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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妲拉

拉蒙・卡斯塔謬正忙著拍拭櫃檯上的灰塵,遠方突然傳來一陣銳利刺耳的尖叫聲。他豎起耳朵,只聽到清晨的低喃。他想大概是鳥鳴吧,這兒山上的雉鳥挺多,便又回到手邊的工作,搬來一個架子,準備好好整理一番。不久,那叫聲又一次傳了過來,這次距離更近,更清楚,接二連三停不下來。拉蒙把架子擱在一旁,一個蹬步翻過了櫃檯,想到門外看看,搞清楚到底發生甚麼事。星期天一大清早,街上連一個鬼影都沒有,那叫聲卻越來越激烈、越來越緊湊。他站到路中央,只見遠方有三個小夥子邊跑邊喊道:
「死人啦!……死人啦!」 
拉蒙跑向他們,攔下其中一名少年,另外兩個人已經在巷弄間消失無蹤。
「發生甚麼事了?」他問。
「死人啦……,死人啦……」少年咆哮著。
「誰死了?在哪兒?」
少年不發一語,一股腦便朝原路奔竄而去。拉蒙追上他,倆人一起沿那條通往河畔的小徑,跑到一畝高梁田埂前。
「那裡。」少年驚魂未定,伸出食指,指著河岸大喊。
屍體就躺臥在排水溝裡。拉蒙小心翼翼靠近,每靠近一步,他的心就揪得更緊。女屍渾身赤裸,仰面倒在一灘血泊中。只消看上一眼,他的視線就沒辦法移開。早在十六歲時,他就多次在夢中賞玩女人赤裸的身軀,但他從未想過,自己第一次真正碰見赤裸女人,竟然會是一具死狀如此淒慘的屍體。此刻,比起色慾熏心,他更感覺詫異不已,他的目光在女屍光滑、平靜的皮膚上移動:還真是一具青春肉體,雙臂向後伸展開來,一腿微微彎曲,彷彿在乞求最後一個擁抱。這樣的畫面把拉蒙給嚇壞了。他嚥了嚥口水、深呼吸幾口氣,空氣中飄散一股廉價的花香香水味。他有一股衝動,想過去牽挽女人的手,扶她起來,然後跟她說,別騙人了,其實妳根本沒死。女人依然安靜、赤裸,拉蒙脫下身上的襯衫──星期天才會穿的那件──試著替她蓋上。湊近一看,他才認出對方:艾妲拉,背後中了數刀。

一大群好奇的人潮隨另外兩位少年奔了過來,聚在路旁喧鬧、起鬨,他們離屍體很近,就差沒有踩上去而已。然而,女屍的慘死狀讓大夥兒都安靜下來。人們在現場逗留、四處徘徊。幾個人鬼鬼祟祟,正在打聽死者是何方神聖。拉蒙這才察覺,女屍仍然衣不蔽體,便空手折了幾桿高粱,將她裸露的部位遮蓋起來。其餘的人則在一旁驚訝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彷彿一群打擾私人儀式的不速之客。

一名白髮蒼蒼的肥胖男人在人群間開道。他名叫胡斯帝諾・德耶司,是洛馬格蘭德合作農場的鎮代表。有那麼一刻,他裹足不前,沒膽量穿過拉蒙與女屍身邊的圍繞群眾。其實,就這樣混在人群之中,置身事外,看看熱鬧也挺好,但他代表地方當局,不得不介入此樁命案。他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三個大步向前,跟拉蒙交頭接耳了幾句,沒人知道他們到底說了甚麼,然後他跪在屍體旁,掀開覆蓋的襯衫,仔細地端詳女屍的面容。
鎮代表花了好一段時間檢查屍體,結束後又幫女屍將襯衫蓋回去,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從地上站起身來。他「嘖」了一聲,從長褲口袋取出一條大手帕,擦拭臉上不斷滴落的汗水。

「誰快去弄一台騾車過來。」他命令道,「我們得將她弄回鎮上才行。」
在場群眾不為所動,眼見沒人理睬他的命令,胡斯帝諾的目光掃過一旁看好戲的群眾,在茫茫人海中搜索,最後目光落在一個瘦到不成人形、雙腿畸形的少年,帕斯嘉・奧德嘉身上。
「動作快點,帕斯嘉,趕緊把你爺爺的騾車弄來。」
彷彿突然從夢裡驚醒,帕斯嘉先瞥了屍體一眼,再看看鎮代表,然後頭也不回地往洛馬格蘭德的方向奔去。
胡斯蒂諾和拉蒙兩個人面面相覷,不發一語。人群竊竊議論的窸窣聲中,幾個好奇的聲音問:
「死者是誰啊?」
沒人知道女屍到底是誰。然而,不知誰猶如宣判般冷冷回應了一句:
「是拉蒙・卡斯塔謬的女友。」
大家開始你一言、我一語,沸沸揚揚爭嚷了好幾秒後,除了零星的蟬鳴,只剩一股沉重的寂靜,壓制了在場所有人。空氣被太陽燒得熾熱,地面散發濕熱的空氣,一陣微風也沒有,就連一陣可以冷卻這塊死屍的微風也沒有。
「她從中刀到現在還沒過多久呢。」胡斯帝諾壓低嗓子說,「屍體到現在都還沒僵硬,也還沒被螞蟻吃掉。」
拉蒙不知所措地望著他,胡斯帝諾把聲音壓得更低,接著說:
「她被殺害還不到兩個小時呢。」

帕斯嘉駕騾車回來。他盡可能把車停靠在死者附近,人群紛紛退到一旁按兵不動、觀望了好一陣子,直到拉蒙果斷地將雙臂伸到屍體下,將屍體一鼓作氣抬起來。拉蒙不小心一隻手摸到了黏稠的傷口,嚇了一大跳,趕緊粗魯地將手收回來。襯衫跟高粱桿全都滑落下來,女屍再度呈現一絲不掛的狀態,人們病態的目光也緊緊窺覷眼前赤裸的肌膚。拉蒙試圖捍衛艾妲拉最後僅存的尊嚴。他轉了半圈,背對眾人退著走,繞過犁溝,其餘的人急忙向後閃避,給他讓了一條路,但沒有半個人想幫他一把。他跌跌撞撞退走到了騾車旁,溫柔地將癱軟的死屍放上車箱。帕斯嘉遞來一條毯子讓他將屍體蓋上。
胡斯帝諾湊近過來檢查了一番,確保一切安然無恙,這才下令:
「帕斯嘉,趕緊把她弄走吧。」
少年躍上駕駛座,鞭打了騾子幾下,開始顛簸上路,屍體在車板上搖來晃去。群眾尾隨在後,謠言在送葬隊伍中獲得了證實:被殺的這個女人,正是拉蒙・卡斯塔謬的女友。
胡斯帝諾和拉蒙佇立在原地,目送隊伍離開,屍體的溫熱觸感仍令拉蒙震驚不已,他覺得自己的血管彷彿就要起火燃燒,他想念方才扛在肩上那股沉甸甸的感受,此刻反倒覺得自己像是與某個一直屬於自己的東西脫離了。拉蒙望著自己的雙臂,上頭留下了細微的血紋,他閉上雙眼,心中猛然萌生一股欲念,想要衝過去一把抱住艾妲拉。這念頭使他頓時頭暈目眩、亂了陣腳。他想,自己或許馬上就要暈過去了。
這時,胡斯帝諾的聲音將他喚醒。
「拉蒙。」胡斯帝諾喚道。
他睜開雙眼。天空無比湛藍,萬里無雲,高粱莖桿紅得發紫,是收成的時節了。死亡,成為他摟在懷中的女人的回憶。
胡斯帝諾彎腰撿起掉落在土地上的襯衫,遞給拉蒙,拉蒙反射地接過來,那件襯衫早已被染上一片血紅。拉蒙沒將襯衫穿回去,而是將它繫在腰際。
鎮代表走向拉蒙,在他面前停下腳步、撓了撓頭。「我得向你坦白。」他說,「我他媽還真不知道死的到底是誰。」
拉蒙緩緩吁了一口氣,他大可以對自己說,其實自己也不知道,他是見過艾妲拉,但也不過就那五、六次,是她出現在他店裡跑腿時,艾妲拉身形修長、雙眸燦亮,拉蒙那時就挺喜歡她,也向胡安・卡列拉打聽到名字:艾妲拉。拉蒙對她的認識就從這個名字開始,但現在,他見到的她渾身赤裸,兩人居然靠得這樣近,好像自己打從這輩子一開始便認識她似的。
「艾妲拉。」拉蒙嘴裡咕噥著,「她叫艾妲拉。」
鎮代表皺起眉頭,這個名字沒有給他提供甚麼線索。
「艾妲拉。」拉蒙又重覆了一遍,彷彿「艾妲拉」這個名字自己脫口而出。
「艾妲拉,她姓甚麼?」胡斯帝諾追問。
拉蒙聳聳肩。鎮代表的目光往下俯看先前陳屍的地點,向周遭探索,是否有任何殘餘的蛛絲馬跡,但現下只留下一大片血漬,以及龜裂的土塊間依稀能夠辨識出幾枚腳印。胡斯帝諾緊咬這條線索不放:腳步是從田畝的方向走來的,然後一路緩緩消失於通往河畔的步道。他彎下身子,攤開手心丈量長度,其中一個足印有一個掌心那樣大:這是艾妲拉的腳印。另有一個約莫一個掌心又三根手指那樣大:這是凶手的足跡。艾妲拉的腳印與她最後裸足的模樣相吻合,凶手的足跡則顯示他穿著高跟牛仔靴。
胡斯帝諾深吸了一口氣,給出結論:
「殺了她的傢伙個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沒說錯吧?」
拉蒙幾乎半推半就地點了頭:他根本沒聽胡斯帝諾在說甚麼。胡斯帝諾一隻腳翻動地面上的砂土,又說:
「她是被一把又大又銳利的刀殺死的,心臟被一刀刺為兩半。」
他在現場翻來翻去,想知道凶器的下落,但沒能找著,於是接著又說:
「她倒下時是正面朝下,但凶手把她翻了過來,為了能好好看清她的臉,所以就成了現在這副……好像有句話才說到一半的模樣。」
白翼的鴿群從他們頭頂上空掠過。胡斯帝諾盯住牠們,直到牠們消失在地平線彼端。
「還真是紅顏薄命啊。」聽那話的語調,好像是要說給自己聽,「媽的,好端端沒事怎麼會被人給殺了呢?」
拉蒙連轉過身來瞪他一眼的力氣都沒了。胡斯帝諾朝地上啐了一口痰,一把抓住他的胳臂,攙扶他走回去。
推薦文 細緻又淒美的死亡禮讚

但唐謨

二○○五年的坎城影展,墨西哥作家吉勒莫.亞瑞格(Guillermo Arriaga)以《馬奎斯的三場葬禮》拿下了最佳編劇獎。這位作家與墨西哥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長期合作《愛是一條狗》以及《火線交錯》等電影作品。兩位「墨西哥牛仔」開闢了獨特的拉丁視野,作品征服了好萊塢,也成了世界影壇的焦點。吉勒莫.亞瑞格是編劇,也是小說家,《甜蜜的死亡氣息》是他早期的作品之一。

《甜蜜的死亡氣息》環繞著一場「死亡」展開敘述,而「死亡」也是文學家最鍾愛主題之一。死亡的陰冷黑暗,並沒有驅散大家對於死亡的好奇。例如托馬斯曼的《魂斷威尼斯》(Der Tod in Venedig),描寫老藝術家在追逐青春的掙扎過程中與死亡搏鬥,與對比的,是生命與青春的美好;在東方,日本傳統中,「死亡╱切腹」則是一種榮耀的象徵。人們不厭其煩地描述死亡,重現死亡,甚至讚美死亡,死亡探索的另一面,卻是對於生命的驚訝。傳統民間傳說大半以「出生」開場,但也有許多精彩的故事是以死亡開始的。例如英國導演大衛林區(David Lynch)的《雙峰》(Twin Peaks),一開場就是一名少女的死亡,視覺上是一個依然美麗的少女臉龐,但已經失去了生命的色澤,臉上還長出了屍斑。《甜蜜的死亡氣息》也是類似的故事開場——一個倒臥在血泊中的年輕女屍,一個尚存著青春形貌的赤裸肉體,四周還飄散屍體上的香水氣味。

在墨西哥傳統中,死亡是一種「美」。每年十一月初是墨西哥「死亡聖節」(Día de los Muertos),在地人擺上鮮花、蠟燭,和死者的照片。他們把自己裝扮成骷髏,一面唱歌跳舞,一面享用亡者麵包,街道上充滿了五彩繽紛的骷髏玩具,飄散著蠟燭和金色萬壽菊的香味。死亡,對於墨西哥並非黑暗或腐朽,反而充滿著生氣與歡愉,在此脈絡下,「死亡」和「生命」就像一對兄弟,死亡也彷彿是生命的延伸。《甜蜜的死亡香氣》的小說名稱便帶著墨西哥特有的死亡觀,死亡是甜蜜的,死亡並非腐朽、終結,死亡也有一種不同於生命的「氣息」。

吉勒莫.亞瑞格的作品幾乎都帶有死亡主題。入圍英國奧斯卡(BAFTA)最佳編劇的作品《靈魂的重量》中,他把死亡╱靈魂╱生命,有趣地描述為一種可以「量化」的邏輯:人死之後,體重會減輕21克,這21克也就是脫離了肉體後的「靈魂的重量」;《馬奎斯的三場葬禮》也談論死亡,它描寫一個墨西哥偷渡客被美國邊境警察射殺身亡,其好友決心將他的屍體帶回墨西哥。《甜蜜的死亡氣息》中,年輕少女慘死,引發了鎮民的騷亂,導致出一場慾望╱權力╱道德╱正義的衝突角力。在吉勒莫.亞瑞格的作品中,死亡往往並非故事的終點,它經常是事端的開始。

閱讀劇作家吉勒莫.亞瑞格的作品,總會對於他繁複的敘事感到詫然。他擅長處理多線敘事,互不相干的情節發展中,人物卻往往彼此呼應、指涉。《愛是一條狗》的故事中,男主角癡情地愛上了大嫂,一個性感的名模愛上了有婦之夫,還有一個拾荒老人,養了一群狗,他的真實身分卻是個職業殺手。三組階級地位殊異的人,在編劇精細的鋪陳中,繁衍出一場愛恨交織。另一部《火線交錯》或許是他處理的主題中,現實視野最宏觀的作品,故事的空間橫跨北非、美國、墨西哥、日本;語言包括英語、日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與手語。故事中的一把手槍,連結了所有的人,釀成四段悲劇。

《甜蜜的死亡氣息》的故事發生在墨西哥中部的城鎮的卡蘭科(Carranco),年輕的男孩被認定為被害少女的男友,雲遊四海的生意人和已婚婦女有染,地方警長研究案情卻無法公布真相,夜晚的手電筒閃光照出一場隱密偷歡的性愛,鎮上的老人則慫恿男孩進行復仇。故事充滿隨機的錯誤,以及人與人之間的誤會,沉靜地醞釀出另一場死亡悲劇。隨著這一敘事的行進,死亡的真相似乎不再被關心,故事中,每個人極力維護的並非正義,而是鞏固既有的體制,彷彿眼前的狀態一旦瓦解,其他的一切也將隨之毀滅。例如故事中的男主角,他的復仇行為並非完全為了雪恥,而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否則,他將一輩子都受人嘲笑羞辱。

吉勒莫.亞瑞格的《愛是一條狗》曾獲葡萄牙奇幻影展中包括最佳影片的三項大獎,這部片也在「金馬奇幻影展」中放映過。他的敘事確實帶有魔幻寫實的趣味,充滿超乎現實經驗的描述。《甜蜜的死亡氣息》的敘事就很像馬奎斯的《預知死亡紀事》,故事中,每個人都知道有死亡將要發生,但大家都不為所動,殘忍地等待死神的降臨。

墨西哥和美國的關係也是吉勒莫.亞瑞格關注的議題。墨西哥和美國之間有一段很長的邊界,從加州、亞利桑納州,一路綿延到德州。墨西哥,無論在地理、文化,甚至經濟,都是美國版圖上的延伸。他編劇的《馬奎斯的三場葬禮》,德州的警官,押解殺死偷渡客的警察,逼他將死者的屍體挖來,與他一起返回墨西哥,埋葬冤死的墨西哥友人;當年,西方人帶著軍隊來到拉丁美洲,毀滅了印加帝國;數百年後,講西語的拉丁美洲人冒死來到美國,最卻枉死他鄉。美國是逐夢的「生路」,也是幻想破滅的「死地」。《馬奎斯的三場葬禮》呈現了一段「反向」之旅,開展一個美國人對於墨西哥良心的自省旅程。在《甜蜜的死亡氣息》中,當地人卻遠渡德州,為尋找更好的生活,最後遭遇剝削、凌虐;美國大型企業卻可以在隨便哪個墨西哥的偏遠小鎮找到蹤跡。整個故事中,死去的人,都是異鄉人,包括「新移民」,以及來自自治區的流浪商販。有趣的是,這兩個體制下的犧牲品,也都是性慾的表徵。

《甜蜜的死亡氣息》以一個偏遠的墨西哥小鎮,兩場血淋淋的死亡,以及罪惡的的倫理,隱喻了整個人類社會的荒謬。但伴隨著罪惡的進行,吉勒莫.亞瑞格魔術般優雅的筆鋒,同時也呈現了一個細緻又淒美的死亡禮讚。
導讀 以牙還牙:告慰艾妲拉的死亡氣息

陳小雀

二十世紀中葉,拉美魔幻寫實主義小說家擅長暗喻和誇飾的手法,並於文本中穿插神話和怪譚,再融合人物的獨白、夢囈及潛意識,藉此經營怪誕情境,書寫社會紛擾、經濟剝削、獨裁政體等議題,創作出如《總統先生》(El señor president, 1946)、《百年孤寂》(Cien años de soledad, 1967)等經典之作。到了二十世紀末,雖然拉美民主制度步上軌道,但社會依舊貧富懸殊,階級衝突和政治抗爭之類的議題依然方興未艾,題材更擴及黑幫暴力及販毒走私,錯綜複雜的社會環境與人際關係儼然迷宮一般,提供小說家更豐富的創作泉源,而不再執著於經世大業,反而著墨於小人物以及社會底層的故事。

吉勒莫‧亞瑞格(Guillermo Arriaga),一九五八年生於墨西哥城,為墨西哥小說家、電影編劇及導演。他的第一部作品《奇優迪納騎兵中隊》(Escuadrón Guillotina, 1991)於一九九一年出版;三年後,《甜蜜的死亡氣息》(Un dulce olor a muerte, 1994)問世。由於作品的戲劇張力強,不僅小說作品如《甜蜜的死亡氣息》被搬上大銀幕,他更直接投入電影編劇行列,與墨西哥知名電影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合作,完成有「死亡三部曲」之稱的系列影片:《愛是一條狗》(Amores perros, 2000)、《靈魂的重量》(21 gramos, 2003)和《火線交錯》(Babel, 2006)。另外,吉勒莫‧亞瑞格並與湯米.李.瓊斯(Tommy Lee Jones)合作,於二○○五年出品《馬奎斯的三場葬禮》(Los tres entierros de Melquiades Estrada, 2005),該片不僅於當年獲得坎城影展最佳劇情獎,湯米.李.瓊斯也榮獲最佳男主角。
吉勒莫.亞利亞加在十三歲時,曾因一次街頭械鬥而喪失嗅覺。味道乃永遠的記憶,是鄉愁,也是思念。或許基於補償作用,嗅覺與味道成為他創作的重要元素。彷彿失聰的貝多芬在寂靜中創作出《第九交響樂曲》,吉勒莫‧亞瑞格也在無味中寫下《甜蜜的死亡氣息》,藉由文本脈絡飄散一縷廉價的香水味,勾勒出一名青春少女的動人容顏,同時夾雜著陣陣刺鼻的腐朽氣味,浮現出一具失去血色的冰冷遺體。換言之,吉勒莫‧亞瑞格透過味道,刻畫出兩個艾妲拉,一個身穿白衫黃裙,另一個赤身露體;一個少女情懷總是詩;另一個氣絕身亡。兩種味道蔚成無以名狀的情感,在主人翁腦海裡縈迴不去,緊緊牽動矛盾的情愫,而在飄渺中編織一段虛構的愛情,同時也激發出義憤填膺的復仇計劃。

身穿白衫黃裙,在他的小店裡挑西洋芹的艾妲拉;身影在街道間消逝而去的艾妲拉;一絲不掛、不發一語,被人棄屍在高粱田的艾妲拉。

嗅覺是靈敏的感覺,可辨別空氣中的氣味分子,而不同的氣味各有其不同的含義。廉價的香水味以及屍體的腐臭味,儼然要角,也彷彿敘事者,鋪陳一樁命案,鋪寫一段情愫,掀起一陣騷動,於是一齣發生在墨西哥鄉村的戲中戲就此展開。的確,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宛如魔咒,不論令人著迷、抑或令人厭惡,一旦吸入了,就難以置身事外;或者,味道猶如線索,讓人沿著這兩不同氣味所釋出的蛛絲馬跡,而深入其中探尋真相;甚至,更像一個無形的獵物,挑起獵人的追逐欲望,而投入一場生死遊戲。

大家交頭接耳談起這段夭折的戀情,一面聞著空氣中彌漫的屍臭味、一面任憑這事不關己的苦痛折磨著自己。

吉勒莫‧亞瑞格熱中於打獵。若海明威藉狩獵展現陽剛氣慨及英雄本色,那麼,吉勒莫‧亞瑞格則視狩獵為冒險旅程與淬鍊儀式。翻閱吉勒莫‧亞瑞格的作品,文本中不時出現獵人與獵物,而他也自稱是「文學界的獵人」,不斷從政治鬥爭、幫派械鬥、邊界走私、江湖恩怨等紛擾議題中找尋各種創作題材。將人生比喻為狩獵確實頗令人玩味。獵人一旦鎖定目標決不放棄,同樣,獵物若被盯上之後就難逃遭吞噬的命運。獵人與獵物之間詮釋了生死交鋒、美醜交替的二元對峙,雖然過程血腥殘酷,卻儼如神聖祭典。
吉勒莫‧亞瑞格筆下的獵人有多種原型:有為了可以在鎮上贏得主導權而不惜撒謊的獵人,有事不關己卻盲從他人而追著錯誤目標的獵人,有追查凶手卻又不願公開真相的獵人,還有一個被迫與獵物決一死戰的獵人。《甜蜜的死亡氣息》引人入勝之處不在於獵人,而是獵物。吉勒莫.亞利亞加以細膩的筆觸描寫少女與浪子這兩個獵物。兩人皆為外地人,也彼此不認識,但看似毫不相關的兩個人,命運卻緊緊相連。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陷入畸戀,不知不覺成為凶手的獵物,而陳屍於成熟的高粱田裡。一名遊戲人間的浪子,耽溺於情慾之中,被莫名當成那個穿著高跟牛仔靴的凶手,儘管有人知道他只是代罪羔羊,但仍避免不了遭追殺的命運。

……要是他真是清白的話,永遠不要再回到洛馬格蘭德來了;倘若真他回來了,只好手指交叉作十,保佑他不要被人給殺了。

不同於吉勒莫‧亞瑞格的其他小說,《甜蜜的死亡氣息》並非座落在墨西哥城的喧囂街景、或是美墨邊界的犯罪場域,而是移至塔毛利帕斯(Tamaulipas)州的洛馬格蘭德(Lomas Grandes)鎮。塔毛利帕斯是墨西哥最窮的其中一州,境內地形多貌,除了發展加工業外,農業及畜牧業為主要的經濟活動,但也由於地廣人稀,再加上有山區做為掩護,而成為毒梟蹯踞之地。政府將販毒集團位在洛馬格蘭德土地徵收後,開發為合作農場,安排一些遠從哈利斯科(Jalisco)、瓜納華坨(Guanajauto)、米卻肯(Michoacán)等州的農民移居至此。老居民有自己的個性,而新住民也有自己的傳統;於是,老居民與新住民之間的隔閡與磨擦,為整部小說增添興味。
也許在外人眼中,洛馬格蘭徳的居民自由奔放且荒誕無稽,其實,應該還帶有一意孤行且不肯變通的個性。因此,當小鎮發生像命案這類大事時,彷彿自己就是目擊證人一般,不僅繪聲繪影,甚至發誓要血債血還。處在窮鄉僻壤的封閉社會裡,洛馬格蘭德的居民訂立自己的法律、道德、信仰和儀式。以牙還牙、動用私刑的觀念根深柢固,以及一傳十、十傳百的渲染本事,儼然封閉社會裡的餘興節目,一夕之間讓平淡的生活喧嘩不已。《甜蜜的死亡氣息》堪稱鄉村黑色小說,充滿欲望、妒忌、忿怒、憎恨、貪婪和背叛等負面情緒,同時也凸顯出鄉下人的無知、胡謅、吹噓等荒謬行為,沖淡了那令心膽戰心驚的暴力氛圍。
或仰天倒在高粱田裡的排水溝裡、或被送上顛簸的騾車、或僵直在學校教室地板上、或平躺在家裡行軍小床上、或長眠於河岸邊的舊墓地,艾妲拉彷彿一具漂泊的靈魂,頗似吉勒莫‧亞瑞格筆下那個經歷三次葬禮的馬奎斯,也宛如《佩德羅.巴拉摩》(Pedro Páramo)裡流連於可馬拉(Comala)的鬼魅,栩栩如生。如此既模糊又清晰的身影,令主人翁上窮碧落下黃泉,從簡短的談話、泛黃的照片,以及一疊不屬自己情書,漸漸拼湊出一張完美形象,並將那股熟悉的玫瑰花香凝固於當下。
一樁預先張揚的復仇計畫,不由令人想起賈西亞.馬奎斯的《預知死亡紀事》(Crónica de una muerte anunciada)。每個人都知道陷阱已設好了,唯有獵物不以為意,而一步步踏入死亡。甜蜜的花香,激起滿懷溫柔;死亡的氣息,挑起滿腔焦慮,不論獵人、抑或獵物,均難逃命運的擺布。吉勒莫‧亞瑞格藉味道寫下高潮迭起的鄉野風雲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