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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97 渴望被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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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將會被殺。」

聽到女人的第一句話時,赤松直起憑著靈光一現的直覺當下確定。這不是惡作劇電話。

這通打電視台代表號進來的電話,透過總機轉接到赤松的辦公桌。女人沒報上姓名,以有禮的言詞,公事公辦地直接表明來意。

「我希望你們能親手告發殺害我的凶手。」

「......呃,可以請教貴姓大名嗎?」

「這個......我不能說。」

女人凜然駁回。

首都電視台新聞部播報中心,每週三晚間九點播出的報導性節目「Nine to Ten」,正值忙亂的播映五小時前。工作人員正忙著編排報導項目,今晚的頭條新聞似乎會落在「中元連假的返鄉潮」這一帶。

盛夏過後能夠企畫報導的,頂多剩下高中棒球賽的爆冷門結果。從春天就搶在季節之前穿上夏威夷衫的赤松,因姓氏被新聞部前輩取了「寶寶」這個綽號(譯註:「寶寶」的日文為「赤坊」,與赤松近似。),是做報導工作第三年的現場執行製作,但他的外型毫無脆弱之感。大學時代擔任橄欖球隊的後補前鋒,曾經在被宿敵明治大學防守陣型拖住的情況下,仍勇猛地單兵達陣,這是他二十五年人生中的驕傲。

「今晚,我真的會被殺。」

女人對於接下來的命運沒有絲毫陰影的言詞聽來益發真實,於是赤松畢業三年肌肉仍健在的厚實胸膛上,倏然滑下汗水。

赤松從椅子站起,一百七十八公分的個子踮起腳尖,想對另一邊桌前的女助理樋口奈奈打暗號。

赤松舉起空著的右臂胡亂揮動,試圖引起對方的注意,但她毫無所覺。她正對這層樓的工讀生助理擺前輩的譜,確認今晚的進度表。

「......那個,我不知您有何隱情,但您既然感覺到某人的殺意對您造成人身危險,為何找我們這種傳播媒體,而不去報警呢?」

他故意以兜圈子的說話方式拖時間,一邊繼續對奈奈比手勢。

「我......我並不想保住自己的性命。」

快點發現!笨蛋!對話都已逼近核心了。赤松暗自咒罵奈奈的狹小視野。這種時候,本該坐在附近負責編輯新聞稿的女孩子,不知是上廁所還是去喝茶了,偏偏也不在位子上。

他在桌上物色有無適當物品,最後抓起一管合成膠水扔了過去,結果正好命中奈奈打薄成羽毛剪的腦袋。好痛!按住腦袋後,她抓起丟來的那管膠水,皺起眉頭四下張望到底是誰幹的。

最後與赤松的視線對上。

「今晚,您可能遭到某人加害,但您不想保護自己,要任由對方擺布嗎?」

赤松一邊假裝搞不清狀況的愚鈍反應,一邊拿黑色簽字筆草草在B4大小的節目單背面寫字。赤松非比尋常的模樣,令奈奈一邊摩挲被膠水打到的腦袋,一邊愕然注視。

「把這TEL錄下!」

連寫國字的時間都沒有,舉起那張紙,赤松以眼神吠吼。

奈奈像裝了彈簧般跳起來行動。白色棉褲搭黑色馬球衫,沒扣鈕釦的胸前露出金鍊子。羽毛剪的短髮,以及鎖骨上掛的金飾,勉強把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看似頑皮小男生的樋口奈奈,裝點出這個年紀的女子該有的架勢。她本來是某節目製作公司的派遣人員,身材雖小卻衝勁十足,因此被招攬成了首都電視台新聞部的特約女助理。

她從隨意堆放器材的不鏽鋼架子上一把抓下DAT(Digital Audio Tape)錄音機,檢查帶子與內裝電池後,一陣風似地穿過辦公桌之間,來到赤松的身旁。

奈奈以毫不拖泥帶水的動作,把連接錄音機的小麥克風裝在赤松的話筒上。有時觀眾突然打來的電話會提供重要情報,因此播報中心的器材架上放著收音品質良好的DAT,以便隨時皆可採取緊急行動。

「不好意思,是我的理解力太差嗎......能否請您從頭再說一次您打電話的目的?」

今晚,我將會被殺。他想從那句話開始錄音。奈奈按下錄音鍵,戴上耳機確認錄音狀態後,朝赤松頷首。為了用隔壁桌上的電話一起聽女人說話,奈奈按下亮起紅燈的外線鍵,小心翼翼拿起並捂住話筒貼到耳旁。

「是為了錄音吧?」

女人看穿了赤松等人的行動。

「不,我沒那個意思......哎,您說得對。」

赤松老實承認。「這種電話,為了謹慎起見,我們通常都會錄音。但我們不會因此就立刻交給警方當作證據。」

「無所謂。隨便你們要怎麼使用我的聲音。」

女人像要特別強調那個部分似地說。

「我再講一遍。今晚,我將會被殺。請你們親手告發那個殺害我的凶手。我們已約好今晚七點見面。在那之後的一個小時之內,我應該會被殺。」

「我懂了。面對想殺害自己的人,您主動以身作餌,然後我們的攝影機在千鈞一髮之際捕捉到凶手,拍下那個人殺人未遂的瞬間......」

「不是的。我不是要告發他殺人未遂,我要以殺人罪告發他。」

「您的意思,也就是說......」

「我想......被他殺死。」

赤松以近距離與奈奈四目相對。把話筒貼在耳邊的兩人面對這異常事態張口結舌。

「剛才,您提到『他』。」

「......對,他。他本來是我的男友。」

「本來」,從這個過去式瞬間窺見女人的恨意。

「您的男友想殺害您。動機是什麼呢?」

「為了他自己的前途。」

「什麼樣的前途?」

「那個......關於他的身分,我不想提供任何線索。」

「您想告發凶手,卻不肯透露對方的身分?」

「如果知道他的身分,你們一定會放棄拍攝殺人現場的機會,直接阻止他接下來要對我做的事吧?我剛才也講過了,我想被他殺死。我希望他以殺人凶手的身分遭到告發。」

這個女人,腦袋沒問題吧?

「我知道了。那麼能否請您在不提及他的身分來歷下,先說說看為何會被他殺害?」

「不知你是否看過德萊賽的《美國的悲劇》?」

「......我沒看過,但我知道那是什麼故事。」

「若是在日本,大概相當於石川達三的《青春的蹉跎》。」

「那個我也沒看過,但我知道故事內容。我看過電影。」

故事是說一個與千金小姐訂婚的男人,得知之前交往的平民女子有孕後,為了自己的野心,殺害了那個礙事的女子。

「也就是說,您的男友即將與別的女人結婚,他認為,只要您不在這世上就......」

「對,那種典型的男女關係居然真的有,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電話彼端,傳來略帶沙啞的苦笑。

「備用鑰匙放在瓦斯表上。請你們用那個,進入我的住處。」

「您是住公寓嗎?」

「是集合公寓的某一戶。」

「住址呢?」

「現在我還不能說。」

「那麼,我們該如何找到殺人現場?」

「住址會在今晚八點傳真給你們。」

「請等一下。遇害的您要怎麼發傳真?」

「我家的傳真機可以設定時間傳送。我會事先把傳真稿設定好。能否把你們的傳真號碼告訴我?」

落入了女人掌控的對話節奏。赤松報上號碼。女人似乎立刻抄下。

「傳送地點當然不會寫首都電視台的『Nine to Ten』。他殺害我之後,應該會把與他有關的證據清理得乾乾淨淨。與他合拍的照片、他送給我的首飾、他留下來叫我看的艱深書籍......」

女人的聲音忽然哽住了。點點滴滴的回憶。她頭一次流露出情感的破綻。但,她立刻振作起來。「為了讓現場看起來像是強盜殺人,他一定會把屋內翻得亂七八糟,把證據通通帶走。衣櫃深處的珠寶盒裡,有他送給我的首飾,還有與他一同旅行時拍的三本相簿。說不定傳真機上設定的稿子也會被他發現。所以,我會偽裝成給花店的訂貨單,假裝要訂購祝賀用的花束,寫上我的住址與電話。內容大意是說我之前到店內訂了花,至於送花地點已告訴店員『稍後會以傳真通知』。如果我一直沒有寄出傳真,花店或許會再三打電話來詢問送花地點。萬一花店發現無人接聽電話,可能會起疑心。為了讓人以為我還活著,他一定會認為,還是把傳真寄出去比較好。」

事情真的會那麼順利嗎?赤松的腦海閃過這個疑問。

「我已確定下週就要調職到外縣市。我威脅他說後天去向部長辭行時,會把與他的種種全都抖出來,所以對他來說,今晚是最後的機會。」

實在無法理解這種把男人逼到如此地步,故意讓男人對自己產生殺機自取滅亡的女人。

「所以說在您的屍體旁邊,偽裝成花店訂貨單的傳真會啟動,然後我們才知道您的住址,是這樣嗎?」

「對。」

「我們會抱著攝影機急忙趕去。利用瓦斯表上的備用鑰匙進屋一看,您已橫屍屋內。」

「對,應該是。」

「然後您還想叫我們做什麼?」

「我希望你們找出殺死我的男人。」

「怎麼找?」

他不禁失笑,聲音扭曲。「屆時凶手已經把與自己有關的證據,通通從您的住處取走了吧?您和那個男人交往的事,您的同事或友人當中,有人知道嗎?」

「不,我沒和任何人商量過。我們的辦公室戀情無人知道。」

「可是一旦開始調查殺人命案,您的交友關係會被徹底清查。就算是不為人知的交往,警方發現您有男友存在也是早晚的問題。」

「或許吧。」

「這樣的話,我們傳媒能夠獨自做到的畢竟有限。恐怕只能依照警方公布的消息報導。」

「所以,我希望你們在警方開始調查之前就動手。」

「我們哪有那種本事!」赤松不禁扯高嗓門。

「妳未免也太高估我們了。」

「不,我相信以各位的能力一定做得到。」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怎樣才能找出凶手,妳明明知道卻不肯告訴我們。妳想試探我們。」

「不是那樣。我也不知道在失去證據的屋內,你們該怎樣才能比警方更快找出他。」

「妳只要現在說出他的名字就行了。」

「不行。你們一定會阻止他的行動。他不能是殺人未遂,一定要以殺人犯的身分受到懲罰才行。」

堅決的抗拒。強韌的意志。

「......以前,你們不是播出過這樣的節目內容嗎?」

「嘎?」

「大概是四、五年前吧。有個男人的妻子被路上隨機殺人的凶手殺害,男人在監獄前埋伏等候假釋出獄的凶手,就是你們節目去採訪的吧?我記得當時屏氣凝神地看著電視。」

那是赤松還在念大學時候的事。進入首都電視台被分發到新聞部時,他從影帶資料庫借來帶子看過。在「Nine to Ten」的五分鐘特別單元「事件檢證」播出的那段內容,的確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影像。

某個悶熱的夜晚,失業的工人刺殺路過的中年婦女。事後供稱是因熱得睡不著,心情煩悶才犯案,屬於典型的隨機殺人。犯案的工人在六年後假釋出獄。被害者的丈夫是個點心師傅,他決定埋伏等候出獄的工人。關於假釋出獄的日期與時間,就算問警方也不可能告知,於是點心師傅向「Nine to Ten」工作人員尋求協助。關於妻子遇害一事,他想聽凶手親口說一聲抱歉--這就是點心師傅的心願,但工作人員察覺他心裡正懷有強烈的報復念頭。

對於電視台是否要協助報復,新聞部內掀起激烈的爭論,最後在現場執行製作的熱切爭取下獲准採訪。如果點心師傅想對工人做什麼,現場人員已有挺身阻止的心理準備。

採訪小組打聽到工人在府中監獄服刑,三天後的正午將在監護人的帶領下假釋出獄。

當天,點心師傅坐在廂型車後座,盯著府中監獄的後門。喪妻的男人懷中或許藏有利刃。廂型車內瀰漫異樣的緊張感。之後看守所後門走出兩名男子,是監護人與那名工人。點心師傅噴火似的充血雙眼,隔著廂型車的車窗注視凶手。攝影機一直緊盯著他那似乎隨時會拉開車門撲上去的表情。但是,他只是默默目送殺妻仇人離去。監護人與工人經過廂型車前走遠了。點心師傅就像在座椅上生了根似地動也不動。結果,他並未報復。

「我記得那個男人,當時已經準備與某位女性再婚......」

「是的。點心師傅為了與喪妻的過去訣別,渴望親眼確認凶手走上更生之路的模樣。那是他對亡妻的愛情證明,同時也是他自己邁向嶄新人生的一種必經儀式。」

「執行製作對他說:『好了,回家吧。』他以開朗的表情回答:『好......麻煩您了。』那一幕令人印象深刻。採訪小組顯然早自某一刻起就已知道,他的目的不是復仇。那種洞察力,或者說相信人性的心態,讓我很感動。我覺得這真是一個好節目。」

所以你們應該能體會我的心情。攝影機肯定會貼近我這傷痕累累的人......女人如此堅信。

「請告訴我。」

赤松決定換個問題。「妳為什麼會那麼恨他?」

赤松拚命掙扎,試圖盡可能探索女人的內心。

「若你問我為什麼會那麼愛他......我可能還比較說得出來。」

「那也行呀。」

「說來其實很普通。」

「我想聽。」

「他是那種才二十幾歲就有傳聞說他是下任課長人選的幹練業務員。我立刻被他吸引了。起先,我想他也只是逢場作戲......不,事到如今,想必從開始到最後,都只是一場遊戲吧。」

「請繼續說。」為了替女人漸漸內向自省的心情打氣,他催她往下說。

「在幾個人一起喝酒的場合,他隨口問起我的電話號碼,我也隨手把號碼寫在杯墊上......就是那樣隨處可見的平凡開始。請不要抱什麼期待。真的只是很普通的情節。」

「看上女人就不動聲色地隨口問出人家的電話號碼,這我可做不到。我一定會聲音分岔走調。就算問到號碼,肯定也要掙扎很久才敢真的打電話。」

「噢......在電視公司上班的男人,也會這樣嗎?」

「若是做戲劇或綜藝節目的人,或許會比較靈活一點。」

「赤松先生,你現在沒有女朋友嗎?」

接聽電話時赤松報過姓名。女人這是第一次喊出他的姓氏。

「沒有。像我這種滿身臭汗四肢發達的男人,夏天完全沒希望。」

「不會吧......」女人在電話彼端微笑。

奈奈開始擔心錄音帶長度所剩不多。工讀生助理又準備了一台錄音機。

「我剛和他開始交往時,正在看精神科。因為我有一點恐慌症的跡象......」

原來如此,這個女人果然有心理問題啊,赤松暗想。

「可是,開始和他交往,幫他工作後,說來不可思議,我居然可以不靠精神鎮定劑與抗鬱劑,也能度過每一天了。」

「幫他工作......?」

「幫他一起幹壞事。簡而言之......就是盜用公款。他自有他的一套邏輯,說光靠公司認可範圍內的交際費根本爭取不到大生意。我認為很有道理。事實上,這兩年的業務成績的確都是靠他的手腕。我做假帳得來的錢,最後等於是落入他的口袋。當我在帳簿上替他竄改數字時,就會打從心底有種自己切實活著的感受。」

妳根本只是被利用吧--赤松嚥下這句話。

「妳對他提過妳的病嗎?」

「提過。『人生不可能在哪突然中止』,這句話就是他告訴我的。當我突然在公寓的地板上縮成一團渾身發抖時,他會摩挲我的背,陪伴我好幾個小時。多虧有他,我只去醫院就診半年就康復了。我很感激他。只要和我在一起,妳的人生就會不斷通往下一階段......我認為是他這句話拯救了我。」

「既然如此,那妳原諒他不就得了。」

「啊......?」女人似乎很意外。

「既然男人救過妳,縱使他為了與別的女人結婚向妳提出分手,妳也不該有那種念頭讓他殺死妳、變成殺人犯來發洩妳被他拋棄的怨恨。妳不該拿不存在的胎兒當武器,做出那種試探對方的行為。」

面對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女孩,像人生諮商解答者般說教的自己似乎有點滑稽。

「是啊......我不知這樣責備過自己多少次。我告訴自己,縱使自己的人生中斷,也不該連他的人生一起奪走。」

「那妳既然都知道......」

赤松設身處地想開導她,但女人卻毅然打斷他的話。「可是,我還是無法原諒他。我打算擠出最後的力氣迎接今晚。再活三小時已是極限了。今晚,當他來我的公寓,我打算這麼說:我和你的關係,為你竄改帳面數字的事,我會一五一十向部長報告。我會從遠處,看著你跌落谷底......然後,我會故意在臉色慘白的他面前放鬆戒心。我會背對他,把穿著無領衫的脖子露出來。我會讓他覺得,只要扭斷這脖子便可保住前程安泰,然後靜待他的雙手襲來。我想這將是一直為生存極度焦慮的我最適當的死法。」

「妳不應該那麼做!」

「我就是要那麼做。今晚是我人生最後的煙火。」

赤松已經把可以勸說的話都說完了。

「最好能夠正面朝上死去。我希望各位的攝影機清楚拍到我的臉孔。但我也許會痛苦掙扎,趴伏在地,說不定無法讓各位看到我的臉。」

「那個不重要。妳誤會我們了。妳以為我們是樂於成為第一發現者、喜孜孜拍攝屍體的人。收到傳真的同時,我會立刻報警。等我們趕到現場時,警方八成已在現場拉起封鎖線。」

「是嗎......真可惜。」

「所以,我們根本不可能比警方更快掌握凶手的線索。」

「至少讓我至死抱有那個期待。」

「請妳說出來,他的姓名。」額頭的汗水流入眼中,刺痛得眼眶含淚。

「今晚八點。請耐心等候。」

「快說出姓名!」

「我不後悔。」

「拜託,妳就說吧!」

「謝謝你肯聽我說話。」

「等一下!」

「永別了。」

「我想見妳!」

「永別了,赤松先生。」

電話掛斷了。

奈奈按掉錄音機的開關。赤松再也忍受不了持續膨脹的寂靜,以講太久電話的嘶啞嗓音說:

「請把副理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