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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氏博議卷一

鄭莊公共叔段 隱公‧元年



釣者負魚,魚何負於釣?獵者負獸,獸何負於獵?莊公負叔段,叔段何負於莊公?且爲鉤餌以誘魚者,釣也;爲陷穽以誘獸者,獵也。不責釣者而責魚之吞餌,不責獵者而責獸之投穽,天下寧有是耶?

莊公雄猜[一]陰狠,視同氣[二]如寇讎,而欲必致之死。故匿其機而使之狎[三],縱其欲而使之放,養其惡而使之成。甲兵之強、卒乘之富,莊公之鉤餌也;百雉[四]之城、兩鄙[五]之地,莊公之陷穽也。彼叔段之冥頑不靈[六],魚耳獸耳。豈有見鉤餌而不吞,過陷穽而不投者哉!導之以逆而反誅其逆,教之以叛而反討其叛,莊公之用心亦險矣!



[注釋][一]雄猜:猶多疑。[二]同氣:指兄弟姊妹。[三]狎:輕忽,親近。[四]百雉:雉,古代城牆度量單位。方丈曰堵,三堵曰雉。百雉,指三百方丈。[五]鄙:邊邑。[六]冥頑不靈:冥,昏冥;頑,頑固。愚昧無知又頑固不化。



莊公之心以謂:亟治之則其惡未顯,人必不服;緩治之則其惡已暴,人必無辭。其始不問者,蓋將多叔段之罪而斃之也。殊不知叔段之惡日長而莊公之惡與之俱長,叔段之罪日深而莊公之罪與之俱深。人徒見莊公欲殺一叔段而已,吾獨以謂封京[一]之後,伐鄢[二]之前,其處心積慮,曷嘗須臾而忘叔段哉!苟興一念,是殺一弟也;苟興百念,是殺百弟也。由初暨末,其殺段之念,殆不可千萬計,是亦殺千萬弟而不可計也。一人之身,殺其同氣,至於千萬而不可計。天所不覆,地所不載,飜四海之波亦不足以湔[三]其惡矣。莊公之罪顧不大於叔段耶?



[注釋][一]京:鄭邑名。在今河南滎陽縣。[二]鄢(ㄧㄢ):本妘姓國,在今河南鄢陵縣。後為鄭邑。[三]湔(ㄐㄧㄢ):洗滌。



吾嘗反覆考之,然後知莊公之心,天下之至險也。祭仲之徒,不識其機,反諫其都城過制,不知莊公正欲其過制;諫其厚將得衆,不知莊公正欲其得衆。是舉朝之卿大夫皆墮其計中矣。

鄭之詩人,不識其機,反刺其不勝其母以害其弟,不知莊公正欲得不勝其母之名;刺其小不忍以致大亂,不知莊公正欲得小不忍之名。是舉國之人皆墮其計中矣。舉朝墮其計,舉國墮其計,莊公之機心猶未已也。魯隱之十一年,莊公封許叔[一],而曰:「寡人有弟不能和協,而使糊其口於四方,況能久有許乎?」其為此言,是莊公欲以欺天下也。魯莊之十六年,鄭公父定叔[二]出奔衛。三年而復之,曰:「不可使共叔無後於鄭。」則共叔有後於鄭舊矣。段之有後,是莊公欲以欺後世也。既欺其朝,又欺其國,又欺天下,又欺後世。噫嘻!岌岌[三]乎險哉莊公之心歟。



[注釋][一]許叔:許莊公之弟。許,姜姓國,故地在今河南許昌。[二]公父定叔:公叔段之孫。[三]岌岌:不安貌。



然將欲欺人,必先欺心。莊公徒喜人之受吾欺者多,而不知吾自欺其心者亦多。受欺之害,身害也;欺人之害,心害也。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亦次之。受欺者身雖害,而心固自若。彼欺人者身雖得志,其心固已斲,喪無餘矣。在彼者所喪甚輕,在此者所喪甚重。本欲陷人而卒自陷,是釣者之自吞鉤餌,獵者之自投陷穽也。非天下之至拙者,詎至此乎?故吾始以為莊公為天下之至險,終以莊公為天下之至拙。



[譯文]

是釣魚的人對不起魚,魚哪有對不起釣魚的人?是打獵的人對不起野獸,野獸哪有對不起打獵的人?是鄭莊公對不起共叔段,共叔段哪有對不起鄭莊公?況且在釣鉤上裝好食餌去引誘魚兒的,是釣魚的人;挖掘好陷阱去誘引野獸的,是打獵的人。現在不責備釣魚的人,卻反責備魚呑食鉤餌;不責備打獵的人,卻反責備野獸墜落陷阱。天下難道有這種道理麼?

鄭莊公是一個生性多疑、陰險狠毒之人,他看待自己的胞弟共叔段就好像仇敵一般,一定要致他於死地。所以隐匿其動機而使共叔段習於輕慢,縱容他的慾望而使他恣意放肆,馴養他的惡行而使他形成叛逆事實。兵器的強固、軍隊的富衆,就是莊公所設下的鉤餌;三百方丈的城池、西北兩處的邊邑,就是莊公所挖掘的陷阱。那個共叔段愚昧無知又頑固不化,就是那魚和野獸。哪有見了鉤餌而不吞食,走過陷阱而不墜落的呢?莊公引導他違逆卻反要指責他違逆,教導他反叛卻反要討伐他反叛,莊公的用心也真是險惡啊!



莊公的心思是:若立即把共叔段除去,那麼他的惡跡尚未顯露,衆人必定不會心服;若慢慢將他除掉,那麼他的罪跡已經暴露,衆人一定沒有話說。莊公在當初之所以不責問,原是要加多共叔段的罪名後將其擊斃。竟不知當共叔段的惡行一天天長成之時,莊公的惡行也隨同一起長成了;共叔段的罪孽一天天加深之時,莊公的罪孽也隨同一起加深了。人們只看到莊公想殺一個共叔段而已,但我卻獨自以爲,在封共叔段於京邑之後,討伐共叔段於鄢邑之前的這段時期,莊公處心積慮,哪裏有一刻忘掉過共叔段呢!徜若說起一個念頭,便是殺了一個弟弟;那麼起一百個念頭,就是殺了一百個弟弟啊。從一開始到最後結束,莊公想殺共叔段的念頭,大概不會是上千次上萬次能夠計算得了的,這樣說來,莊公殺掉的弟弟也是成千上萬個而不可勝計啊。一個人殺死他的同胞,直至殺死成千上萬不可勝計的地步。這是上天不能覆蓋,大地也不能承載,就是翻動四海的波浪也不足以洗淨的罪惡啊。莊公的罪行難道不比共叔段還要重大嗎?



我曾經反復推究此事,然後纔知道莊公的心機是全天下最陰險的。祭仲這班人未能認識莊公的心機,反而上諫言共叔段的都邑城池僭越了制度,卻不知道莊公正想要他僭越制度;又上諫說共叔段勢力雄厚了恐將得到衆助,卻不知道莊公正想要他得到衆助。這是全朝廷的官員都落在莊公的計謀之中了。

鄭國的詩人未能認識莊公的心機,反而譏諷莊公是礙於他的母親所以纔害了他的弟弟,卻不知道莊公正想要得到礙於母親的名義;又譏諷莊公是姑息養奸以至釀成大亂,卻不知莊公正想要得到姑息養奸的名義。這是全國的人都落在莊公的計謀裏面了。說朝廷官員、全國人民皆落入了他的計謀,這還不足以揭明莊公的心機之深。魯隱公十一年,莊公在賜封許莊公的弟弟許叔時還說:「我有親弟弟,不能和睦相處,而讓他寄食他方,何況是別國的許國,我能長久佔有嗎?」他說出這樣的話,是想要欺騙天下所有的人啊。魯莊公十六年,鄭國的公父定叔逃奔到了衛國,過了三年,莊公讓他返回本國,說:「不可以讓共叔段沒有後代留在鄭國。」那麼,其實共叔段有後代在鄭國已是很久的事情了。讓共叔段留有後代,這是莊公想要欺騙後世的人啊。已經欺騙了朝廷官員,欺騙了本國人民,又欺騙了全天下人,還欺騙了後世之人。唉呀!多麼陰險呀!莊公的狡詐心機啊!



然而,想要欺騙他人,必定要先欺騙自己的良心。莊公只喜歡別人受了自己很多的欺騙,卻沒想到他自己的良心也受了很多欺騙。被別人欺騙的害處,只是自己身體的傷害;而欺騙別人的害處,則是自己良心的傷害。天下最悲傷的事莫過於心死,而身體的死亡猶在其次。被欺騙的人身體即使受到了傷害,但他的良心依然未變。那欺騙別人的人身體上雖然得意,但他的良心卻已毀壞,那麼他的喪亡也就沒有多少日子了。他人喪失的十分輕微,自己喪失的卻十分重大。本來想陷害他人而結果卻陷害了自己,這是釣魚的人自己吞下了魚鉤,打獵的人自己墜落陷阱。若非天下最愚笨之人,哪裏會走到這一地步呢?所以我開始時認爲莊公是天下最陰險的人,但最終認爲他應是天下最愚笨的人。



【古評】

朱字祿:《博議》之文,為課試而作,故於時文為近。此篇起首排立三語,後用喻意正意夾行,逼出莊公是一險人。末復推開四層,用四「正欲」字,兩「莊公欲」三字,應前兩「使」之字。起伏收束,各極其法。至尾取喻意作收,斷出莊公至拙,屹然而止。有山廻海立之勢。意雖未必盡當,而文章機軸,卓然一家。○莊公養成叔段之惡,即《左氏》謂之鄭志譏失教之義。然段為人臣子,至恃寵而驕,請制之後,竟不復請。擅取國邑,繕甲兵,具卒乘,此豈人臣所得為者?縱無襲鄭之謀,而蔑視其君亦甚矣。莊公之失,在平昔不教,而遽興兵以伐之,為有殺弟之心耳。若封許叔而有悔心,卒使之有後,此自是莊公天理民彝,不至斷絕處。君子許人改過,當亟予之,復以為欺天下後世。然則不悔不置後,乃為仁愛其弟乎?即置姜氏於城潁,母子已絕,莊惡已極。及聽潁考叔之言,而為母子如初,則其天性之復萌,有不可得而斯滅殆盡者,安得並融融洩洩以為欺天下後世而斥絕之也?《穀梁》以為賤段而甚鄭伯,最得其平,謂段無負於莊公亦太過。

張明德:篇中擒定一「險」字,如老吏斷獄,使其無可躲閃。末復轉出欺人者必先自欺其心,以一「拙」字重奪其魄。使死而有知,莊公應愧死於丸京矣。何況後人讀之,有不驚心動魄,而復敢萌欺罔乎?《春秋》之作,誅死者於前,所以懼生者於後也,東萊全部《博議》,皆本此意著筆。故此篇詞嚴義正,不少寬假。此真有關世道人心之文。不可草草讀過。

【今評】

呂理胡:鄭莊公誘使共叔段自取滅亡之方式,猶如現今刑事查緝人員,在網路上透過釣魚方式,設陷阱誘使犯罪,致使本無犯意之人,掉入預設的陷阱,受誘之人是否真的有罪,頗值研究,所以呂祖謙說:「釣者負魚,魚何負於釣?」



左傳原文

鄭莊公共叔段 隱公‧元年

鄭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於武公,公弗許。

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公曰:「制,巖邑也,虢叔死焉,他邑惟命。」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將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對曰:「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貳于己。公子呂曰:「國不堪貳,君將若之何?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公曰:「無庸,將自及。」大叔又收貳以為己邑,至于廩延。子封曰:「可矣!厚將得衆。」公曰:「不義不暱,厚將崩。」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書曰:「鄭伯克段於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