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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節錄)

尊重紙

歡迎光臨紙博館,本館設置宗旨是為了保存和研究紙及紙製品,館藏除了書籍、信件和日記這些理所當然的紙製品外,還包括帳簿和選票、禮盒和彩帶、繃帶和包紮用品、銀行支票和存摺、橫幅和彩旗、啤酒杯墊、出生證明、死亡證明、受洗和私生子的證明、圖板遊戲、書籤、名片、紙箱及包裝紙、菜單、收費單、票據與發票、各式圖表(航海、醫療、教育及其他類型)、捲菸紙、衣服(包含西裝、帽子、襯衫、外套、和服、工作服與防護衣等)、紙棺材、彩色繪本、紙屑、優惠券、建築用描圖紙、指甲砂銼、信封、濾紙和紗布(醫療、工業和烹飪用)、鞭炮、捕蠅紙及各種公文表格、訃聞、賀卡、明信片、風箏、地毯、燈籠和燈罩、借書證、身分證、護照、雜誌、商品目錄、報紙、地圖和地球儀、紙袋、紙杯、紙娃娃、紙花、紙鈔、紙管、全景圖、照片、紙牌、郵票、便利貼、海報、處方箋、拼圖、成績單和註冊單、砂紙、鞋盒、文具、貼紙、彩帶、標籤吊卡、標籤貼紙和門票、茶包、電話簿、壁紙和包裝紙等等。

我們居住在一個紙世界裡,少了紙,完全無法想像生活會變成怎樣,再不至少是幾乎難以揣度的。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稍微想像一下,畢竟對人類來說沒有什麼是不能想像的,這不就是古往今來的偉大作家、藝術家和音樂家透過他們的書籍、畫作和音樂一直傳達給我們的訊息嗎?我們一直受到他們的薰陶與教化,這些內容都是表達在紙上,而我們也是透過紙或藉由紙來發揮我們的想像力。可想而知,沒有紙的世界勢必是一片死寂,了無生機。

現在讓我們來想像一下這個無紙的世界:我們起床、梳洗一番,然後去沒有所謂衛生紙的廁所。早餐時來一碗麥片,當然是沒有包裝的;泡杯茶,沒有茶包;來點咖啡,但不用濾紙。在去火車站的路上,不會停下來買份報紙,因為沒有報紙可買。況且,我們身上根本沒有錢。好吧!也許我們會使用硬幣,成袋的硬幣,甚或是貝殼。但我們不能買樂透,也沒有口香糖,因為沒有包裝紙。也不會有火車票,甚至連火車時刻表都沒有。(我們可以假設,這只是為了好玩,有火車和火車站,有房子和辦公室,或是隨便一間工作場所,但卻沒有計畫書和進度表、沒有調查報告、沒有粗略計算、沒有藍圖、沒有專利說明 書,也沒有地圖和各式圖表。這樣的情況當然不太可能出現,但並非絕對不可能,只不過可能性微乎其微,相當於是從未拿起任何一張紙來讀寫的人還能夠讀這本書的機率。)當然,我們也不再能盯著車廂裡或是看板上的廣告,不能在咖啡店買一杯有隔熱紙套的外帶咖啡,也不再有經常弄丟、忘記帶或過期的會員卡。我們也不再寄信,因為無紙世界裡根本沒有郵局。因此,也沒有亞馬遜購物網的包裹。我們不用每天列印出電子郵件,將文件歸檔或是填寫表格,周遭也見不到熟悉的壁紙或是家人的照片,不會在桌邊貼上便利貼,或是在電腦螢幕上打出「文件」這種字眼,或是將它們存放到「文件夾」中。我們也不會在午餐時間一邊吃三明治一邊看雜誌或讀本書;沒有包裝紙的三明治會讓我們滿手油膩,卻沒有餐巾紙可擦。到了下午也沒有辦法用指甲砂銼修指甲或是補個妝,連擤鼻涕的紙巾都沒有。沒有杯子蛋糕的紙模,沒有裝蛋糕的盒子,沒有名片、帳單、銀行,沒有建築協會,沒有保險公司,也許會有一些小行業,一個小規模的政府,可能也有法律和規範。當然我們無法抽菸,沒辦法用濕紙巾擦屁股,不能包裝禮物,也無法做記號,訂正或修改功課,沒有菜單可點餐,沒有聖誕卡可送,沒有禮炮可拉,也沒有煙火可點……。

想像一下,若是全世界的紙都消失了,會失去什麼?我們會失去一切。



紙是世界的基礎

人類用紙的歷史大約有兩千年。在中國古代,紙是種罕見而珍貴的材料,一直要到十九世紀以機器取代手工造紙後,才變成一種商品,逐漸擴散開來,就像是警報和疾病一樣蔓延,同時散播著夢想和沮喪。至此,局勢才真正改變,由紙所創造的變幻莫測時代正式展開。在西方國家,一般辦公室員工每年平均用掉的紙超過一萬張。若是在美國,一個人每年的消耗量,全部算下來,大約是七百五十磅紙,這相當於是七袋水泥,或是一百五十袋糖的重量,或許還要更多。就算古代人沒有發明出紙,想必日後還是會有人發明出來,有可能是發明活字版印刷術的古騰堡(Gutenberg)吧!畢竟要是沒有紙,他那套工具也沒有任何用處。紙是人類所創造最棒的東西,不僅價格便宜、輕便耐用,還可以折疊、切割、彎曲、扭轉與上色,而且能夠用於紡織並增加防水特性,幾乎是無所不用、無所不能。可以用來造船、製衣、製作家具,就連蓋房子都沒問題。還可以當作武器、遊戲、拼圖和玩具的材料,甚至是高速火車的車輪,這些在後面幾章都會討論到。

不過上述都還只是紙的一般用途而已。在日本,會將紙裁切成旗幡,用來供奉聖地。在印度的宗教節日中,會將剪紙放置在地板上,排列出稱之為蘭古麗(rangoli)的美麗裝飾圖案,用來迎接印度神。在瑞士,會以精心雕琢的剪紙來頒布法律條文。在中國的道教或佛教喪禮上會焚燒冥紙,讓往生者一路好走,通往另一個世界。而在福爾摩斯的偵探故事中,福爾摩斯只要動動腦,嫌犯就在紙上呼之欲出。在《榮蘇號事件》(The Gloria Scott)中,華生描述道:「在一個冬天的晚上,我和我的朋友福爾摩斯坐在火爐旁,他說:『華生,這裡有幾張紙,我真的認為這值得你看一眼。』」福爾摩斯辦案時和紙之間的關連其實滿好玩的,姑且就多看一眼吧!在〈波希米亞醜聞〉(A Scandal in Bohemia)中,他光是靠著他那本《歐洲大陸地方詞典》(Continental Gazetteer)就判斷出一張重要文件的紙是在波希米亞製造的。而在《四個簽名》(The Sign of Four)中,他則是在毫無協助的情況下,迅速推論出某張紙是在「印度當地製造」的。福爾摩斯的研究論文,除了著名的〈蜜蜂文化實用手冊〉(Practical Handbook of Bee Culture)、〈各廠牌菸草灰燼解析〉(Upon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Ashes of the Various Tobaccos),以及種種關於紋身、耳朵、手形和腳印追蹤,與文藝復興晚期重要作曲家拉絮斯(Orlande de Lassus,1532─1594)的經文歌與和弦的研究貢獻外,他還有許多「業餘」專才,像是破解加密文章、判斷文件日期等。在〈股票經紀人的書記員〉(The Stockbroker’s Clerk)這個事件中,他單憑一張小紙片就能判斷華生的健康狀態:

「你的便鞋是新的」,他說:「頂多只穿了幾個星期。現在這雙在我看來有些地方燒焦了。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是因為你曾經弄濕鞋子,在烘乾時燒到的。但後來我發現靠近腳背的地方有一小張圓形的紙,上面有店員的塗寫,顯然他們一定處理好弄濕的地方。那麼剩下來的可能性,就是你曾坐火爐邊,伸出腳來取暖,這種行為,即使是在這麼潮濕的六月,也很難出現在一名完全健康的男人身上。」

正是如此。

就這樣不帶感情地進行邏輯推演,或許到最後也是由紙本身來揭露一個不可思議的結論:紙是這個世界的基礎。摺紙時,會先學做一個基本形,可能是鳥形,或是青蛙形,再根據這個基本形,就可以從簡單的折疊和折痕中創造出充滿各種形狀和圖案的世界。同樣的,紙也一直是人類歷史中各種曲折起伏的基礎,從經濟、藝術、戰爭乃至於推動和平的努力,全都是透過紙上作業來進行。這是一切的基礎。



紙張不死

然而,如今周遭的一切卻不斷提醒我們,世界正朝向無紙化的狀態邁進,或者至少會摒棄某些形式的紙。環顧四周,目光所及之處,紙張都在消失。現在,我們可以在完全用不到紙的情況下,訂好機票並且完成登機報到手續。(儘管我們可能還是需要一本護照和簽證,還有一張提醒我們要將護照和簽證收到行李箱的檢查清單;而登機後,當我們看到平裝書、嘔吐袋、緊急指示、翻爛的飛行雜誌,以及擦臉的濕紙巾時還是會挺開心的。)現代人停車後可以感應付費,閱讀電子書和iPad。然而與此同時,紙的用量與日俱增:出版的書越來越多,咖啡店更是提供大量拋棄式紙杯,家家戶戶紛紛購置家用印表機。報紙上三不五時就會出現「書的末日來臨了嗎?」這樣的標題,紙在現代社會中是否還會繼續扮演一定的角色?



內文選摘(節錄)

第六章 靈魂的廣告

包裝紙和標籤貼紙

紙可以拿來包裹、收納、保護和存放各種物品或商品,不論是花生還是鳳梨,油漆還是細針。有了紙,我們得以運送貨物,安全地處理與儲存它們,並且制訂出複雜的倉儲和管理系統。我個人對這一切瞭若指掌,因為我曾在倫敦以舊書店聞名的查令十字路上的福伊爾(Foyl)書店工作過,那裡有一套老舊的交易系統,買書時要先到一個櫃檯領取書的帳單,接著再到另外一個櫃檯付款,最後拿著帳單副本和收據回到第一個櫃檯取書,這套辦法不是激怒顧客,就是把他們搞得暈頭轉向。紙也讓我們能夠裝飾和宣傳物品與商品,比方說這本書,它的封面看起來就比實際內容更漂亮、更吸引人,如此才能以更高的價錢出售,又是一個以紙造紙的例子。

標籤可說是最簡單的一種廣告形式:資訊豐富、變化多樣,而且是最為基礎必要的,在所有類型的紙中,標籤也許是最普遍的,但內容往往是最豐富的,它的功能介於保證、符號和承諾之間。所以,就讓我們從紙標籤的廣告效益之間的關係開始看起。但是,到底要看哪些標籤呢?是要從安迪 '沃荷(Andy Warhol)轉化成藝術品的康寶濃湯標籤開始嗎?(當然,這確實代表一個有趣的小把戲,將日常生活的廉價品搖身一變,成為高檔的藝術創作,但其實畢卡索才是這種戲法的始作俑者,他的《風景海報》〔Landscape with Posters, 1912〕,便描繪出法國品牌KUB高湯和保樂酒瓶的標籤,而他的《大拍賣》〔Au Bon Marche,1913〕基本上就是由廣告拼貼而成。)還是應該要看看一九二○和三○年代的巨型行李箱標籤,透過它們可以回溯一段北美大陸旅遊黃金時期的興衰史?又或者是豪華的雪茄盒標籤?還是約會禮盒上的「吃我」標籤?啤酒、白蘭地或蘭姆酒標籤?水果標籤?帕金森氏症的糖衣錠標籤?這些五花八門的標籤林林總總,令人目眩神迷。偉大的標籤史學家奧佩(Robert Opie),之所以說他偉大,不僅因為他可能是全世界唯一的標籤史學家,還是因為他同時也是罐頭、糖果和玩具的歷史學家,一位真正的短期資料研究者。他追溯紙標籤的歷史一路回到十六世紀,進入浩瀚無垠的宇宙。他寫道:「在標籤的歷史中,用了億萬種的設計:所以最好從一個標籤開始,然後再看貼標籤的那個人。」

一八二四年,在倫敦有個年約十一、二歲的小男孩,因為家境艱困,必須輟學去找工作。有人推薦他去沃倫的鞋油工坊,就在東街(Strand)外靠近亨格福德階梯的地方,在那裡工作一星期可以得到六或七先令,夠他買不新鮮的糕點當早餐,一條乾臘腸和一分錢的麵包當午餐,偶爾還可以拿些畫片和便宜的雜誌來看,當作是消遣。到了晚上,他會返回肯頓鎮的住處,那裡沉悶而無聊,所以有時在回家的路上,他會繞去柯芬園市場逛逛,盯著那裡的鳳梨,或是麵包車上的展示品,或是駐足在奇人異士和動物之間:肥豬、印度人與女侏儒。那他在工坊時做些什麼?他整天都忙著將標籤貼到陶甕上。其中一款標籤,應是由「當代賀加斯」克魯克香克設計的,上面有一隻邋遢的虎斑貓,被自己在一隻閃亮靴子上的倒影嚇到……

沒錯,我們這位可憐的貼標籤童工,就是大文豪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多年後,他回憶起這段在鞋油工坊的日子,「即使到了今天,我已成名,過著享有關愛和幸福的日子,然而午夜夢迴之際,我常常忘記自己親愛的妻子和孩子,甚至忘了自己已經是一個男人,又淒淒地回到我生命中的那個時候。」



作家與紙

狄更斯的工作生涯從頭到尾都和紙有關。在一八七○年六月八日晚上,將近是他離開鞋油工坊的五十年後,他於迦山廣場花園搭蓋的兩層組合式瑞士小屋的工作室──他為自己打造出來的小工坊?──工作了一整天,寫他第十五本小說《艾德溫德魯德的奧祕》(The Mystery of Edwin Drood)後中風癱瘓,在二十四小時後辭世。在小說第二十三章的結尾,那是當天下午他以明亮的藍色墨水書寫的,他留下了一句「然後他帶著滿腹的興味倒下」。

有些作家對紙有獨特的偏好:比方說吉卜林(Rudyard Kipling),只使用為他特製的書寫紙,「要固定大小、灰白色、藍色紙張」。而睿智的德國評論家兼文化理論家班雅明,則對文具十分迷戀。班雅明在一九二七年寫給他朋友科恩的一封信中,興高采烈地感謝他送了一本藍色筆記本當禮物:「我隨身帶著這本藍皮書,一直談論它……而且我發現它和某些漂亮的中國瓷器有相同的顏色。」班雅明還在〈單行道〉(1928)中建議讀者不要使用隨便的書寫材料,不過他似乎也沒有依循這個忠告,他自己的筆記本和索引卡也是讓人看得眼花撩亂,難以理出頭緒。(班雅明還收集明信片、照片、俄羅斯娃娃以及佳言錄。)

當然,要說雜亂無章,把《唐璜》草稿寫在節目單背面的拜倫,或是把《魔戒》寫在大學生考卷後面、抽雪茄抽到忘我的托爾金(J.R.R. Tolkien),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相比之下,狄更斯顯得有條不紊許多,不過那是因為真正對他胃口的是文字,而不是「文具」(stationery);事實上,他甚至連拼寫這個字都有困難,這個字常讓他和英文「靜止的」(stationary)一詞聯想在一起,對他來說,文具帶有靜止的性質,老是拖累他,害他無法振筆疾書。狄更斯「憤怒的筆跡,以近乎咆哮的方式,想要一股腦兒地宣洩而出,讓人覺得他是那種無時無刻無處不寫的人。給他一個罐子,他會貼上標籤。在寫小說時,他傾向使用粗糙的藍色紙張,跟之前在沃倫鞋油工坊用來覆蓋鞋油罐的藍紙差不多,他會將紙撕成兩半,迅速而堅定地寫在其中一面,有時也會用到反面,進行更正和補充。狄更斯在一封信裡提過,他會在「一大堆小紙條上寫作、規畫及作筆記」。他管這些紙條和紙張叫「單子」(slips),彷彿它們就是裝載他文中大量人物的收據或記事表。還有不少知名小說家也採用「單子」這種作法,像是德國的施密特(Arno Schmidt)和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他們都是從好幾盒索引卡中拼湊出一本書。

而從這點來看,狄更斯可以說是史上第一位資本主義作家:他的作品介於標籤、書記和廣告之間。的確有些學者認為,狄更斯發表的第一份作品其實是一些廣告文案,是一首頌揚沃倫牌黑色鞋油的詩,不是用來裝飾瓶罐的標籤,而是一份報紙廣告,而且一直以來都有人覺得連他的小說裡都有過多的鋪陳和廢話,像是雲霧,或皮爾斯皂的泡泡。在一篇著名的文章中,歐威爾(George Orwell)抱怨狄更斯筆下的人物都太過單薄,像紙一樣薄,讓你無法與他們進行適當的對談,毫無「精神生活」可言,他寫道:「托爾斯泰的人物可以跨越邊界,但狄更斯的只能畫在一張菸卡上。」(這裡歐威爾大概是想到他年輕時流行的菸卡,那時玩家牌的香菸都附有描繪狄更斯書中人物的菸卡,第一批是在一九一二年發行。)歐威爾認為狄更斯的作品有些「虛幻不實」,但也是因為這一點,狄更斯成為他那個時代的代表作家。



無所不在的廣告紙

十九世紀時,廣告大舉入侵公共空間,宣傳各式商品和服務,現代消費資本主義從中誕生,而且活躍在紙面上。文化批評家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也注意到這現象,他表示,廣告真正的歷史並不是從底比斯公告和懸賞捉拿逃亡奴隸開始的,也不是中國用來包裹針灸針頭的手工紙,甚至連十八世紀用來宣傳戲劇、馬戲團和動物展覽的圖畫傳單也不算在內,真正的起點應當是一八五三年英國取消廣告稅,接著在一八五五年取消郵票稅,以及之前於一八五一年發明的平版印刷創造出種種可能性,造成「商業資訊和說服系統的制度化」。威廉斯在他的論文〈廣告:魔術系統〉(Advertising: The Magic System, 1980)中描述了一套他所謂的「高度組織化和專業的魔術系統,可以誘惑他人,並讓人感到心滿意足」,這是由作家和藝術家執行,刊登在報章雜誌中,展示於海報看板上,產生他所謂「迷惘社會的文化」。在十九世紀,紙以廣告的形式現身、看見並征服這世界。

紙扼殺了倫敦。在《博茲札記》(Sketches by 'Boz', Illustrative of Every-day Life and Every-day People, 1836)中,狄更斯將倫敦描述成「一個充滿海報和廣告的馬戲團,滿城都是皮爾斯和沃倫的傑作,徹底將我們掩埋,弄得連自己都看不見。來讀讀這個!來看看那個!」根據紙史家杭特(Dard Hunter)的研究,在一八○五到一八三五年間,英國每年生產的機製紙從五百五十噸增加到近兩萬五千噸,造紙廠就像是將紙張直接噴到空中、灑上街頭,就跟排放大量煙霧的工廠沒什麼兩樣。這樣的結果既讓人窒息也令人陶醉。一八六二年有一幅流行的雕刻版畫〈海報工的夢〉(The Bill Poster’s Dream),刻畫一名貼海報的工人癱坐在燈柱下,像喝醉酒一樣,看起來筋疲力盡,一旁還擺著他的膠水罐,他辛苦張貼的作品照亮整個夜空。在三月號的《家常話》(Household Words, 1851)上,狄更斯寫了一篇文章〈貼海報〉(Bill-Sticking),當中描述一間舊倉庫牆上的「黏膠和紙張都已經腐爛不堪,看起來像是一塊陳年起士。」他繼續寫道:



這些舊海報的殘渣拖累了這座老房子,由於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再貼上新海 報,於是張貼工人只能失望地放棄這個地方……這房子隨處可見剝落的厚重外皮,大量地飄下來,散落在街上;然而在這些裂縫和空隙之下,破爛的海報仍舊依稀可見,好似永無休止。



在寫作上也是永無休止的狄更斯,在《我們共同的朋友》(Our Mutual Friend, 1865)這本他最後一部完整的小說中,再次提到紙張永無休止的影像:

起風時,在倫敦街頭飄動的那些神祕紙張,一會兒飄到這裡,一會兒飄到那裡,到處都是。它是從何而來,又將往哪裡去?它掛在每棵灌木上,在樹木間飄揚,偶爾被電線杆鉤住,盤旋在家家戶戶外,啜飲每個幫浦打出來的水,蜷縮在每道柵欄間,在草地上顫抖著,在大片鐵軌後方遍尋不著一處停歇之處。

這裡的紙無所不在,當然沒有什麼紙比狄更斯自己製造的更多。「我變得停不下來,無法休息。」一八五七年他寫信給友人福斯特(John Forster),這個人後來得到正式授權為他作傳記,在信中他提到自己就像是不能停歇的廢紙一樣,不斷被風吹著。除了小說外,他還寫新聞報導、非小說、詩、劇本和信件,共達一萬四千多件作品,朝聖者出版社(Pilgrim)最後匯集成十二大卷。而這還沒有加入用來宣傳狄更斯的廣告用紙,不管是狄更斯本人所寫,或是由其他人所撰,他的出版商布拉德伯里和埃文斯(Bradbury and Evans)光是為了宣傳第一本《小杜麗》就印製了四千張海報和三十萬份傳單。(而到二○一二年狄更斯二百年冥誕時,造紙廠更是忙碌,狄更斯的「官方出版合作夥伴」企鵝出版社籌畫一系列慶祝活動,出版全新的精裝本、套裝組、豪華圖文版,以及狄更斯的兒童經典瓢蟲和海鸚叢書。)

雖說十九世紀的紙張困擾人心,讓人無法擺脫,但換個角度來看,它其實也具有驅策、敦促和引導的功能。那個年代不僅充斥著無所不在的廣告、大量的刊物,以及標準三冊一套的長篇小說,還生產大量的計算對照表、日曆、帳本和會計帳簿。一八七四年的《泰晤士報》形容這是個「時間表的時代」(age of timetables)。各式各樣的路線圖和距離表,讓數量不斷增加的城市居民得以認識他們不斷擴大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