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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傷的寵物素描簿何致和/《花街樹屋》作者



前陣子網路曾瘋傳一支影片,有個狗主人好奇自己不在家時,家中的毛小孩都在做什麼,便裝了針孔攝影機偷拍。不拍還好,一拍才知道,原來狀似聽話乖巧的狗狗,主人前腳出門,牠後腳就跳上平常絕對禁止上去的床鋪,在上頭瘋狂繞圈打滾,盡一切放肆之能事。那隻表裡不一的狗因這隻影片而爆紅,當然,如果你看過這支影片的話,你會發現一旁那隻超淡定的波斯貓的表現也毫不遜色。

寵物獨自在家的時候都在做什麼呢?咬抱枕?撕衛生紙?翻垃圾桶?睡覺?拿沙發當彈簧床?還是乖乖在門邊守候等主人回家?多虧隱藏式攝影機的發明,讓充滿好奇心的人類,也可以在狗不知貓不覺的情況下窺視牠們的一舉一動。只不過,大部分人好奇的僅是動物外在行為表現,真正關心這些寵物內心想法的人,恐怕不多。

畫家亞瑟潘……更正,現在應該說「作家」亞瑟潘了。我認識他十幾年了,一直以為他的身分是畫家,沒想到他也在我沒看到的情況下,偷偷幹起了寫作的勾當。在《日安.寶貝》這本書中,他深入一隻孤單留守家中約克夏犬的內心意識,讓這隻我應該也認識的狗寶貝,開口訴說起自己的心情故事。

亞瑟潘的文字如其畫作,有種溫柔、細緻又純淨的特質。細讀幾頁,便可發現字裡行間隱隱泛著一片清清淺淺的光亮,不是彩陶表面那種無機的薄薄釉光,而是像可愛的小狗(例如我認識的那隻約克夏),仰著頭以無辜又帶點乞求眼神看著你時泛在雙眼裡的那種濕潤的光亮。亞瑟潘在遣詞造句上極為用心,看得出來他把每個字句都視為落在畫布上的每一道筆觸,沒有任何一劃可以粗率帶過。譬如,他不直接描寫貓咪和麻雀的影子,而是以「挪一挪身子把之前的踢翻的陰影披回身上」、「從陽光啣起一塊陰影,朝著阿喵和小白的頭頂丟了過去」,讓一個不具實體的平凡事物實體化並加以變形,便營造出了豐富的意象。如此一來,他的文字便有了詩的質感,以及足以讓人回味的餘韻。

從文字可看出亞瑟潘的敏銳、細心與感性,而故事中這位狗狗敘事者也不遑多讓。被主人關在家中的牠,除了品嘗自己的孤單,還把關懷的觸角伸向窗台外的世界。相較於公寓小套房裡的寂靜,外頭的世界是熱鬧的。除了固定在黃昏時分出來散步,令牠暗戀到心痛的「哈妮」,巷裡還有「小白」與「小黑」這兩隻意氣相投彼此扶持的流浪狗難兄難弟;屋頂上有情投意合的「阿喵」和「咪咪」追逐嬉戲歡笑高歌的喧鬧;巷口花店有堅持過馬路去抬腿澆灌對面電線桿的「小花」,馬路對面的貓樂園寵物店裡則有整天趴著一動也不動的「賴吉」……

這隻約克夏被圍困在寂寞的世界裡,卻能知天下事,如數家珍訴說了這些狗兒貓兒的故事,那可都是隱藏式攝影機所拍不到的精采情節。然而,在我們認識了這些可愛的動物之後,才會恍然明白,原來這裡面的每一個動物都是有所欠缺的。牠們都和你我一樣曾經有夢想,有渴望,有愛戀的情人,有同甘共苦的朋友。令人感傷的是,那些曾經握在手中的,看似穩固恆久,實際上卻渺小、短暫又脆弱的幸福,都已一去不返,沒有再重來的時候了。

搭配敘事小狗感性的口吻,亞瑟潘以插畫和文字替這些動物做了外表和心理的雙重素描。說是素描,但這可不是創作練習。無論從文字的動態、量感與質感,或是圖畫的色彩、比例與構圖,他的表現都非常亮眼,而且恰如其分地承載了這位躲藏在攝影機之後的作者的真正意圖。與其說亞瑟潘是透過筆下的動物角色悼念逝去的幸福,不如說他是在做善意的提醒。藉由這本憂傷的寵物素描簿,亞瑟潘提醒我們,要善待你的寵物,要善待你的願望。還有,最重要的,要好好珍惜與對待那個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人。



內文試閱



像往常一樣,我趴在窗台上將漫漫長日攤開。陳舊泛黃的陽光,就這麼一副昨天用過今天又再拿出來繼續用下去的模樣,散漫地抹著這城市裡一扇扇密不透風的窗子,而那些藏在窗後的隔夜的寂寞,似乎也就這樣漫不經心地被抹去了。

熱鬧的大街上,依舊是那些看似熟悉卻又互不相識的人影,正用著匆忙的腳步在踐踏著彼此;壅塞的馬路中,依舊是那些方向一致卻又互不相讓的車輛,正用著尖銳的喇叭聲在推擠著對方。然而,空蕩蕩的天空裡,卻只有寥寥幾片淡而無味的雲朵,一動也不動地黏在上面。似乎,所有遠走高飛的念頭,都像你掛在窗口的這一串風鈴,只能繼續這樣無依無靠地懸著,就連窗台上這幾盆你種的植物,都已經好久不開花了。

一片,兩片,三片……正當我百無聊賴地數著這些無精打采的葉片時,突然有一叢不耐久候的枝葉掀起一陣喧譁;在我還來不及介入之前,一隻從枝頭上跌跌撞撞綻出的麻雀已經出面結束了這場紛爭──有那麼一瞬間,我那蠢蠢欲動的念頭似乎找到了翅膀,可惜,這隻因為無拘無束而飛得好累的麻雀,卻一點也不想沾惹我的熱情,牠只匆匆地瞥了我一眼,旋即就用翅膀拍出一陣嘲笑,然後很自暴自棄的把自己往樓下拋去,又沉淪在人家無法參與的自由裡了。

汪!真是夠了!要是你也像我一樣,成天困守在這間連一口氣都還來不及憋完就已經跑到盡頭的公寓小套房裡,那你也就能夠輕易體會要是突然見到那種不懂得稍稍收斂一下自己無邊無際的自由的傢伙在你面前招搖時,心裡會有多鬱卒了!

「我懷念街道,我懷念隨地大小便!我懷念公園,我懷念青草地裡打滾!我懷念泥巴,我懷念渾身上下髒兮兮!我懷念、我懷念、我懷念……我懷念可以不顧一切埋頭往前衝而不必轉彎!!!」

巷子裡的阿喵,似乎聽到了我的叫嚷,從陰影中浮出腦袋來探一探,確認了四周並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之後,又把腦袋沉入陰影中了。而一旁的小白,也在那覆著陰影的睡夢中掙扎老半天後,翻身跌進了陽光裡;只見他一臉茫然,頻頻張望了好一會兒,才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趕緊把身上那些曝曬在陽光下的舊夢抖了一抖,然後再撓一撓脖子上的項圈,再伸一伸懶腰,再挪一挪身子把之前踢翻的陰影披回身上,又繼續睡了……而這下,似乎連陽光也倦怠得褪去顏色了。

眼看這蒼白的陽光,早已和那濃重的陰影劃清了界線,可偏偏剛才那隻麻雀,卻還在陽光和陰影之間自由自在地穿梭跳躍,實在有夠礙眼的──天啊,這是什麼情形?怎麼就沒有誰願意跳出來管管牠呀!

終於,等到那隻囂張的麻雀自個兒玩夠了,卻嫌這巷子沒意思,又嘰嘰喳喳地抱怨一番,臨走之前,還順便從陽光裡啣起一小塊陰影,朝著阿喵和小白的頭頂丟了過去;阿喵的耳朵搧動了一下,頭也不抬,只揮動尾巴隨意撢了一撢,一時之間,披在小白身上的陰影,似乎被攪得更濃更重了……

自從小黑失蹤之後,小白就對巷子裡的一切不聞不問,終日懶洋洋地消沉在那覆著陰影的睡夢之中了。以前,他們倆只要見到有什麼東西從眼前一閃而過,馬上就會打起精神衝上前去的。

那時的巷子是多麼歡快熱鬧啊!總少不了熱情的呼喊和奔放的腳步,更還有兩根昂揚的尾巴,永遠不嫌累地搖擺在陽光下──即使是在沒有陽光照耀的日子裡,只要看著小黑和小白在巷子裡追逐,也總會讓你錯覺他們兩個相伴不離的模樣,單純得竟好像只是一隻無聊的狗狗正在興高采烈地追著自己的影子玩耍,就彷彿陽光未曾真正消失似的!

如今,少了小黑,一切都淡了;少了小黑,再熱烈的陽光也投射不出快活的影子了;少了小黑,整條巷子就好比一根乾巴巴的骨頭,任人踩來踩去,再沒有誰願意出面認領了。

也許,小黑的例子已經明明白白告訴我們,那些老是學不會安安分分過日子,且執意要跟這個世界爭辯不休的傢伙,下場總是不明不白的。所以,現在的小白,似乎一心只想要和這個世界相安無事下去,不然,他怎麼會讓別人在他的脖子套上一條經過認證的項圈之後,就甘願低下頭來,垂著尾巴,從此閉嘴了?甚至,他還樂意跟那老是把自己放逐在幽暗角落裡的阿喵混在一起,兩個有夠麻吉的呢!

不管如何,就算阿喵不需要陽光,也會隱約反射出一點小黑的影子(唉,這影子未免縮水太多了吧?)但誰都看得出來,曾經那樣單純的光影,曾經那樣濃烈的輪廓,不是說淡忘就可以輕易淡忘的……

當所有的陰影都忙著迴避陽光時,只有小黑膽敢暴露出自身的黑暗來挑釁光線。他不但把自己毫無保留地攤在大太陽下,翻身、打滾、曬肚皮,任由那熾烈的陽光,在他烏黑的皮毛上扎出閃爍刺眼的鋒芒,還總是邁開大步,無畏無懼地踐踏著陽光,翹起尾巴,大搖大擺地指揮著陰影的方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