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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符陣廢柴

駱方圓屏氣凝神地蹲在草叢中。
他已經蹲在這裡快兩個時辰了,十步之外設下的陷阱仍舊沒有任何動靜。雖說獵人必須擁有良好的耐性,可看著手腕上的時辰符,他內心不禁有些焦急。
時辰符是一種簡單的符籙,算是入門等級,僅需一種苜蓿草的汁液即可繪製。一張簡單的時辰符從開始使用,到符籙線條消失,正好是一個時辰,通常用來計時。
見手腕上使用的第二張時辰符,線條已經消散四分之三。最終咬了咬牙根,從草叢中霍地站起來,卻因為蹲太久,雙腿發麻,差點重新跌回去。
這個才十二歲的少年一身粗布麻衣,腰間圍著一塊獸皮,頭戴瓜皮帽,像是山間的獵戶。他的臉部用綠色的草汁畫著亂七八糟的線條,看不清面容,那雙漆黑的眼瞳正閃爍著亮光。
等駱方圓重新再站穩時,從腰間抽出一把只剩半截的匕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往自己的掌心上劃了一刀。匕首雖然已經斷去前半截,刀刃上還有幾個缺口,但是對細緻的肌膚,依然鋒利得很。就這麼一下,滿是灰塵的掌心流淌出鮮紅的血液。
鮮血滴答地落在草地上,一陣風吹過,甚至把幾滴血液吹偏,落在更遠的地方。
駱方圓瞇了瞇雙眼,知道自己的感覺沒有錯。
每次自己流血的時候,周圍的氣息總會變得紊亂,同時也會萌生有不知名生物躲在暗處窺視的毛骨悚然感。
嗯……應該是自己多慮了吧?
駱方圓站在草地上,任憑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仰頭看向灰濛濛一片的天空,不禁有些走神。
打從出生以來,他看到的天空就是這樣,彷彿被一片雲遮住,從來都沒有母親所說的太陽和月亮,也沒有看過璀璨的星空,更沒不見天然的雨雪風霜。
沒錯,他們琅嬛駱家,千年來被困在這座山谷中,沒有一個人能出得去。
一想到這件事,駱方圓的嘴角便忍不住抽搐,十歲進行符陣試煉時得知的真相,讓他至今都覺得丟人。
千年之前,琅嬛駱家的先人為了避禍,躲進自創的玄武大陣之中。
然後……然後就出不去了!
這算什麼嘛?根本是作繭自縛嘛!這下可真的安全,安全到連自己都出不去。
駱方圓無奈地歎了口氣,卻也能猜得出來當年必是情勢相當危急,駱家先祖才會出此下策。生怕敵人的能力太強,他們肯定選用的最上成的材料繪製玄武大陣。
壞也就壞在這裡。
一般而言,破陣有兩種方式。一種就是暴力破陣,可像玄武大陣這種純防禦型陣法,最難以外力破解。另一種則就是找到陣眼,直接破除陣眼。
然而,當年設立玄武大陣的駱家先祖們,在陣法順利運轉的刹那,因為心力交瘁而相繼死去。起初駱家剩餘的族人也沒發覺不對,直到過了若干年後,才察覺到他們再也出不去的嚴重性。
玄武大陣幾乎是集結駱家幾位最頂尖先祖的智慧,後人根本難以匹敵。
就這樣,琅嬛駱家算是被保護起來,或者說直接被困在這座山谷裡上千年,半步都未曾踏出去過。
「啪嚓……」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傳來。
駱方圓在走神,但沒忘記觀察週遭的情勢,當這個細碎聲音響起的瞬間,立刻一道紫雷符朝那處彈了過去。
「轟!」一道紫色的閃電憑空炸響。
「吼!」震耳欲聾的獸吼也同時響起。
聲音中充滿了憤怒和驚恐。隨後,一隻體型碩大的七星斑虎在草叢中現出身影。
那是一隻足有三丈長的黑虎,全身漆黑的毛皮泛著亮光,從頭頂到背脊間依次長著七顆紅色的血斑。據說,長齊九顆的時候,便能成為七級高階靈獸。
駱方圓滿意地掏出一張空白的符紙,用右手食指沾著左手掌心的鮮血,飛快地畫了一個囚困符。
繪製符籙的線條要求很高,最低的底限就是必須以靈力一筆劃完繁複的符籙。一個符陣師要囚困符不太難,只要靈力操控得當即可。
駱方圓所畫的囚困符,若是被駱家長老們看到,肯定會大罵他投機取巧。因為他至少省略了三個符文的變化,偏偏這不完整的囚困符居然還能用。
在最後那道線條與最開始的線條重疊之際,駱方圓感覺到手中的靈力一震,知道囚困符已經完成。他的時間掐得非常準確,此刻紫雷符的攻擊剛剛結束,七星斑虎正咆哮著衝過來。
駱方圓不慌不忙地往手中的那道囚困符中輸入靈力,在七星斑虎鋒利的爪子快碰觸到他之前,從容地把那張符扔了出去。
七星斑虎經常和駱方圓打交道,剛剛被那張紫雷符轟得耳朵半聾,這下又看到了符紙,下意識往一旁閃躲。
但這道符紙驟然大放亮光,七星斑虎雙眼刺痛,下一刻就被什麼東西捆綁歪倒在地。牠怒不可遏地翻滾咆哮,忽然發覺身體失重,各種稀奇古怪的陷阱一個接一個觸發。
看著七星斑虎如同所料般掉進之前佈置的陷阱,駱方圓狡黠一笑,打了個響指,得意洋洋地蹭了蹭鼻子,「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這個時候,他瞥見手上的時辰符悄無聲息地飄落在地,心底暗叫一聲不好,已經快來不及了。於是,迅速地在七星斑虎的前爪上劃上一刀,在金黃色的虎眼瞪視下,毫不客氣地集滿兩小瓶的虎血。
最後,駱方圓拍了拍牠的大頭,略帶抱歉地說:「小黑,不好意思啊!又讓你放血了!不過你的身手還是不怎麼樣嘛!」
「吼!」七星斑虎不爽到極點。
有種面對面打一場啊!使出無窮盡的符陣,算什麼英雄好漢?最討厭符陣師了!
「委屈你多待一會兒了,再過一刻鐘這些符陣的作用就會消失。」駱方圓舔了舔嘴,髒得像花貓的臉上露出遺憾的神情,「可惜我趕時間,否則肯定得抱一隻短腳羊回去吃……」
「吼!」七星斑虎更憤怒,那群短腳羊是牠圈養的儲備糧耶!這個小子居然敢碰!
「好好好,你別生氣,我立刻就走。」駱方圓被虎嘯震得頭暈,深怕這七星斑虎被刺激過頭,符陣反而困不住牠。說完最後一個字,他立刻攥著好不容易得來的虎血一溜煙地跑了,邊跑邊懷念烤短腳羊的美味,還忍不住直舔嘴唇。
玄武大陣號稱密不透風,不能進,也不能出。只是這千百年來,確實沒人出得去,卻有人進得來。
也許是當年佈置之際比較倉促,偶爾陣法運行有所空隙的時候,倘若有人或靈獸行經此地,就會跟困在陣中的駱家人一樣,從此困在玄武大陣,再也無法出去。
倒楣的人有時若干年來不了一個,可有時候一下來好幾個。千百年下來,誤入玄武大陣的外人其實不少,也給了琅嬛駱家一線生機,能夠和外姓通婚,維持族內子嗣延續。
有時駱家的人不免懷疑,這是當年先祖刻意所為,是破除陣法的關鍵。
可惜這些年來都沒有人研究出個所以然。
這頭七星斑虎是在十年前誤闖進來的。在牠出現之前,山谷中的短腳羊群是駱家人放養的食糧,結果都被牠全數接收。想到這裡,駱方圓不禁暗罵那頭七星斑虎小氣。
哼!他的符咒連一頭七星斑虎都能困住,難道還不能抓幾隻落單的短腳羊?
一路飛奔,頭頂之上的迷霧,逐漸變得如墨般深沉。琅嬛谷中沒有雨天的存在,這種霧氣顏色意味著天色已黑。駱方圓加快了速度,在外觀幾乎一模一樣的石屋之間穿梭著,最後在一間石屋前停下來。
還沒等他舉手敲門,門板就被人從內打開。一個和他樣貌相似的十歲孩童,表情冷冰冰地站在那裡,語氣不善地說:「怎麼這麼慢?取到了嗎?」
「取到了!取到了!」駱方圓討好似的把兩瓶還熱騰騰的虎血遞出去,順便掏出一把暗紫紋草,「這些是我順便採的。雁行,你用得到嗎?」
駱雁行的鳳眼先是掃了自家哥哥一眼,瞧他滿身髒汙,視線又落到他遞過來的瓷瓶和暗紫紋草。他的目光在那個仍滲著血的傷口打了幾個轉,隨後挑剔地把瓷瓶拿在手裡,「虎血就夠了。行了,我如果還需要其他東西,到時會再喊你。」說罷,轉身把木門甩上。
駱方圓討了個沒趣,摸了摸差一點撞上門板的鼻樑,無奈地撇了撇嘴。
根本是被寵壞的小孩子啊!簡直不可理喻!
內心吐槽歸吐槽,他絕對不會承認自己也是寵溺駱雁行的一份子,而且是無論如何都會舉雙手雙腳支持的那一個。
琅嬛駱家全族上下,自從一千年前被禁錮在玄武大陣之後,共同的唯一目標即是破陣而出。所以擁有符陣天賦的後代,成為全族上下供養的對象,被稱之為「嫡系子弟」。
這無關血脈傳承,任何十歲的孩子能在十個時辰內破開一百道陣法,就可以成為嫡系子弟。
當然,不僅十歲這一年,無論是誰,之後都可以再次挑戰,但是挑戰的難度會根據年齡的增長,變得更加複雜。據說,琅嬛駱家歷史上,最老成為嫡系子弟的紀錄,是四十八歲。那個前輩在十個時辰之內,必須破解三百道陣法。
駱方圓沒有放棄自己有天也會成為嫡系子弟的念頭。但是,兩年前嫡系測試時,他在十個時辰只破開十一道陣法,成績實在慘不忍睹。
相反的是,他的弟弟駱雁行,在兩個月前的嫡系測試,僅用了四個半時辰,便成功破解一百道陣法。速度快上了一半,讓整個琅嬛駱家為之驚豔。
琅嬛駱家這一代的嫡系子弟,僅只有五名,可見成為嫡系的一百道陣法測試題難度有多高。
駱方圓為自家弟弟感到驕傲。即使他總覺得那些陣法畫得太過複雜,甚至有些多餘。他光是盯著,就不由自主地想精簡陣法,才導致成績那麼差。
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
駱方圓擔憂地看著石屋。符陣師的用料中,七星斑虎的虎血算是名貴的一種。雖然琅嬛駱家的家底在千年的虛耗中所剩無幾,但若是自家弟弟想要使用,長老們也不至於不給。
難不成他在試驗超出能力的符陣?
思索到這兒,駱方圓既擔心又驕傲,不敢任意打擾弟弟,只能盯著面前的石屋半晌,直到頭頂上的霧氣全部黑沉了,才一步一回頭地離去。

琅嬛谷內,駱家居住在一間間古樸的石屋。谷內也有一片樹林,但木頭終究會腐朽,因此他們選用石頭建造房屋。
駱方圓獨自住在一間石屋裡。
為了培養族中孩子獨立,駱家子弟十歲之後,離開父母身邊,獨自一人居住。吃食統一發放,嫡系子弟的吃穿用度肯定不同,較旁系好上許多。
回到自己的石屋後,駱方圓看到放在門口的兩個饃饃,連忙拿了起來,推門進入屋內。
駱家的資源匱乏,不光在符陣用料,其他的生活細節也可以虧見跡象。
駱方圓把木門關上後,石屋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他不以為意,隨意地用掌心的殘血,在牆上畫了一個光明陣。
那是一個不太複雜的陣法,經他簡化幾個陣圈,立刻亮起柔和的光芒。
駱方圓雙手叉腰,滿意地笑了笑。他不是不想把自己改良的陣法推廣給大家,可駱家的大長老委實是一個傳統守舊的人,最見不得有人改變嚴謹的符文陣圈。
符籙和陣法的最大區別,就是在載體上。
一般而言,符籙是畫在符紙或玉符上面,對符墨、符紙或玉簡都有嚴格的要求。陣法則大多在地面或牆上刻畫,複雜的陣法會輔以靈獸的晶核或高端的靈礦石。但無論是符籙還是陣法,皆經過前人無數次精密的推敲、驗證和試驗,才得以傳承下來,沒有人敢擅自修改。
事實上,不是沒有人動過類似的心思,但畫符陣時出錯的下場,輕則符陣報廢,重則符陣爆炸威脅到生命安全。
對於駱家人,浪費資源有罪,所以駱家子弟都恪守傳承,壓根兒不敢隨意改動符陣一分一毫。
駱方圓則不同,他彷彿天生能感應符陣中的靈力走向,只要盯著符陣半晌,很快就能判斷出哪裡的符文是多餘的,哪個陣圈是可以改進的。一開始他對別人說的時候,根本沒有人相信他。
這是當然的,一個小不拉嘰的孩子質疑先祖的智慧,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何況,後來的嫡系測試也證明了,他這小子是徹頭徹尾的符陣廢柴,更加沒有人願意理會他。
事實上,也正因為他的成績奇差無比,才沒有長老來檢查他的符陣石板,否則若被人發現他居然在十個時辰內,重新設計十一種陣法的話,估計會有長老承受不了,當場捧著胸口暈倒。
可這個光明陣和駱家其他人所用的光明陣沒有太大區別,如果不仔細看,其實看不出符文哪裡有削減。
駱方圓也不覺得自己重新設計的符陣有多麼古怪,因為在他眼裡,能節省符墨的用量就是好的。
接著,他又用剩餘的血在石桌上畫了簡化的地火陣,效力只有原來地火陣的五分之一。這個地火陣在其他人看來,絕對是失敗的陣法,卻是他此刻最需要的。順手把兩個饃饃扔了進去,坐在桌邊耐心等待。
駱方圓都使用這種低效率的地火陣溫熱食物,並將這種陣法命名為「熱爐陣」,既可以熱東西,又可以在寒冷的夜間取暖。他曾經私下想和自家弟弟分享熱爐陣的好處,卻遭到毫不客氣的嘲笑。
駱方圓至今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用陣法改善生活,會遭到眾人的冷眼以對,甚至連親弟弟都無法理解。可是,他又沒浪費符墨,每個簡化陣法的過程,也讓他受益匪淺。
說到底,大家是不信任經由他精簡的符陣,可以不帶任何副作用。



第二章 外來客

駱方圓洗了手,包紮好掌心時,饃饃也被烘烤得焦脆酥香,拿在手裡還有些燙手,就著鹹菜,有滋有味地吃了晚餐。熱爐陣把石屋內的溫度提升得舒適宜人,他脫下外套,用木盆裡的水擦臉,露出一張和駱雁行相似的秀氣面容。
但是,駱方圓渾身散發的氣質,和駱雁行的冷漠孤傲完全不一樣。他特別喜歡笑,嘴邊的兩個小酒窩經常出現,一看就心生親近之感。
空間不算太大的石屋,除了一張石桌和一張石床,角落堆放零零散散的符紙和雜物,剩下的就是地上用稻草編織的破舊蒲團。駱方圓盤起腿,隨意地坐在蒲團上,拿起放在一旁的暗紫紋草檢查。
琅嬛谷中,暗紫紋草在隨處可見,是駱家人特意栽種的品種。這種暗紫紋草壓成汁液,即為最普通符墨。
顧名思義,暗紫紋草的葉片上長有暗紫色紋路。這種草做成的符墨,也有區分等級。暗紫紋草的年份越足,紫紋的顏色越深,製作出來的符墨趨向暗黑色,效用更好。
駱方圓把手裡的暗紫紋草挑過一遍,用兩指指腹揉捏幾片綠葉,汁液呈現淺紫色。這些暗紫紋草之中,年份最長的頂多三年,紫紋都未爬滿葉片的一半,怪不得自家弟弟看不上。
平時,駱家給嫡系子弟使用的暗紫紋草,通常是五年以上。
符墨也有年份之分。用特殊的方法製成的符墨錠,跟書寫用的墨條一樣,畫符陣的時候用靈獸血液慢慢化開,能夠強化符陣的效果。
駱方圓歪著頭,回想曾在大長老那裡看過一塊符墨錠。然後,歎了口氣,站起身從雜物堆中翻出一支羊毛筆,沾上石碗中的新鮮符墨,在蒲團周圍畫起繁複的線條。
符墨的顏色看起來淺淡,畫在地面的青石板上,變成一道道深色的線條。
石屋之中,供駱方圓畫陣的地方不大,他卻畫了很久。陣法倒不會像符籙那般要求一筆完成,但每個陣法都是由一個個小型的陣圈以嚴謹的方式排列疊加,必須用充沛的靈力畫完。
當桌面上的熱爐陣溫度降下,符文最終消失的時候,駱方圓終於滿意地放下羊毛筆,端詳地面密密麻麻的陣圈。半晌後,確定自己沒有畫錯,坐回最中央的蒲團。
假如駱家長老們看到這個剛畫好的陣法,肯定會震驚無比。
即使沒有百分百精確,但這個初具規模的陣法,依然看得出是聚靈陣的雛形。
陣法分為「天」、「地」、「玄」、「黃」四個等級,完整的聚靈陣是屬於地階的高等陣法,加上靈獸晶核或者靈石後,甚至能達到天階等級。駱方圓用年份不足的暗紫紋草,隨隨便便就能畫出聚靈陣的雛形,足以讓所有人驚剎得瞠目結舌。
駱方圓有些緊張,他只是看過一次聚靈陣的圖跡,解構其中的原理,但沒有完全記下那些超級複雜的陣圈組合。他嘗試複製一個小型聚靈陣,期望能順利運轉。
聚靈陣,用以聚集天地靈氣,為人修煉所用。由於陣法繁複,費時費力,有能力畫出此陣法的人,往往都已經是天階的符陣師,根本用不著聚靈陣,所以又被稱之為「雞肋陣法」。
據說,琅嬛駱家鼎盛時期,駱家先祖們經常佈下聚靈陣,供後輩們修習之用。可惜,這種傳統在駱家避入玄武大陣後,成為一段歷史。再也沒有那麼多材料供他們揮霍,而且駱家上下都認為修煉不重要,研習符陣才是正道。
但是,駱方圓覺得修煉和研習符陣同樣重要。因為極少人注重修煉,駱家的符陣師的壽命通常與正常人無異,六、七十歲便垂垂老矣,老眼昏花,以至於看符文陣圈都覺得有重影,更別說要繼續研究符陣。
從六歲啟蒙到六十歲,一名符陣師僅有五十多年的時間,研究奧妙無窮的符陣。五、六十歲才達到地階的初級符陣師,甘心就此在符陣師的道路上止步嗎?
駱方圓無法得知其他人的想法,但很清楚對自己而言,肯定是不夠的。
然而,琅嬛駱家當初避禍,丟失許多非嫡系的傳承,一些煉氣的法門根本沒有完整留下。駱方圓只得自己想辦法,眼下這個簡化的聚靈陣,就是他的嘗試。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雙手按向地面,用體內少得可憐的靈力,試探性地啟動陣法。
陣法的啟動一般都是用靈力,或者進入陣中便會觸發。但每個陣法啟陣的技巧都不一樣,相同的陣法有時也因為不同的符陣師有不同的畫法,觸發的方式也有所不同。
這個簡易聚靈陣自然沒弄太多花樣,駱方圓一注入靈氣,青石板上的陣圈一個接一個緩緩亮起。亮度幾乎微不可見,可確實逐次運轉著。
不一會兒,駱方圓的鼻尖滲出細汗,看著陣圈亮起,靈力像一條條活著的小蛇般流竄,不禁欣喜若狂。待所有陣圈全部亮起,立刻做出五心朝天的姿勢,屏除心中雜念,專心吸收聚集陣中央的天地靈氣……

第二天早上,坐在蒲團上的駱方圓睜開雙眼,吐出一口濁氣,感覺神清氣爽。
青石板上的繁複線條已經完全消失,但他很清楚丹田處那股純粹的靈氣,並非憑空得來。他高興得站起來,在屋裡一記前空翻,抓著衣服衝了出去。
「師父、師父!聚靈陣成功了!」駱方圓來到一間石屋前,等不及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屋中,有個年輕男子正在沏茶。
石屋裡的空間大小和駱方圓住的那間差不多,內部的陳設卻天差地別。地板上鋪著白色的雲豹皮毛,桌椅和床是上好的鐵楠木雕刻而成。剛剛沏好的茶也以白玉茶具裝盛,茶香瀰漫小小的石屋,沁人心腑。
坐在桌前的那名年輕男子,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面容英俊瀟灑。他身穿潔淨素雅的白袍,片塵不染,端坐在屋中,頗有仙人之姿,令人自慚形穢。
原本駱方圓想要直接衝進去,卻在踏上雲豹皮毛的那一刻,硬生生把腳收了回來。
年輕男子皺了皺眉,不是不滿駱方圓沒敲門,而是在意另一件事。
「誰准你喊我師父的?」白衣男子的聲音冰冷,挾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漠然。
「那我得喊你什麼?百里大叔?」駱方圓嘿嘿一笑,嘴邊的酒窩乍現。
白衣男子一聽,嘴角不禁抽搐,歎道:「叫『前輩』!想我百里煦……」
話說到一半,他就停住了,因為唯一的聽眾對這個名字沒有半點反應。
在四季大陸赫赫有名的百里煦,在與世隔絕的琅嬛谷,沒有半個人聽說過,讓他有說不出的鬱悶。
駱方圓其實也是隨便叫叫,沒有正式向百里煦行拜師禮。他敏感地察覺到,若非要較真,對方肯定會翻臉不認人。
百里煦是在一年前誤入玄武大陣。
駱方圓不曉得他的修為和身份,卻知道他的空間法器裡擁有各式各樣的寶貝,居然還對陣法頗有研究。這讓一向被駱家長老厭棄的駱方圓欣喜不已,死皮賴臉地貼了過來,無論怎麼趕都趕不走。
百里煦的高人作風,讓駱家人望而卻步。或許是在琅嬛谷中太寂寞,他對駱方圓不怎麼反感,兩人之間成了不清不楚的「師徒關係」。
駱方圓覺得自己腳很髒,規規矩矩地把鞋脫在門外,又見百里煦沒有皺一下眉毛,便壯著膽子走了進去。
這個時候,百里煦的注意力已經跳到其他地方,挑著眉意外地問道:「你剛剛說,你畫的聚靈陣成功了?」
縱使對駱方圓的能力有所瞭解,他仍舊無比震驚。這麼快就成功了?好像昨天才給這小子看聚靈陣的吧?
駱方圓嘻笑著說:「百里前輩,不信的話,我現場畫給你看。不過我沒有符墨了,需要你提供。」
百里煦看了他一眼,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一抹,拿出一小盒調配好的符墨和紫狼毫符筆。
駱方圓毫不客氣地接過,聞了一下符墨的味道,其中有暗紫紋草、幻魔花、龍茄葉三種,但至少還有六種分辨不出來。此刻,他低頭看著鋪在地上的白色雲豹皮毛,撓了撓頭髮,有些為難地問:「在這上面畫?」
其實也不是不可以,陣法隨處都可以施展,但駱方圓覺得愛乾淨的前輩估計不會讓他胡來。儘管陣法順利運轉後,符墨會消失殆盡,可必須是在陣法順利觸發的前提之下。假使陣法畫得不成功,輕則符墨殘留,重則整個石屋會灰飛煙滅。
果然,百里煦對駱方圓沒那麼信任,一伸手,將地毯收進翡翠扳指中,順手也把屋裡的所有擺設都收了進去。最後,只剩下那杯清茶,被他穩穩地端在手中。
駱方圓看著一乾二淨的石屋,翻了翻白眼,有必要這麼擺明不信任他嗎?
「百里前輩,我們要不要打個賭?」
「哦?」百里煦沒興趣和這小子打賭。
「如果我畫的聚靈陣能成功,剩餘的符墨和這支符筆能不能給我?」駱方圓舔了舔唇,掩飾不了內心的渴望。
「要是你輸了呢?」百里煦比較好奇他提出的賭注是什麼。
「在前輩這兒當三天苦力!」駱方圓一咬牙,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百里煦一聽,無趣地癟了癟嘴,理都不想理。
三天苦力?
在他這裡,能有什麼苦力?對於早已辟穀的他來說,連廁所都很多年沒去過了!屋裡也沒有任何髒東西需要收拾,哪用這小子幹什麼活啊?
駱方圓見百里煦不說話,當他默認了賭約。他壓抑住興奮,先是閉上眼睛,重新回想昨晚畫過的聚靈陣,旋即睜開雙眼,不正經的臉上變得認真嚴肅。抬手拿起紫狼毫符筆,沾了符墨,鄭重其事地彎下了腰。
百里煦端著茶,看著駱方圓揮筆佈陣,越看越入神。他本來就對陣法頗有研究,看得出這孩子畫得陣圈確實有用,初時的不以為意漸漸變為凝眉沉思。
畢竟是第二次畫,駱方圓畫得非常快。昨晚他畫得那麼慢,是怕出錯,浪費了符墨。這回,百里煦手中的茶還溫著,他已經收了最後一筆。
「畫完啦!百里前輩,你可以試試看,只要坐在正中央,隨意朝陣法輸入一點靈力啟動就可以啦!」駱方圓得意一笑,將剩餘大半的符墨和符筆捏在手裡,半點都沒有想物歸原主的打算。
百里煦也不計較駱方圓的這點小心思,早已看出陣法沒有差錯。雖然品階不高,但眼前這孩子可以在只見過陣圖一次的情況下,就能自創出簡易的聚靈陣,著實稱得上天賦異稟。
再回想兩年前收的陸家徒弟,學的也是符陣,輔以馭鬼術。但是,那個孩子明顯喜歡馭鬼術多於符陣。
這一刻,百里煦動了收駱方圓為徒的念頭,溫和地笑道:「方圓,你可願意拜我為師,修習符陣?」
「啊?」駱方圓驚喜萬分。
他早有當百里煦徒弟的想法,否則哪會死皮賴臉地叫人家師父。在琅嬛谷,他是被判定為無可救藥的廢柴之流,沒有人會教他任何東西。而眼前的百里煦,顯然來頭更大,否則不會隨便就能拿得出聚靈陣的陣圖,又毫不在意地任他觀看。
駱方圓當下就想答應,詭異的是,就在即將說出口的瞬間,竟然發不出聲音!
而且,身體彷彿被人憑空控制,連想要點頭,又或者下跪拜師的動作,都完全做不到。
這一耽擱,百里煦以為駱方圓不樂意,臉色瞬間變了。
他何等地位,都已經先開口,居然還被人拒絕?冷哼一聲,淡淡地說了一句會另尋住處,便拂袖而去。
駱方圓表情絲毫未變。
實際上,他連眨眼都無法控制,內心驚恐,只能僵硬著身體站在原地。
到底是怎麼回事?
駱方圓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己被鬼上身。既然無法控制身體,便拼命調動體內的靈氣,企圖衝破那層看不見且摸不著的屏障,可惜收效甚微。
百里煦說的話,他也聽在耳內,卻說不出任何解釋的話,僅能眼睜睜看著他摔門離去。
說來也怪,百里煦離開的刹那,駱方圓又拿回身體的控制權。他大口喘著氣,覺得渾身冰涼,這才發現自己短時間裡驚出一身冷汗,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難道是昨天使用仿冒版聚靈陣的後遺症?
但為什麼偏偏是在那個時間出狀況啊……
這下,駱方圓鬱悶得幾乎快吐血。他十分精明,知道百里煦那等人物,主動開口收徒,對他已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結果,他竟然搞砸了!
別想有第二次機會,以後說不定連再見對方一面都難了!
駱方圓懊惱地坐在地上,目光落在剛畫完的聚靈陣上。百里煦方才說要另尋住處,肯定是不會再回來,既然陣法都畫好,就留著自己用吧,省得浪費。
駱方圓的性格隨遇而安,天大的難事砸下來,也能甩甩手毫不在意。不消片刻,便覺得自己與百里煦沒有師徒緣分,也不再強求。調整好心情,他盤腿坐在石屋中央,觸發聚靈陣,開始汲取天地靈氣。
天地間游離許多靈氣,靈氣聚集之地會形成靈脈。靈脈之上,經過千百年積累形成靈礦石,地面也容易孕育出靈草、靈藥。修道者若在靈脈修煉,事半功倍,因此門派都會選擇福地群居。
靈脈畢竟是鳳毛麟角,聚靈陣則是沒有條件也要創造條件的產物。藉由陣法的幫助,聚集天地靈氣。並非涸澤而漁,而是相當於一個竅門,把普通的地方暫時變成靈脈。
駱方圓再次使用聚靈陣修煉,立時感覺出這個聚靈陣的差別。靈力聚集的速度遠遠超出昨晚那個,可陣法大小與陣圈繁複疊加程度一致,唯一不同之處在於符墨。
想到這兒,他撇了撇嘴巴,勉強壓抑住心底往上竄的仇富心理,老老實實地開始吸收聚靈陣汲取的靈氣。
這一入定,就不知道時辰了。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意外發現原先拂袖離去的百里煦端坐在對面,若有所思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