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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刃02》試閱



早餐桌上,慎元從白狐口中得知了「守序善良」的真實經營狀況。

雖說從他看到方謝謝那張不倫不類的征才廣告起,他就沒指望這是一家生意興隆的茶樓,可也沒料到情況竟糟到了分分鐘要倒閉的地步,要知道這家茶樓才開張三個月。

「這個……我很遺憾。」他說出無力的安慰詞,用餐刀將凍得發硬的黃油塊壓在剛烤好的吐司上,試著用吐司的熱量把黃油化開。

從白狐的描述看,茶樓之所以門庭冷落,方謝謝茶藝不精固然是重要原因,但更重要的還是經營方略的欠缺。慎元並沒深入研究過商科的知識,可就連他也一瞬間意識到了好幾個問題及對應的解決法。只能說連這都想不到的方謝謝把茶樓越開越糟也是一種必然。

對面桌邊,白狐拎起兩根香腸,仰頭丟進嘴裡,另一隻手趁嘴巴還沒閉合又往裡面倒了半盆炒蛋。

「孤確實不太瞭解茶樓經營的事……」他咕嚕咕嚕灌下一整杯橙汁,看也不看便將手伸進一包剛拆開的吐司,吐司轉瞬就空了一半,「可果然你也覺得謝謝的錢花太快了吧?」

慎元瞪著仿佛遭到狂風卷襲的餐桌,「不……我開始奇怪他怎麼還能堅持三個月……喂!」他猛然抬起頭。當著他的面,白狐從容不迫地把他剛抹好的黃油吐司塞進了自己的嘴巴。

天剛亮不久,陰天清晨的灰藍光線流進房間。慎元的筆電插著電源丟在一邊的椅子上,螢幕中央顯示著半小時前他還在流覽的頁面:台嘉村新型疫病流行,衛生署緊急派駐防疫專家組。那是一篇驚心動魄的報導,可慎元幾乎沒看進去。他實在太困了,急需一覺好眠。

與慎元相反,白狐卻是睡飽飽剛起床。這傢伙打著舒服的哈欠爬起來,很順便地拉住正從他面前經過、拖著沉重腳步走向臥室的慎元,要求他盡到「代理飼主的餵養責任」。

「那『責任』是什麼鬼啊?」慎元不敢相信地質問,同時試著甩開白狐。

「就是說你要給孤準備早餐。」白狐拉得更緊,不給慎元一絲跑路的機會。

「我知道是這個意思,但為什麼我有這個責任?為什麼我是代理飼主……不如說為什麼你明明有手有腳卻需要『飼主』啊?!」

「因為孤是狗啊。狗是被人類馴化後失去了野性的動物,理應由人類負擔起照顧的責任……」

「太荒唐了!」

「謝謝把孤託付給你了吧?」

「正相反吧?他把我託付給你才對,讓你保護手無縛雞之力、只會上上網讀讀書的本人啊!」

「沒問題,孤可以保護你,可你寧願讓重要的保鏢餓肚子嗎?」

「……」

總之事情就是一團亂。等慎元回過神時,他不知怎的就已經忙活在滋滋冒油花的香腸和散發誘人香味的烤麵包機中間,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小撮黑胡椒灑進煎鍋裡的炒蛋……

電話鈴聲陡然響起,打斷了慎元滿頭黑線的回憶。白狐的手機在桌面上微微震動。

「幫烏(孤)蟄(接)一下,應該是射(謝)射(謝)。」白狐忙著把剩下的半袋吐司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拜託。

慎元歎口氣,認命地抓起手機,來電人果然是方謝謝。他摁下「通話」鍵。

「喂……」

「市立二院,馬上過來。」宛如冰鎮茴香酒一般冷冽、強勁的少女聲線迸出電話。

猛然聽到陌生的聲音、強硬的命令,慎元像被硬灌了烈酒一樣大腦空白,隔了一秒才結結巴巴地開口:「不,請問您是……」

在他開口之前電話就掛斷了,只剩他對著閃爍通話時長(00:00:03)的螢幕發呆。

白狐嚼著炒蛋問:「不是謝謝嗎,是誰?」

「不知道。但,她用的是謝謝的手機,還讓你去市立二院……」

白狐的臉色立刻就變了。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頭也不回地沖向大門。

市立二院是簡稱。它的全名是,天都市市立第二醫院。



急促的足音驚起回聲,潔白的走廊牆壁從兩人身畔飛快地後退。

空氣裡彌漫著酒精和消毒液的氣味。

走廊末端的門扇不斷放大,接著被白狐一把推開。

「謝謝!」他大喊一聲,聽上去很像受驚的拉布拉多獵犬在吠叫。他的視線在室內急切地巡遊,忽然凝固在某處,連肩膀上的肌肉都跟著變僵了。

慎元氣喘吁吁地跟上來,還沒站穩就看到了白狐僵硬的脊背,不由心臟一緊,問:「謝謝的情況怎麼樣?」

「阿元,我沒事……」方謝謝軟綿綿的聲音傳出病房。聽到他還能說話,慎元先放下了大半的心。可白狐還望著室內,聲帶磕碰出斷斷續續的字眼:「不……這……你……」

他顯得既震驚又錯愕,好像不完全是看到朋友躺在病床上時的反應。慎元被堵在門外,滿心納悶。推開白狐進屋吧,白狐一隻手死死攥著門框,好像那裡有錢;踮腳從白狐肩膀上望過去吧,兩人又有著致命的身高差距……百般嘗試未果後,慎元只好暫且拋棄一些人類的尊嚴,選擇了最後一條路。

他彎下腰,小心地掀開垂在面前的雪白袖子,透過白狐手臂下的空間往裡張望。

一對帶著三個銀亮搭扣的黑色厚底鞋映入眼簾。

宛如烈酒傾進冰塊般冷冽而富有穿透力的少女聲音響起在厚底鞋上方。「謝謝從十四層樓高的地方摔下來,不僅沒死,骨頭都只裂了一條縫……」

「真的?我好厲害!」方謝謝的語氣驚喜交集。

「沒有問你。小白,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白狐沒有回答。實際上,「摔下來」之後的那幾句話他全都沒聽見。他急匆匆地沖進病房,慎元立刻抓住機會跟了進去。

一間簡樸整潔的病房呈現在眼前。窗戶開著,三張病床中有兩張空置,剩下那張上正躺著他們都認識的一個神經病。

方謝謝的面孔、胳膊到處都是擦傷和淤青,一邊眼皮還有點腫。看到先後闖進的兩人,他面露喜色,不禁想坐起身,卻立刻牽動瘀傷,慘叫著摔回枕頭上。

白狐沖到病床前,劈頭就問:「你怎麼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了!」

為了安撫狗狗的情緒,方謝謝忍痛擠出一個笑容,說:「記不清了,醫生說我撞到了頭,要慢慢恢復。按照常理推測,肯定是我不小心摔……」

「不是這樣。」方才的少女聲音淡淡否認,「你把十四層的玻璃撞了一個大洞,恐怕是和誰發生了衝突。」

慎元剛想扭頭去看說話的人,一抹白影裹挾疾風掠過眼前,金屬變形的恐怖聲響猛撞上他的耳膜。他嚇得往後一縮,後背緊貼著牆,膽戰心驚地移動視線。

就在他眼皮底下,醫院的標配床頭櫃變成了一堆廢鐵。廢鐵中間——正如他隱約預料到的——又是白狐的拳頭。

「……敢把孤的主人從一百米的高樓上推下來,那混帳不要命了。」森冷、低沉的聲音漏出白狐的喉嚨。白色長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白髮間隙,兩點紅光森然一閃。殺氣暴漲——了一秒。

一股碾壓一切的強橫氣息覆頂而來。

武器的寒光揮過空氣,精確命中白狐的側臉!白狐被打飛半間病房,摔在門前,一時差點無法維持人形,尾巴都甩了出來。

「白、白狐先生……」慎元嚇傻了。

冰冷的少女聲音從旁傳來:「不准破壞公物!」短暫停頓,「再說,十四樓只有五十米。」

被搶了吐槽的慎元偷偷望向一旁。

一名陌生的少女立在病床一側。她和方謝謝差不多大,體格嬌小卻散發出迫人的威懾力。不規則的裙擺之下,骨骼突出的膝蓋似隱若現。掛脖式的白色無袖衫緊裹在她身上,兩條細長的手臂下隱約可見極富爆發力的肌肉,腳下正蹬著那雙有三個銀搭扣的黑色厚底鞋。

她的一頭長髮被兩根呈十字交叉的烏木筷子挽在腦側,小巧的五官和蒼白的臉色透著冰涼、精確的美感,宛如一片薄薄的匕首。一雙眼睛大得驚人,銳利的眼神足以令任何被盯上的人當場畏縮。

慎元現在就有點畏縮。一半畏懼少女本人,一半畏懼她手上的重型兵器。

那把兵器乍一看就像一把劍,可從握柄前延伸出去的不是帶刃的薄鋼,而是以堅韌合金鑄成的四棱棒。四個面向內凹陷,棒端削尖,通體透出足以砸穿骨骼、擊碎內臟的沉重寒氣。慎元懷疑自己就算使上全身力氣也抱不動它。

但他認識這種奇特的兵器。因為需要過人的力氣才能將它揮動自如,就算翻遍史書也找不到幾個人用它。它的名字叫做「鐧」。

而且……沒記錯的話,這種兵器通常都成雙成對。

他掛著敬畏有加的表情,看著少女像拈掃把一樣把鐧拎起來,收回背後。那裡果然還掛著另一把鐧。

「秦瓊都只敢把鐧掛在馬上啊……」由於太過震撼,他不自覺地喃喃。

出聲的同時他就知道糟了。果然,那對大得驚人的眼睛「刷」一下轉向他,一瞬間,慎元產生了一種被人倒拎起來,從頭到腳浸進漆黑寒潭的幻覺。

「剛才我就想問了——你是誰?」少女盯著慎元,微微眯起眼睛。

如浸寒潭的涼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蛇緊盯著的戰慄感。不是毒蛇,是蟒蛇。

慎元頂著蛇的視線,小心翼翼地報上自己的名字。正要大致說一下自己認識方謝謝的經過,就聽到病床上的那個人說了一句話。

他願意拿自己存儲大量珍貴資料的筆電來保證,這是他一個月以來聽到的最離奇的話,離奇到他都沒法理解。



「——阿元是我的掌櫃。」



就是這樣的句子。主謂賓齊全,不存在任何歧義。說完之後,方謝謝還對慎元咧嘴一笑,慎元則報之以完全不在狀況中的茫然視線。

房內的另兩個人也對這句話產生了反應。

「哦?」少女一挑眉峰,明顯很意外。

白狐捂著剛被足以砸死老虎的兇器砸過的腦袋,抬起頭,表情很迷惑,卻又漸漸露出了一絲欣喜,好像還滿足地咕噥了一句「不錯,早上孤被餵養得很滿意」之類的……

……餵養你個頭!換取你的支持怎麼這麼容易啊?

這就是慎元此刻的全部感想。

不是他對「掌櫃」那句沒反應,而是那個內容太不可思議了,導致他根本沒有現實感,思緒基本還飄蕩在介於幻覺和現實之間的地方。

「原來如此。」

一旁,少女點頭說話的樣子吸引了慎元的注意力。他不解地望著她,想不通她在認同些什麼。

緊接著,一件令他大驚失色的事發生了。

身負雙鐧的少女朝他稍稍一彎腰,分明就是在鞠躬!這一秒,慎元很擔心自己是不是已經折損了三十年的壽命。

少女直起脊背,烏髮在臉旁輕輕搖曳,漆黑、明澈的大眼睛正視著他。

「剛才失禮了。我叫暴鳶。」

她的聲音仍然算不上溫情脈脈,但比起剛才好像要把人丟進一池冰水的不善語氣,現在已經好多了。

慎元手忙腳亂地回禮,自報家門,忘記之前已經說過一次了。

暴鳶繼續說:「謝謝遭遇了那種事,我對他身邊的陌生人都抱持著懷疑態度。但,既然是他選中的掌櫃,想必值得信賴。以後還請多指教。」

——「他選中的掌櫃」?這是什麼,該不是說我吧……

慎元腦子裡轉著混亂的念頭,嘴上並沒忘記回應暴鳶難得的善意:「請、請多指教……方便的話還請容我詢問一下,你……您是……是……」

「我是你們的老闆娘。」

暴鳶乾脆地回答了慎元還在仔細措辭的問題。

聽到答案的一瞬間,慎元的感覺就好像腦袋被暴鳶的兩把鐧各砸了一下。就算明天中國宣佈成立多黨制國家,他也不會更驚訝了。他緩慢、呆滯地望向方謝謝,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解釋。

大出他的意料,方謝謝居然爽快地點頭認可了。「鳶鳶很厲害,與茶相關的事情問她就是了。而且她人很好,雖然人如其姓有著相當殘暴的一面,但……嗚哇!」

暴鳶面不改色地將剛揍完人的鐧收回背後。

「……總之是個好女人,肯定能和阿元好好相處。她揍人的時候你就跑快點吧。」方謝謝痛出了眼淚,卻還是頂著頭上緩緩長高的腫包,提出了男兒的建議。

慎元隱約感覺這條建議絕對是未來保命的金科玉律,差點掏個筆記本出來記錄,可轉念一想又覺不對:不像在座練過的各位,他可沒辦法跑得很快!

忍不住,他弱弱地問:「如果沒跑掉呢?」

「會死。」暴鳶冷淡地回答。

「……」

秋風吹進窗戶。慎元疑心自己著涼了,否則為什麼牙關一直在打戰?

說「會死」是開玩笑對不對!畢竟宣佈「會死」的人半分鐘前還顯得很客氣很懂禮貌……一定是嚇人的!現在是法治社會,再也沒有什麼草菅人命了!

從常識上講應該如此。

但,一個聰明人不會和背著六十五公斤鐵塊照顧傷患的人類亞種談常識。

慎元渾身無力地扶住了牆。通宵用腦加上接連受驚的疲憊湧進身體,他覺得自己迫切需要好好睡一覺恢復理智。

恰好就在這時,暴鳶說:「其他事等這個人……」她朝病床一撇拇指,「……的腦子恢復一點了再說。這裡留我就好,你們沒事先回去吧——尤其是你。」她瞪一眼慎元,好像在質疑他怎麼膽敢還醒著。

就這樣回去,慎元覺得有點對不住方謝謝,尤其他對「摔下十四樓事件」真的很好奇。但他現在疲倦得頭重腳輕,連一條腦細胞也指揮不動,待在這也做不了什麼,便逆來順受地點頭答應:「那我先回去補個覺,睡醒了再來看你……你想吃什麼?」最後這句是沖著方謝謝問的。

聽到個「吃」字,方謝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不假思索地答:「廉貞家的餛飩,四碗!有勞你了阿元!」

「……怎麼還變多了?你根本沒病吧!」

白狐賴著不想走,卻也被暴鳶趕了出來(「寵物本來就不能進醫院!」)。兩個由於各自原因而無精打采的人乘坐電梯回到醫院大堂,走出醫院之前,白狐表示要去解決一些人、狗皆有的急迫問題。

「那先問一下廁所在哪吧?」慎元指指諮詢台,建議。

「不用了,孤長個鼻子又不是為了顯帥。」這麼說著,白狐目標明確地走進了某條走廊,留下慎元在原地尷尬地笑。

——還真是好用啊,白狐先生的鼻子……估計有時候也很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