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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摘
〈第一章〉
她拿了梅茲格的信給他看。穆丘一直都知道她和皮爾斯的事:他們的關係在穆丘娶她的前一年已經結束。他讀了信,邊放下還因羞怯一直眨眼睛。
「我該怎麼辦?」她問道。
「不會吧,」穆丘說,「你問錯人了。不要問我。我連我們自己的所得稅都算不好。要去執行遺囑,我能說的大概就是去問羅斯曼。」那是他們的律師。
「穆丘。威德。當時就結束了。早在他把我的名字放上去之前。」
「好,好,我只是要說,伊娣,這我真的沒轍。」
這就是隔天早上照著做的:去找羅斯曼。她花了半小時在梳妝臺前沿著她的眼瞼反覆畫眼線,要不就是不整齊,要不就是在她把刷毛移開前突然發抖。她幾乎整晚沒睡,在另一個凌晨三點的電話過後,那通報鈴聲把心臟病的恐懼都嚇跑了,突如其來地,那機械前一秒還沒有生命,下一秒就開始大聲呼嘯,讓他們同時醒來但都躺著不動,伸伸懶腰,一開始鈴響時,他們甚至還不想正眼看看彼此。最後想到她自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損失,才接起電話。是希拉略醫生,她的心理醫生、或稱精神治療師。聽起來倒像皮爾斯扮演蓋世太保時的聲音。
「我應該沒有吵醒你吧?」他用扁平的聲音說著。「你聽起來像被嚇到。那些藥如何,有效嗎?」
「我一段時間沒吃了。」她回答。
「你怕那些藥?」
「我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你不相信它們只是鎮定劑。」
「我相信你嗎?」她的確不相信他,而他接下來要說的會解釋為什麼。
「為了那座橋,我們需要第一○四次的晤談。」他乾笑著。「橋(die Brücke)」是他的實驗暱稱,之前幫社區醫院找了大批郊區家庭主婦來進行搖頭丸、仙人球毒,和迷幻蘑菇等相關藥品的服用實驗。那通往自我內在的橋。「你什麼時候才要讓我們把你排進我們的工作表?」
「別鬧了,」她說,「你還有其他五十萬個人可以挑。現在可是凌晨三點鐘。」
「我們需要你。」飄在她床上方的現在是著名的山姆大叔肖像,現在被供在每間郵局前方,他的眼神不健康地閃爍、凹陷的雙頰則劇烈地漲紅,食指正對著她的雙眼前。我要你。她不曾問希拉略醫生為什麼要她,害怕知道他可能的答案。
「我眼前就是幻覺,不需要吃藥。」
「不用多解釋,」他打斷她,「還有什麼其他事要對我說嗎?」
「我有打給你嗎?」
「我以為是你。」他說,「至少我感覺是的。不是什麼心電感應。和患者的關係有時很難解釋的。」
「這次可不是呀。」她掛上電話,接著開始失眠。但如果吃了他給她的膠囊會更糟。非常糟。她不想輕易地上他的當,但她沒說。
「所以,」他聳聳肩,「你從來沒上癮嗎?那就走吧。你痊癒了。」
她沒走。不是因為這精神科醫師對她下了什麼蠱,而是因為留下來比較容易。誰知道她哪天會痊癒?不是他,他自己也會承認不是。「藥丸不一樣了,」她辯稱。希拉略醫生只是對她做了個鬼臉,一個他扮過的鬼臉。看診時總是有那些不按規矩的可愛部分。他的理論是,對稱的臉部就像赫曼˙羅夏克的墨跡測驗 ,就像看圖說情境故事的測驗 ,也可以用具暗示性的字詞導出預期的反應,那為什麼不?他宣稱曾以他的第三十七號表情——「傅滿州」 (許多表情就像德國交響曲那樣,有號碼也有暱稱)——治癒一個歇斯底里視盲的患者,這個表情指需要以雙手食指撐高兩眼眼尾、中指撐開兩個鼻孔、兩隻小指撐開嘴巴,最後還要吐舌頭。希拉略醫生扮這表情時很讓人倒胃口。事實上,就是這張傅滿州臉逐漸淡入,進而取代伊娣琶的山姆大叔幻覺,並陪著她度過破曉前的最後幾個小時。就是這張臉讓她累到不成人形去見羅斯曼。

(本文為摘錄)

〈第二章〉
聖納西索在更南邊靠近洛杉磯的地方。就像加州多數有命名的地方,與其說它是一個可辨識的城市,不如說它更像一組概念——人口普查重劃區、因應債券發放設立的行政區、購物中心,全布滿了通往高速公路的通道。這曾經是皮爾斯的居住地和總部:他十年前就開始做這區土地買賣,替日後所有在這裡的建設都奠下基礎,儘管歪斜或者古怪,全都朝向天空;光是這點,她想著,就足以讓它與眾不同,帶著獨特的光暈。如果說這裡和南加州的其他城市有什麼重要的不同之處,第一眼的確看不出來。星期天,她開著租來的雪佛蘭黑斑羚來到聖納西索。無聊的地方。艷陽下,她瞇著眼睛俯瞰山坡,大片的房屋,像被妥善照料的作物那樣,沿著暗褐色的土地往下蔓生;她想起了打開晶體管收音機換電池時,第一次看見印刷電路板。如今工整如漩渦般的房屋和街道正躍向她,像極了電路板,同樣有著突如其來、卻異常驚人的精準。盡管她對收音機的了解並不比南加州多,兩者都有向外延伸的圖案,一如象形文字下隱藏的意義,帶有要和外界溝通的念頭。至於印刷電路板教了她什麼,則有無限的可能(假使她試著去尋找答案的話);抵達聖納西索的第一分鐘,一股恰巧通過她所能理解範圍的神啟激盪而至。煙塵籠罩地平線上方,亮米色鄉間的太陽讓人難受;她和雪佛蘭彷彿停留在一個怪異的宗教剎那的中心。彷彿在另一個頻率上,或在哪個轉太慢的氣旋外圍,她發熱的皮膚無法接受到離心旋轉的冷空氣,一些字句無意識地脫口而出。她如此猜想。她想起她先生穆丘,那麼相信自己的工作。他感受到的也像是這樣嗎?緊緊地戴上耳機、透過隔音玻璃看著他的工作夥伴,用固定的手勢提醒著要換下一張專輯,像替僧人捧著聖油、香爐,和聖杯那樣,卻在切換講話、許多話語、音樂、其中的訊息、被它包圍的,探索它、就如同這些聲音去到每個忠實聽眾的耳裡;當穆丘站在錄音室外頭向內看時,會知道即便自己聽得見、仍無法相信它嗎?
她決定放棄它,也許是雲朵遮蔽了太陽、或煙霧變厚,因此中斷了這樣的「神啟時刻」,還是其他什麼的;她把車發動,以可能每小時七十英里的速度沿著鳴鳴作響的柏油路前進,開上她以為是往洛杉磯方向的高速公路,進到一個比狹窄的路肩稍大的社區,沿路是汽車停車場、履約公證公司、露天電影院、小辦公室住宅和工廠,門牌號碼在七○和八○○○○之間跳號。她從來沒見過門牌號碼有這麼多的位數。看起來很詭異。在她左邊有一大片凌亂的粉紅色寬敞建築,被數英里長的圍牆包圍,上頭有帶刺的鐵絲,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警戒塔:她迅速地駛過主要入口,兩旁豎立著六十英尺高的飛彈,「悠游碇」這名字則低調地寫在鼻錐的位置。這是聖納西索的主要就業來源,悠游碇有限公司的地球生活科技改善部,也是航空業的龍頭之一。她恰好知道皮爾斯持有其中的多數股份,還捲入一起和加州郡估稅員的協商談判,讓悠游碇順利地在此設廠。他辯稱,這是要成為創業先驅的必經過程。
帶刺的鐵絲網很快就被熟悉的遊行隊伍取代,更多米色、組合式的、煤渣磚部門機械批發商、密封物生產商、瓶裝瓦斯工程、機械元件廠、倉庫,以及其他不管是什麼單位。星期天讓它們全顯得沉默又癱瘓,除了一兩家房地產公司或貨車站偶爾開著。伊娣琶決定要把車開進下一間路過的汽車旅館,就算多醜,靜止不動和四面牆壁,最終會變得比汽車的速度、自由、髮梢的微風,以及四散的公路景觀所構成的幻覺,來得更討喜一些——但它不是幻覺。她想像這條路就像是皮下注射針,被安插在公路的血管中,滋養洛杉磯這列火車的血管,保持它快樂、協調、免於痛苦,以及防禦任何帶著痛苦通過這城市的事物。就算伊娣琶是哪種都會海洛因的融化結晶,洛杉磯的高漲性慾,可不會因為她的缺席而銳減。
然而,當她看見下一間汽車旅館時,還是猶豫了一下。巨形鐵板上畫著一個捧著白色鮮花的仙女,聳立三十英尺高直入天際;儘管是在陽光下,標示仍發亮地寫上:「艾可庭院」。仙女的臉龐看來與伊娣琶有些神似,這倒不足以讓她感到驚嚇,比起那隱藏式的風箱讓仙女的薄紗袍不斷飄動,每動一次,就露出碩大亮紅色乳頭和修長粉紅色大腿。她有著上了口紅的公然微笑,不是妓女那種笑,但離那種為愛憔悴的微笑可差得遠了。伊娣琶將車駛進停車場,打開車門後在豔陽照耀下的死寂空氣中站了一會兒,看頭頂上的人造暴風將薄紗拋了五英尺高。想起早先閃過的、關於慢速氣旋的念頭,那些她聽不見的話。
以她將停留的時間看來,這房間夠好了。門朝向有游泳池的狹長庭院,那天泳池的表面平滑,陽光閃爍。水池的盡頭有個噴泉,還有另一個仙女。毫無動靜。如果有人住在牆的後方,或正透過被隆隆作響的冷氣機箝住的窗戶向外看,她可是什麼也看不見的。那個經理,叫邁爾斯的中輟生,看起來大概只有十六歲,留著披頭四的髮型,穿著沒翻領、沒折袖,只有一顆鈕扣的毛海西裝外套,拿著她的提包,邊對著自己唱著歌,也可能是對著她唱。

〈邁爾斯之歌〉
太胖跳不動弗魯格,
這就是你一直對我說的,
當你試著羞辱我時,
但我就是屌,
閉上你的肥唇,
對,寶貝,
我也許太胖跳不動弗魯格,
但我可沒瘦到無法跳游泳舞 。

「好棒。」伊娣琶說,「為什麼你唱歌有英國腔,說話時就沒有?」
「我們團都這樣。」 邁爾斯解釋,「『偏執狂』。我們很新。經紀人叫我們要那樣唱。我們看很多電影練英國腔。」
「我先生是DJ,」伊娣琶試著要幫忙,「雖然只是個千瓦特的小電臺,但是如果你有帶子,我可以拿給他播。」
邁爾斯關上他們身後的門,眼神閃躲。「那我要拿什麼回報你?」邊向她靠近。「你要的是我想的那檔事嗎?那我可得來好好地收買你了。」伊娣琶隨手抓起離自己最近的武器,恰好是放在角落的兔耳天線。「要命,」邁爾斯說,停止動作。「連你也討厭我。」瀏海下的眼神有些許淚光。
「你還真是偏執狂。」伊娣琶回應。
「我可是有青春的肉體耶,」邁爾斯說,「你們熟女不是都愛我這款。」硬是拿了她四塊錢當提行李的小費才離開。
那個晚上,梅茲格律師終於出現了。來了這麼一個帥氣的男人,伊娣琶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被老天爺設計了。他應該是個演員吧。他站著門口,身後的橢圓泳池在寂靜的夜空下散發微光,連說聲「馬斯太太」時,語氣都像責備。他的大眼睛目光閃閃,睫毛根根分明,還對著她不懷好意地微笑;她檢查他身上有沒有反光板、麥克風、或攝影機接線,卻一無所獲,除了他本人,還有一瓶看起來很夢幻的法國薄酒萊,他宣稱是去年矇過邊境警衛、偷偷挾帶到加州的,這個得意的知法犯法者。
「嘿,」他喃喃地說,「在搜尋所有汽車旅館一整天後才找到你,我總可以進來坐坐吧?」
伊娣琶除了想看電視影集《邦納薩》以外,晚上的確沒什麼計畫。 她換上伸縮牛仔長褲和黑色蓬鬆毛衣,還把頭髮放下。她知道自己看起來超正。「進來吧,」她說,「可是我只有一只酒杯。」
「我,」梅茲格想展現他的騎士風度,「可以拿酒瓶對著嘴喝。」他一進來就徑自坐在地板上,不顧他的西裝。他打開酒瓶,替她倒了一杯酒後,他們開始聊天。而伊娣琶先前懷疑他其實是演員的揣測,也不是憑空而來的。二十年前,梅茲格的確曾經是個童星,以伊格寶寶的藝名出道。「我媽,」他有些哀怨地說著,「真的很想宰了我然後放血,老天,像處理水槽裡的牛肉那樣,她要先搾乾我,再把我弄乾淨。有段時間我還在想,」他用手順了順後腦杓上的頭髮,「她是不是真的成功了 ?這實在太可怕了。你知道母親會把兒子改造成自己喜歡的對象吧。」
「你看起來不像,」伊娣琶正要搭話,但是猶豫了一下。
梅茲格對她咧嘴,露出兩排大白牙。「外表不代表什麼,」他說。「我活在這層外表下的,可是我永遠不確定。總是想著其他任何可能性。」
「那麼,」伊娣琶問著,心裡明白他們到現在都還在閒扯。「這方法對你有多管用呢,伊格寶寶?」
「你知道」梅茲格說,「伊佛瑞加蒂只提到你一次嗎?」
「你們熟嗎?」
「不熟。我只幫他擬遺囑。你難道不想知道他怎麼說你嗎?」
「不想,」伊娣琶說,啪地一聲打開電視機。螢幕上一個分不清楚是男是女的小孩影像慢慢浮現,赤條條的雙腿不靈活地併攏著,及肩捲髮與一條聖伯納犬的短毛混雜在一起,伊娣琶看著,那狗的舌頭開始舔著小孩的紅潤雙頰,他可愛地皺起鼻子,邊說著:「啊,莫瑞,你把我都弄濕了。」
「那是我,那是我。」梅茲格大喊,專心地盯著螢幕,「我的老天爺。」
「哪個?」伊娣琶問。
「這部電影叫,」梅茲格彈起手指,「《開除》。」
「關於你和你媽。」
「關於這個小孩和他爸,爸爸因為太孬被英國陸軍革職的故事,但其實他是幫一個朋友扛下這個罪名,換回自己的自由,他和小男孩跟著軍隊抵達加里波利半島,爸爸就在那建造了一艘迷你潛艇。爸爸、小孩,和聖伯納犬,他們每週都穿過達達尼爾海峽到馬爾馬拉海,然後用魚雷攻擊土耳其商人。那狗會坐在望遠鏡上觀察敵情,一有動靜就會大吠。」
伊娣琶邊倒著酒,「聽你在胡扯。」
「注意,注意,這裡是我唱的。」的確,那小孩,那狗,還有一個不知從哪來的快樂希臘漁夫正抱著齊特琴,在夕陽下,一起站在多德卡尼斯群島海港的合成影像前方,小男孩開心地唱歌。

〈伊格寶寶之歌〉
與匈奴和土耳其人對抗,我們不曾退怯
爸比、狗狗,還有我。
一起度過這些年的危險,如同三劍客,
我們竭盡所能前進,
直到潛艇的望遠鏡對準君士坦丁堡,
我們再度懷著希望出海;
再次違反協議,都是為了岸上的孩子,
只有爸比、狗狗。還有我。
(本文為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