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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有完全透亮,晨霧已經將台灣中部這個早春的、灰暗而沉寂的原野瀰漫起來了;風雖然不大,卻挾有深濃的寒意,預示著今天是一個晴朗的好日子。



遠處,一列裝載沉重的貨車在緩緩地行駛過來。它喘息著,車頭的煙囪冒起一陣陣火光,那些還在燃燒的煤屑就像節日點放的焰火,從那隻黑孔中噴射出來,向後飛散。當它吃力地爬上陡坡地,便開始增加它的速率,向前面那一片迷濛的原野奔馳過去……。



在列車中段的一節車廂裏面,黑暗、窒悶、充塞著一種貨倉中特有的霉臭氣息。『黑鼠』陳添貴和『野狼』洪俊蜷藏在那些雜亂的貨物空隙裏。他們是剛從監獄裏釋放出來的囚犯。在未進監獄之前,『黑鼠』,是基隆碼頭上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有鼠類的機警奸詐和鼠類的形貌──



但,現在的陳添貴卻不是一頭黑鼠了,由於少接觸陽光,他的皮膚泛著一種不健康的臘黃色,而最顯著的不同的地方,卻是他的神態:六年的囚禁,他老了,雖然他還不足三十歲。他的眼睛已經沒有以前那麼靈活,而且可以說是黯淡而遲鈍的,像隨時可以發生什麼不幸事故似的,它們老是現出一種疑慮的神色。而坐在他對面的同伴卻和他截然不同;洪俊七年前是一頭『台中之狼』,而且是一頭貪婪、暴躁的狼。他是一個身體魁梧的漢子,但他的相貌卻從粗獷中顯出一點溫柔:洪厚的頭髮和眉毛,狼一樣深沉凶殘的眼,闊大而柔軟的嘴唇,幾乎連雙顴上都長滿了鬍髭。總之,他是一個典型的完全成熟了的『男人』,是某些女人見而瘋狂的那種男人。



現在洪俊直直地伸開他的兩腿,擱在車廂的骨架上,同時蠕動著身體,找一個更舒適的位置;他那雙像惡狼一樣閃著兇光的眼睛,始終在黑暗中注視這個畏怯的同伴。他奇怪,在監獄裏的時候──就說在兩天之前吧,『黑鼠』還不是這樣的,什麼改變了他呢?他害怕些什麼呢?他們現在都自由了!難道說……。



他愈想愈困惑,於是索性眼睛閉起來,開始回憶七年前的那些日子:他還非常清晰地記得,他的愛人的臉,可愛的笑靨……。



可是,飢餓不斷地騷擾著他,他漸漸感到不耐煩了。他霍坐起來,嚇了正陷在憂慮中『黑鼠』一跳。



「大哥,你要幹什麼?」陳添貴低促地問。



洪俊不去理睬他。借著拉門兩邊漏進的微光,他自管自地爬到那些貨物上去,開始用手去摸拆那些草包和蔴袋,希望能找到一些食物。



『黑鼠』要想勸阻他,但,沒有說出口。他知道在『野狼』行動之後勸阻他是沒有用的。他頹坐著,手裏緊捏著那張台北站的月台票。這種非法的乘車方式,從上車的時候起,他就感到害怕,尤其是現在眼看著『野狼』這種毫無忌憚的情形,他幾乎顫抖起來。



『大概是因為冷吧?』他望著自己在顫抖的手,心裏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以前,即使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他的手也沒有顫抖過,而現在──他下意識地揉揉自己的手指,放在嘴上呵氣。



「剛才車子慢下來的時候,我就應該跳車的!」他悔恨地說。



『野狼』扭轉頭,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誰拖住你!」洪俊粗暴地吼道:「我並沒有強迫你和我一起走呀!」



「我,我知道……。」『黑鼠』慚恧地低下頭。



『野狼』惡毒地詛咒著,繼續在貨物堆中找尋他所要找的東西,但,他終於絕望了。



「媽的!我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壞的運氣,連一點吃的都沒有!」他在原來的位置上坐下來,抖抖手上那一把從一隻包裹裏抽出來的襪子。「一起來,咱們穿吧!」



陳添貴腳上雖然沒有穿襪子,但,他卻對洪俊丟過來給他的那雙質料很好的襪子不感興趣。



他不敢去望它們,彷彿只要望它們一眼,便要分擔洪俊所犯的罪似的。



「怎麼!」洪俊停下手,不解地問:「你不要?」



「……」陳添貴抬起頭,困難地說:「大哥,我們監牢還沒坐夠嗎?」



「什麼意思?」



「監牢我坐怕了!」『黑鼠』痛苦而坦率地解釋:「我現在才知道什麼是『怕』,我,我要重新做人!我不願再回到監獄去!」



『野狼』發狂地笑起來。



「重新做人?」他抑制住笑聲,認真地嚷道:「壞人永遠是壞人,就算你真的學好了,別人也不會相信你!這樣倒不如壞到底,乾脆點!」



「大哥,還是我在裏面的那句話,」陳添貴懇切地說:「你和我一起到台南吧!我姐夫已經來信歡迎我們去,我們可以在他的印刷廠裏工作,我們現在不是已經是有手藝的技術工人了嗎?」



「技術工人!沒出息的東西!」洪俊不快活地詛咒,繼續穿他的襪子。「做好人?做夢!」



「大哥!」



「滾你的吧!我還是做我的壞人!」



「你,你一定要回台中?」『黑鼠』怯怯地問。



『野狼』凜然地揚起頭,堅決地說:



「男子漢大丈夫,在那裏倒下去;就要在那裏重新爬起來!」



接著是一段難堪的沉默。



列車在一個小站停下來,讓那北上的夜快車過去。一個站員提著電石燈,依次檢查著車廂……



他們在車廂內,屏息著。當那一線強烈的電石燈從拉門的縫隙透進車廂,緩緩地在貨物上移動,然後完全失去時,洪俊發覺陳添貴驚惶的眼色,他心中有說不出的鄙夷和憎厭。



外面那個站員的腳步走過去了,電石燈光開始從另一邊縫照進來。再過一兩分鐘,列車開始蠕動,繼續向前進發。



列車離了站,但速率仍然十分緩慢。『野狼』驀然站起來,過去推開車廂的鐵門。外面,夜的輪廓已經在那種半透明的晨霧中顯露出來了,冷風使他打了一個寒噤。



「快點過來!」他命令著困惑地望著他的『黑鼠』:「車子再快你就不能跳了!」



『黑鼠』猶豫地向他走過去。



他痛恨地皺著眉,從衣袋裏將僅有的二十元掏出來,塞給這個瘦小的朋友。



「拿去,沒有出息的東西!」他厭惡地說:「下車買一張票到台南吧!」



「那,那麼你──你呢?」陳添貴接住錢,訥訥地問。



「少廢話!我還要你擔心呢!」洪俊輕蔑地哼了一下:「我有生以來就沒買過車票,跳下去吧!」



陳添貴還要說些什麼,但洪俊已經將他推下車去。由於車子的速度很慢,所以他只蹌踉地跑了幾步便站穩了。他激動地揮著手,追著火車跑。



「大哥!到台南來吧!」他叫著:「我,我等你!」



洪俊笑笑,直至看不見陳添貴,他才重新將鐵門拉起來。突然,他有點孤獨落寞的感覺。



「他會變成一個好人的!」他在心裏一味地重複道:「他一定會的!但是我絕對不會!」當這列貨車緩緩地駛入台中車站的時候,『野狼』熟練地跳下車。然後沿著鐵道向前走,再從柵欄盡頭一個傾倒垃圾的洞口鑽出車站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