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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淨煉與美的湧現/吳錦勳

絕少有人能夠少年時代就決定好自己一生要走的路道,而且堅持至今,江賢二便是少有的特例,他在十五歲,還在就讀初三時,便下決心以藝術做為一生追求的目標。這個決志,並非年少輕狂的臆想,相反地,它一如老式時鐘的銅質鐘擺,以分分秒秒沉重篤實的垂墜力量,驅動著他的生命,窮一生時光,證明了這個決志的重量。



江賢二早年喪母,又曾一度染上肺結核,內向、孤僻的個性更蒙上一層翳鬱的色彩,之後他開始向前輩李石樵習畫,找到關於藝術的美的慰藉。一九六六年,江賢二於省立博物館舉行生平第一次個展,展出大學時期約三十件作品。這些原作雖已佚失,但從現有的圖檔仍可以看出,幾幅受保羅・克利(Paul Klee)啟發的「尋」與「茫」,便充滿徬徨、自疑的色彩,另有一幅以荀白克名曲《淨化之夜》創作的同名作品「淨化之夜」,更滿佈荊棘般尖刺,足見他內心蒼涼苦痛。



可以說,江賢二從踏出創作的第一步,便意欲透過藝術反省、表達對生存意義的探究、質問。或許出於心靈的投契,江賢二視雕刻家賈克梅蒂(Alberto Giacometti)為心靈偶像,對他的名作「行走的人」濃烈的存在主義風格極為崇敬,甚至為了想親見大師,討論關於藝術的種種,江賢二畢業不久即帶著新婚妻子范香蘭,加上幾句生疏的法文,興沖沖飛往嚮往多年的花都巴黎。出國前,他以鑄山煮海的氣魄,發誓三年後要成為畢卡索,也打算自此不再回故鄉。



他從台灣封閉的環境一下子來到這個美麗的文藝之都,為他帶來強烈的文化衝擊。興奮沒有幾天,他逐漸感受到藝術創作的艱難。然而,令他更不能承受的壞消息是,賈克梅第居然在前一年過世了,此時他內心忽然踏空,頓失依憑。同一年,巴黎學潮襲捲全國,大規模的罷工、罷課致使百業蕭條,他們連謀生都有問題,加上無法創作的連番打擊,江賢二帶著范香蘭倉惶逃往紐約。



對江賢二來說,巴黎代表過去,紐約則指向未來。他一到紐約,等著他的是一次更強烈的文化大衝擊,他在各式各樣迎面衝擊而來的藝術新浪潮中,既興奮又心虛地看到了自己的渺小,過去他視為理所當然對於藝術的認知、概念也都受到強烈的挑戰。初來紐約,他也只能先將自己倒空,一切從零開始,他勉強由「極簡主義」找到藝術的切入點,那近乎平塗的廣大色面,或許正好讓他得以藉此抒發內心的鬱悶,同時整理自己。



同時為了專注面對內心,江賢二逐漸養成封窗閉門作畫的習慣,以隔絕掉一切外界的干擾,與他溝通的只有飄浮在空氣中、不可視見、只能以心靈感受的音樂,尤其,他特別鍾情綿密繁複、浪漫而帶著悲劇氣息的馬勒(Gustav Mahler)的作品。



對江賢二來說,美是他的宗教,而創作一如宗教祭儀,一切過程嚴守神祕,作品全部完成之前絕不示人。他逼自己從絕對的孤獨出發,不斷內觀對話,傾聽內在的聲音。他日復一日如此,簡直是對藝術「禪坐」,眼前的畫布對他來說,只是內心的投射,他描繪的,其實是自己的心象。



他創作速度可以用「極慢」來形容,絕對是量少質精,但這不是出於他的怠惰荒疏,而是他毀掉或覆蓋重來作品,永遠比看得順眼而倖存留下的多得多。旅居紐約三十多年的時間,他只舉辦過二次嘗試性質的個展,除了日復一日,忍受創作寂寞與挫折,還得掙扎於現實間人夫、人父、人倫的職責與藝術家內在激情之間永恆無解的拔河。



他的個性注定「不與時人同調」,江賢二鐘情的褐黑濃稠、嚴肅冷硬的抽象風格,在風靡流行「照相寫實主義」(Photo Realism)彼時,顯得極為格格不入,當然也從未賣出任何一張畫。何其有幸,他有一位完全相信他的妻子,范香蘭以獨到的審美眼光,在紐約成功開創高級定製服裝事業,全力在心理上和經濟上,無怨無悔的支持著丈夫。



江賢二只想做他自己、追求自己內心的美,甘於做一個紐約藝術圈的局外人,並不在乎別人的讚賞或輕蔑,作家七等生的人生箴言「冷眼看繽紛世界,熱心度灰色人生」或許便是他內心的寫照。甚至他一度與妻子范香蘭、二位女兒避居長島,構築自己的一方生活及創作的天地,打算就此在異國落地生根。



在這段跡近閉關自守的年歲,亦是他自我刻苦求索、鑽研考崛的「淨煉自我」的時期。江賢二一直懷抱「藝術可以淨化人心」信念,「淨化」對他來說,不僅是信念,更是他為自己的藝術立下的使命,然而首先他要淨化的對象便是他自己,他像一位老僧人說:「心,是一輩子的事。」



在這條宛如薛西佛斯推石頭上山、漫長苦刑的求藝之路程中,江賢二其實並沒有徒勞無功,畢竟他留下不少足以傳世佳作,如一九八二年在巴黎孤獨逆旅中創作出的「巴黎聖母院」、以及同一年的「遠方之死」,這些作品已脫胎於簡極色面,往前跨進,找到屬於他內心的表徵符號,他一直企圖在極簡中找尋到一點「人的溫度」,也點出他根深柢固的東方性格和西方純粹極簡不同之處。他像跨過一個險峻的門檻,初獲一點身為藝術家的信心。之後,他又以兩年時光,閉關紐約皇后區的一間大倉庫(Loft),每天反覆聆聽荀白克的前衛作品《淨化之夜》(Verklärte Nacht; Transfi gured Night),最終留下二幅和大學畢業作品同名的畫作。



果如其言,「淨化」或「淨煉自我」的主題,纏繞江賢二幾近半個世紀,一直是他創作生命中反覆迂迴、不斷向上盤昇的主旋律,像辯證法的精神往自我超升之路邁進。他窮一生之力於打磨、錘鍊其心,不管是焠鍊或淨煉、或是冰與火兩種極端的鍛燒,他無非想讓自己內心去蕪存菁、明透澄淨。正如一切對自己的懷疑、否定,並不是為了摧折或毀滅自我,真實的目的乃在於追尋更高的自我肯定及超越。



江賢二追求三種繪畫境界:技巧,用色,以及更進階、更崇高的精神性。對他來說,「技巧」不是最難的,難在於作品呈現、凝聚的「精神能量」。這也是他「灰闇時期」特別漫長的原因,儘管如此,藝術家不能等到有了風格才開始創作。在摸索過程中,江賢二還是給自己設定了一個基本目標:「用色」。



江賢二畢生創作,靈感得自於音樂甚多,由他幾個主要畫作系列都以曲目命名便可以了解。音色與色音並蒂而生、一體兩面。他從弦樂四重奏得到啟發,他要求自己用色要純淨、透明、且有豐富的層次。如同音樂家在「塑音」的過程中,反反覆覆斟酌、拿捏,思考每一個音符的意義,甚至音與音之間看似無物的留白,都有其特別的意義,必須細心揣摩,江賢二意欲用色彩達到宛如弦樂般澄澈明透音色、同樣的美。他說:「音樂已經夠難了,平面作品更難表現這種境界。音樂有時間性,但繪畫呈現的是沒有時間性的永恆瞬間,我所要追求的境界,就是這種寧靜與純美的瞬間。」



江賢二原本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回台灣,故鄉,像是抛在身後的石頭,永遠不再回頭看一眼。一九九五年,江賢二的父親於捷運地下道意外跌倒受傷,他不得不回來探望、照料生病的父親,沒想到卻意外引爆他的創作能量的大解放。



獨居台北的江賢二終日流連龍山寺、保安宮等古廟,如同過去在歐洲各地參訪教堂一般,神聖空間一直是他永恆的鄉愁,然而台灣畢竟是他曾經生活成長的地方,這些民間信仰尋常再不過的龍柱、燃香、光明燈等,源源不絕召喚出他的童年往事,燃起他濃烈的鄉愁,過去三十年淬鍊的純熟的技巧,正好和原鄉之情撞擊在一起,他在燭火點點香火繚繞的氛圍裡,創作出了他在台灣藝壇得以傲然立足的「百年廟」系列。不同於「巴黎聖母院」時期的幾道白光,「百年廟」裡開始點燃起古銅色溫暖的「永恆之光」,訴說他內心回到母親國度的溫暖,表達他對故鄉、對台灣這塊出生土地的仰慕、讚歎之情。這些作品中的普世美感,大大超越地方性的侷限,也宣告了「江賢二風格」的成立。



之後他以旺盛的能量,幾乎每一、兩年便辦個展。他接連創作了「蓮花的聯想」、「對永恆的冥想」、九二一地震後安撫亡靈般的「淨化」、以及接續登場的「四季」「宇宙」等系列。之後,彷彿為了證明用色能力般,江賢二在二○○三年展出的「聖德諾拉」系列,一改過去幽闇深黑的苦澀風格,轉為全面的熱情的紅!這樣簡練溫暖的紅色,也延展到「對永恆的冥想」十連作系列。除了大膽用色外,他在之後的「心經」系列,他亦利用油彩未全乾時,在畫面刮寫出form(色)、consciousness(識)、emptiness(空)等心經的英文字,在不少畫作中,他都直截在畫面寫字,將文字化為一種表徵符指,與畫面的形形色色對話。



二○○七年他創作出另一高峰「銀湖」系列,更達到精神性的頂峰、自我救贖的高點,整個系列作散發出一股宇宙性的精神氛圍,令觀者如同置身寺廟或教堂一般,在靜觀凝視之間,也獲到深沉的療癒與撫慰。



江賢二一生愛海,也逐海而居,在台北創作多年之後,他仍難以忘情於之前的長島夢想,亟思想找一個山濱水涯的看海之地,做為自己藝術及創作的永恆居所。他費時五年尋尋覓覓,終於在都蘭山一隅落腳,一磚一瓦親手構築他畢生所求理想的藝術創作淨土。也因為覓地,經常開車穿梭山脈之間,沉澱多年後,他創作出沉靜而美好的「台灣山脈」系列。



如今,七十多歲的江賢二,終日偎傍台東大山大海,身心飽受豐饒、壯闊的自然稟性浸潤,尤其是台東海邊的光線,給予他更多用色的啟發。台東時期,可以說是江賢二畢生創作最為「眾彩交響」的時期。



光是色彩的精魂,光成就了一切。日月星辰輪替、海天交互輝映,讓台東成為高明度與高彩度的繽紛世界。他以自然為師,找到一個可以釋放藝術能量的場域,同時一改多年封窗作畫的習慣,打開窗,邀請更多光線一同參與他的藝術饗宴。還不只是光,台東的植物自然意象,潛移默化中,也慢慢影響他,活在台東的空氣裡,江賢二感到一種特殊的快樂,他神采奕奕,煥發多年積蘊的底氣,時時處於一種「湧現」的狀態,「比西里岸之夢」系列作品即為他新的藝術生命一次盛大之綻放。



江賢二從早年的「向內觀省」,轉為對外開展、從嚴肅轉為天真;從晦澀濃稠的心象描繪,走向明麗開朗歌詠自然,因之尺幅愈畫愈大,表現方法愈來愈不受限制,他也似乎脫去老僧人的袈沙,回歸稚真的嬰孩。長居台東多年之後,更有了「乘著歌聲的翅膀」系列之喜悅的、歡娛的、包容著一切的自由翱翔。



江賢二認為,所謂的「抽象」,究極來看,仍是源於自然性,「這個世界有什麼形或什麼象,是在大自然中找不到的?所有的形、所有的象,都逃不出大自然。」江賢二移居台東這幾年來的近作,表面上雖然是「映現自然」,但藝術的再現,已經不再是如同鏡面反射的純粹、素樸原始的自然,而是經由意識中介之後的「自然」,換言之,他作品呈現出的,都已是被他精神渡化之後的自然,屬於精神性的自然。



江賢二說:「創作是一種直觀」,這時候他連筆都丟棄了,「乘著歌聲的翅膀」畫面裡飄浮的圓圈,其實是用畫室隨手可得的顏料罐底壓出的;「向巴哈致敬(平均律)」甚至純粹用手指頭沾顏料創作;又再如「德布西-鍵盤」十二張連作,用刀子做出磨擦性的、用圓的、用點的等音樂的效果,以呈現琴鍵彈奏的泛音,呈顯德布西音樂中如詩如畫的漣漪、月光、倒影、躍動……種種意象。



不論是他早年刻描心象,或是晚年映現自然,都在音樂中找到了美的共鳴點。江賢二創作的活水源頭,來自於他那顆時時觀照自然的「心」,早年他內心存在主義式苦澀的精神面目,最終反差地以美獲得抒情的展演。



最終來看,江賢二這位老僧人仍然是「入世」的,有了橫跨前半生對於自我的淨煉,歷遍一切人生及藝術的掙扎苦鬥,才有他晚年湧現的豐饒與創作的自由,江賢二帶給世人對於美永遠的追想與眷愛,從十五歲立志至今,始終不變的是他的心,「我盡我的能力、我的一切,一輩子創作到最後,只求無憾於我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