

「他可是大老遠趕過來的啊,是不是?」

「是啊,風塵僕僕,還花了一大筆錢。」

「那他得到什麼回饋?」

「我不大明白妳的意思。」

「他只得到被掃地出門的冷淡待遇,我就是這個意思。你知道你剛剛是什麼態度嗎?」

雷基正想抗辯,想了想,還是算了。在過去的十分鐘裡,他自己也在懊惱剛才的處置失當。一方面,他恨奈吉又擅離標準格式,寫了那封回信給劉先生;另外一方面,他也恨自己雪上加霜,一直拖著沒把來信即時送給奈吉,導致這樣尷尬的局面。他是故意不理會來信,刻意讓它們堆在桌角。要不是他這樣怠惰,那老人也犯不著大老遠的跑到這裡來。

「我會打電話到他的旅館。」雷基說,「也許明天早上我能幫他點忙。這工作比較適合初級律師,我會試著幫他找一個。如果找不到─那麼,某個站在妳這邊的御用大律師,會考慮審判的急迫性、可能的被告是否合作等因素,親自出馬了。」

「那我可得想想,」露易絲說,隨即露出興奮的勝利表情,「特別是你戴上那頂蠢假髮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