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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夫.溫斯頓死前,正在和妻子講電話。

他的妻子正說到「我們需要——」,但傑夫再也聽不見他們需要什麼,似乎有某個重物擊中胸口,讓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電話筒從他手中滑落,敲碎了書桌上的玻璃紙鎮。

一週前,她才說過類似的話,她說,「傑夫,你知道我們需要的是什麼嗎?」接著是一陣停頓,明顯的暫停,但不像這次要命的停頓無止盡、無可更改。

我們需要,需要……談談,他想。他們需要直視對方的眼睛,簡單地說句:「我們走不下去了。」浪漫、激情、美好的計畫,沒有一樣行得通。全都變得平淡無味,而且也怪不了誰。

他們當然沒有談談。這正是他們最大的失敗,他們很少談及內心深處的需求,從不曾觸及始終存在兩人間撕扯般的殘缺感。

琳達用手背拭去洋蔥引起的無意義淚水。「你聽到我說的話嗎,傑夫?」

「是,我聽到了。」

「我們需要的是,」她說,一邊看著他的方向,但視線不是落在他身上,「一個新浴簾。」她在他步向死亡前的那通電話裡,十有八九要表達的僅是這種層次的需求。「……一打蛋,」或許這句話就這樣結束,也可能是「……一盒咖啡濾紙。」

但他為什麼想這些?他納悶。他正在死去,看在老天分上,難道他最後不該想點更深入、更有哲理的事嗎?或是將他的畢生高潮來個快速重播,四十三年的精華剪輯。人溺死時,不都曾走過這一遭?

感覺就像溺水,他在思考時,彷彿被拉長的時間一秒秒過去:那駭人的壓力、想吸口氣的絕望掙扎,使他渾身濕透的濕熱水氣,就像從他前額淌下、刺痛雙眼的鹹味汗水。

他的臉落到書桌上,在他睜開的一隻眼睛前,紙鎮上裂開的缺口像個巨大的洞穴——世界自身的裂痕,反映他內在極度痛楚的一口破鏡。透過破碎的玻璃,他看到書架上方數位時鐘上鮮明的紅色數字:1:06 PM OCT 18 88

傑夫無法呼吸。他當然沒辦法,他已經死了。

但是如果他已經死了,為什麼他能意識到自己無法呼吸?或意識到任何事?就死了這件事來說,這不該發生。

他從捲成一團的毯子上轉開頭,開始呼吸。悶濕的空氣中充滿了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汗味。

所以他沒死。不知何故,意識到這件事並沒讓他太興奮,就像之前的死亡假設也沒能嚇著他一樣。他把臉上的毯子推到一旁,踢了踢起皺的床單。黑暗房間裡正播放著音樂,樂聲細不可聞。

他的手摸到了床頭燈,開了燈。發現自己正在一個狹小髒亂的房間裡,衣物和書散落一地。不是醫院也不是他和琳達的臥房,不知為何,卻有股熟悉感。

面帶微笑的裸體女郎正從貼在牆上的大照片上回望他,是《花花公子》的摺頁海報,屬於早期風格。一張書桌上方有個紅白藍三色條幅,上面用星條圖案的字體寫著「操!共產主義」。傑夫看見那標語時笑了,他記得自己也曾從保羅.克雷斯納轟動一時的小眾雜誌《現實主義者》上訂購了一條,那時他還在讀大學,那時——

他突然直挺挺地坐起身,耳中響起突突的脈搏聲。

他的書桌上放著一本影印的《新聞週刊》,封面故事是西德總理康拉德.艾德諾的下臺,期號是一九六三年五月六號。傑夫一直盯著那數字,希望能為一切想出個合理解釋。

全都說不通。

房間門猛地彈開,臥室內的門把砰地撞上了書櫃。就像往常一樣。

「嘿!你還在搞什麼鬼?還有十五分鐘就十一點了。我以為你十點要考美國文學。」

馬汀站在門口,一手拿了可樂一手拿了堆教科書。馬汀.貝利,傑夫大一時的室友,整個大學時代直到畢業後幾年一直是他的密友。

馬汀一九八一年自殺了,在離婚及連續破產之後。

「所以你打算怎樣?」馬汀問,「拿個不及格?」

傑夫看著他過世已久的老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馬汀那髮線還沒後退的濃密黑髮、光滑的臉龐,尤其是那對洋溢著青春光彩、不曾見識過苦痛的眼睛。

「嘿!怎麼回事?傑夫,你沒事吧?」

「我覺得……不太舒服。」

馬汀笑著把書本扔到床上。「跟我說怎麼回事。我現在知道我爹為什麼警告我別碰蘇格蘭威士忌混波本酒了。喂,你昨夜在曼紐爾酒館碰上哪個甜妞兒吧?茱蒂如果在,肯定會殺了你。那女孩叫什麼?」

「呃……」

「少來了,你沒醉成那樣。你會打電話給那女孩吧?」

傑夫在高度驚慌中轉過身。他有太多事想跟馬汀說,但比起現在的瘋狂狀況,沒有一件事能讓人容易理解。

「出了什麼事啦,老兄?你看起來他媽的糟透了。」



電視新聞播完了,體育播報員正喃喃播報著棒球甲組聯賽的分數表,傑夫的注意力忽然如雷射光束般集中在這台萬年電視機吐出的一字一句上。

「……來看今年尚未被馬蹄踐踏過的邱吉爾草地,兩匹來自東部的小馬也許會給加州栗色馬一點顏色瞧瞧,最後抱走大獎。練馬師史提芬斯來到德貝參加一九六三年的大賽。史提芬斯不敢誇口預言冠軍,但是……」

肯德基賽馬大賽。該死,為什麼不?如果他真的曾經活著經歷過接下來的二十五年,而不是想像或作夢,有件事就很清楚了:他可以對體育事件和總統大選的選情下注,賺進大把鈔票。

狗屎,是誰贏得那一年德貝的賽馬大賽?

傑夫迅速翻閱過棒球新聞,找到最近一場比賽的預報,他瀏覽過參賽者名單,找到了播報員提到的幾匹熱門賽馬,包括糖果斑點、永不屈服、劫匪剋星,然後是皇家塔、檸檬螺旋……不是,不是……灰色寶貝、窮凶惡極……這兩匹馬都沒聽過……瘋狂紙牌、努爾大公……嗯嗯……日安、以我榮譽起誓……

夏多克,賠率十一比一。

他把雪佛蘭用六百美元賣給一家二手車行。書、音響和唱片收藏用兩百六十美元賣給城裡一家舊貨商。他找到一本支票簿以及校園附近一家銀行的存款簿,立刻從兩個帳戶裡把錢領出來,湊到了八百三十塊。

他父母因為他突然「緊急」商借一筆錢而憂心十足,父親因為傑夫拒絕交代錢的用途而生了氣。但他還是借到了幾百美金,母親則從私房錢裡另外寄給他四百塊錢。

那個星期六下午,酒館擠滿了人。傑夫比預期中還緊張。計畫看起來很完美,但假如當中出了差錯呢?他注意到有些小地方似乎稍微走了針,他自己的行動當然也大大改變了。這場比賽要出現新的結果,也不是什麼難事。

如果比賽結果改變了,傑夫將失去一切,而且他這禮拜已經翹掉了期中考,學業正處於嚴重危機中。他甚至可能沒辦法埋頭重拾大學課業。他會被踢出校園,一文不名。

電視螢幕上,馬匹即將被關入馬閘,馬兒們焦躁不安,極度渴望甩開禁錮、向前奔跑,那正是牠們被飼養的目的。

酒保把陌生人請的雙份酒分派給每一個人。傑夫還來不及拿起酒杯,馬兒們就衝出了閘門,永不屈服像插上電一般一馬當先,劫匪剋星幾乎和牠並肩,糖果斑點在第一個轉彎時只落後了三個馬身。夏多克位居第六,落後十個馬身。

傑夫迅速嚥下一口酒,差點被幾乎沒摻水的威士忌噎住。

領先的馬群疾衝過標示半哩柱,夏多克沒有推進半吋。

傑夫想著,小一點的學校也許有機會。就算被埃墨里退學,社區大學也可能會收他。他可以在地區廣播電台打工。

酒館裡的人群對著螢幕吼叫,彷彿馬兒和騎師聽得到他們的聲音,只剩四百碼。傑夫已經絕望了。正如賭盤賠率預測的,這是場三強奪冠賽。

就在比賽進入最後四分一哩時,劫匪剋星忽然似乎累了下來,再也無心參與終點前的競爭。牠開始落後,只剩下永不屈服和糖果斑點向終點狂奔,但休馬克沒能讓這匹來自加州的栗色馬發揮出最後衝刺的力量。夏多克超越最有機會奪冠的糖果斑點,打敗了永不屈服,穩定且毫不鬆懈地贏得勝利。

酒館裡人聲沸騰,簡直快要暴動起來。傑夫不發一語,文風不動地坐著,手因為緊握住冰冷的酒杯而幾乎凍僵了,但他絲毫不察。

傑夫成功了。他贏了。

酒館裡的人開始怒氣沖天地大聲分析起剛才收看的比賽,傑夫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正在等著賭金計算看板上的數字出現。賭夏多克贏的人每注可贏得二十美金八毛的彩金……傑夫贏得將近一萬七千塊。

更重要的是,比賽結果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才十八歲,而且知道接下來二十年內世界上將發生的每一件大事。





一切易如反掌,甚至比他想像中還輕鬆。德貝、貝爾蒙特馬賽、一局局重演的世界大賽……有了從這些穩賺不賠的賭局中贏來的鉅額資金,傑夫現在可以不受限地為所欲為,跟以前一樣輕鬆,甚至更容易。

他已經開始研究股價,回顧已知世界的未來情勢,用這些知識來推斷目前的市場局勢。雖然他記不得這些年中每一次的經濟起伏,但他確信自己的洞察力足夠顧慮到小規模的經濟衰退與不相關的景氣倒退。

有些投資可以肯定去做,如IBM、富士全錄、拍立得。其他的則需要多點考慮,他必須將正在發生或即將來臨的社會變遷,和可能從中獲利的公司連結起來。傑夫知道,剩下的六○年代將是個普遍繁榮的時代,美國人將因商務和休閒周遊四方,未來企業應該投資旅館業和航空業。波音公司的股價即將開始大幅成長,雖然那唬人成分居多的高音速計畫很快就會中止,而當時還沒公布的波音七二七與七四七將成為未來二十五年內主要的商業客機。航空太空企業也將面對成敗,但傑夫很確定會有份詳細的研究報告可以幫助他記起,是哪家公司拿到最賺錢的阿波羅計畫合約,而且最後建造了太空梭機隊。

傑夫向下凝視著商業活動興盛的哈德遜河兩岸。日本車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會入侵美國,而美國人對大車子的喜愛已經快逼近高峰,這點他第一天就注意到了;投資一百萬到克萊斯勒、通用和福特汽車公司不會有害處。RCA(美國無線電公司)也是短期投資的好選擇,因為彩色電視即將成為家家戶戶的基本配備,而距離日本新力進軍美國市場造成毀滅性衝擊的時期,可能還要好些年。

傑夫閉上眼睛,這一切可能讓他暈眩。每個月都得承受的財務危機、責任太重薪資卻過於微薄的工作帶來的一輩子挫折,這些憂慮都過去了,不僅過去了,而且未來也不需要再擔憂。誰在乎這些事是怎麼發生的?他年輕、富有,而且很快會有數不盡的財富。他一點也不想改變甚至質問,更不用說想回到他曾生活過、或者也許是他想像出來的另一個現實裡。現在他可以擁有曾經渴望過的一切,而且還有時間和精力充分享受。





「……風采及絕佳幽默感,這一切讓他承諾的『新境界』至少具有表面上的權威……某些人認為,他是將為現代美國帶來昌明盛世的天降救主。新任甘迺迪連任團隊要善加利用的,正是這極正面的形象,並非他實實在在的首任政績。索倫森、歐當諾、薩林傑、歐布萊恩以及巴比.甘迺迪,充分意識到其候選人的優缺點,以及這速食神話具有的威力。你幾乎可以確定,他們在即將到來的競選活動中會將焦點集中於何處。」

新聞開始播放在鋪張典禮與排場中,法國總統戴高樂訪問伊朗國王的鏡頭,傑夫關掉電視。他想著甘迺迪還活著,過去這幾個禮拜他時時想到。誰知道,如果甘迺迪沒死,他會帶著美國走向哪個方向?他會帶給美國持續的繁榮富強、種族和諧共處,他會讓美國及早從越戰泥淖中抽身?

從現在起的三個禮拜內,甘迺迪都還會活著。

除非、除非……除非什麼?傑夫幻想的事雖然有點詭異甚至老掉牙,但仍然難以抗拒。然而,這不是電視上演的戲,也不是科幻小說情節。傑夫就在這裡,在尚未從災難中驚醒的一九六三年,這時代最巨大的悲劇即將要在他知道太多祕密的眼前上演。他是不是有可能介入?這樣做適當嗎?

當然了,傑夫認為,除了在十一月二十二號那天出現在德克薩斯書籍倉庫六樓親自和殺手面對面外,他一定可以為這即將發生的暗殺事件做些什麼。也許是打通電話給聯邦調查局,寫封信給祕密特勤單位?但一定沒有一個負責人會聽進他的話,就算他們真的認真看待,他或許也會被當成可疑的共犯而被逮捕。

他該怎麼辦呢?袖手旁觀?只因為他害怕出洋相,所以任憑歷史殘酷地重演?

他必須做點什麼,不管採取何種方式。





致約翰.甘迺迪總統

白宮,華盛頓特區,賓夕法尼亞大道一千六百號

甘迺迪總統:

你孤立了古巴總理卡斯楚以及被解放的古巴人民。你是壓迫者,全拉丁美洲、全世界自由人民的公敵。

你來達拉斯的話,我會要你的命。我會用一把火力強大的來福槍從頭上將你一槍斃命,用你濺出的鮮血為西半球的自由鬥士討回公道。

這可不是空口威脅而已。子彈已經上膛,只要有必要,我會犧牲小我在所不惜。

我會要你的命。

古巴必勝!

李.哈維.奧斯華



傑夫填上了奧斯華家的住址,又開車回到小鎮,然後將那封信投進距離那幢梁框怪里怪氣的房子兩街區外的郵筒中。一小時後,達拉斯東南方四十哩處,手套已被汗水浸透。當傑夫將打字機從橋上扔進一個地點偏僻的大湖中時,繃緊的皮革使得他的雙手遲鈍。他終於在地名偏巧叫做「槍桿」的荒涼小鎮附近,將那副該死的手套丟出車窗,感覺舒服多了。現在,他覺得自己的手輕鬆自在、乾乾淨淨。

接下來四天他都待在假日飯店的房間裡,除了叫客房服務外,都沒有和人交談,只有去買當地報紙時才會現身。十九號禮拜四那天,達拉斯傳令報的第五頁出現了一則他等待的消息:李.哈維.奧斯華因為威脅暗殺總統而被祕密特勤單位逮捕,在甘迺迪結束這週末於德州的單天訪問行程之前,都無法獲得保釋。

在當天晚上返回紐約的飛機上,傑夫喝得酩酊大醉,但酒精絲毫不影響他嚐到的勝利滋味,以及充斥在他腦海中的狂喜。在他想像的世界中,越戰將被談判協商取代,飢餓者將得到溫飽,達到種族平等將不需要以鮮血為代價……甘迺迪與對人性希望均不曾死去的世界,兩者皆能開花結果、繁榮昌盛的世界。

班機著陸時,曼哈頓的燈火像個光輝的預兆,預示了傑夫剛創造出的璀璨未來。





電視螢幕上,空軍一號已經飛離了達拉斯,機上載運著總統遺體。在他的腦中彷彿有雙眼睛,看見了詹森宣示繼任總統、身旁是六神無主的賈桂琳.甘迺迪。看見染血的衣裳、看見玫瑰。

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快報插播新聞時,傑夫已經喝到第三杯。「……逮捕了涉及甘迺迪總統暗殺事件的一名嫌犯。我再重複一次,達拉斯警方已經逮捕了涉及甘迺迪總統暗殺事件的一名嫌犯。消息指出這位名叫尼爾森.班奈特的男性是遊民,有時參與左翼運動。權威人士透露在班奈特口袋中搜出一個電話號碼,追查號碼來源,是墨西哥市的蘇聯大使館。我們將會有關於這個最新驚爆故事的進一步消息,一旦……」





傑夫拉緊了厚開襟羊毛衫,想著在達拉斯那無法阻止的日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兩天來,他第一百次思索這問題。那該死的尼爾森.班奈特到底是誰?是奧斯華被捕後,等在一旁遞補的雇傭殺手?或者只是倒楣鬼,湊巧遇到瘋子,一切是由遠超出任何人類陰謀的力量所操縱,目的是不讓現實走向被打斷?

他明白,答案是不存在的。在這重新構築起來的生活裡,有太多事情他無法理解。這個特殊的事件又有什麼道理會比其他問題更容易解答?但它嘲弄、折磨著他。他嘗試運用自己的預知,以正面的方式來重塑命運,然而它的力量遠超出他那微不足道的賭局和投資詭計,而他的一切努力,不過是歷史洪流中的小小漣漪。殺手的名字被改變了,如此而已。

他思考著,這件事為他的未來預告了什麼?他原本希望能夠利用他預先得到的知識的好處來重新建立生活……但是否一切注定只是表面上、量的改變,而非真正質變?他想要得到真正幸福的想望是否就和他介入甘迺迪事件般,將遭遇到難以解釋的挫敗?一樣地,所有問題全都超出他的理解範圍。六個禮拜前,他還感覺自己像上帝般無所不知,他的成就似乎無可限量。但現在,一切的一切又再次打上了問號。他感覺到絕望的麻木,自從住宿中學時代以來,他就再也沒有如此絕望過,在那可怕的日子,在那小橋畔——

「傑夫!喔,我的天哪,快來!他們殺了班奈特,就在電視上,就在我眼前!」

他緩緩點頭,跟著夏拉進入屋內。謀殺影像一次又一次重播,就像他早就知道的情況。那人長得像傑克.路比,戴著他在B級片中飾演的匪徒常戴的帽子,突然出現在達拉斯郡立監獄地下室走廊上。螢幕上出現了手槍,說時遲哪時快,尼爾森.班奈特死了,他長滿鬍子的臉上出現扭曲的痛楚,就像是李.哈維.奧斯華完整記錄下來的死亡過程的扭曲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