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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佛老師說》摘文



我的老師是活佛



「就是他!就是他!活佛耶,我在電視看過!」

「活佛去餐廳吃飯耶!」



午餐時間到了,活佛肚子餓當然要吃飯啊。曾經有學生天真地問,活佛都吃什麼?吃飯,我說。活佛不吃飯會怎樣?會餓死,我說。

今天是開學日,那幾個在我背後竊竊私語的,應該是大一新生。活佛在大學校園裡,受注目的程度雖然不敢跟動物園的小貓熊「圓仔」相提並論,但「收視率」還滿高的,頗受好評。

大致上,我的學生們認為「活佛」很酷、很神奇。

有學生說,沒想到真的有這種人,而且就在他的身邊,世界真奇妙。有學生興奮地向親戚、朋友、三舅公、四嬸婆報告活佛老師的事,親友們也覺得很炫,想來學校「參觀」一下。還有爸媽交代小孩一定要選我的課,有上課有保庇,一兼二顧。有的學生本來想退選,知道老師是活佛後就打消退意。也有學生跟我索取名片當「護身符」,還拿回家分贈親友,這個想法太有才,但名片消耗很快,我想以後用影印的,上面寫「與正本無異」即可。

滿多學生在媒體上看過我的報導,對我的宗教身分頗為好奇;看到電視報導裡的本尊出現在教室裡,覺得很新鮮。他們對我的想像和感想,我也覺得很有意思。

如果因此能吸引學生,增加他們的學習興趣,也算是「活佛」的附加價值吧!

「老師,第一個台灣人的活佛就是你?」學生問。

「不要懷疑,就是我,不過那是年輕的時候啦~」我對同學們揮揮手,頗有fu。若不是歲月不饒人,曾經濃密的髮線節節後退,不然我也想學櫻桃小丸子的同學花輪君,帥氣地撥一下前額的瀏海。

接下來,五花八門的問題都出籠了。初次見面,促進師生感情、建立善緣很重要,而且活佛老師也還沉醉在偶像的fu中,對各種問題都來者不拒,非常和藹可親,盡力示現活佛順應眾生的慈悲相。

我的俗名是黃英傑,變成活佛以後又叫做「第三世巴麥欽哲仁波切」。是正港的台灣鹿港人,出生在台北的平凡家庭,成長、求學過程與一般人無異。我是輔仁大學社會學系畢業,然後是玄奘大學宗教學碩士,華梵大學東方人文思想研究所佛學博士。

我以前每年都會去印度、尼泊爾修學佛法,也在尼泊爾加德滿都國際佛學院當過老師。一九九五年直貢法王親自為我陞座,公開頒給我「阿闍黎」(顯宗教授師)證書及量身設計的法袍、法帽時,我已努力學習與實踐佛法十年。再奮鬥第二個十年後,二○○四年直貢法王再度主持陞座大典,晉升我為「金剛上師」,薩迦法王也同樣頒給我這個法位,代表我是正牌的佛法教授,有傳揚顯密佛法的「執照」。然後,二○○五年直貢法王和薩迦法王認證我是「上一世巴麥欽哲仁波切」轉世,而巴麥欽哲是文殊菩薩的化身。

我的家庭並沒有特別的宗教背景,雖有信仰但沒深入,只能算是佛教友好人士。過年過節拜一拜,去廟裡走一走,和大部分台灣家庭的信仰模式相同。我跟佛教最初的緣分,並沒有令人興奮的情節或稀奇古怪的故事,就是跟阿嬤去朝禮佛寺,那些法會儀式,對小孩來說又冗長又無聊,我是被帶去去吃拜拜的。



「那老師為什麼會變成活佛?」學生問。

我想,這位同學真正的問題是:你看起來和我們一樣普通,為什麼是活佛?

而我想要傳達給學生們的則是:頭銜的背後,有比穿鑿附會的神話更重要的東西。當活佛、仁波切,不是我學習佛法的目的,我被認證前就靠自己完成必要的佛學院教育了,我對佛法的熱忱和理想,也並沒有因頭銜而增加或減少,反而是責任加重。

可是大家都喜歡聽故事,我也不忍心讓同學太失望。

我真正很有「感覺」,是在十九歲讀天主教輔仁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偶然聽見人家說「文殊菩薩」這個名字時,突然覺得非常震撼,像某種內在爆炸,我強烈的想要見到文殊菩薩,相信祂是生命的解答。然後我找遍了學校圖書館所有和文殊菩薩有關的經典,從此一頭栽進去佛法的世界。

另外,我大學時第一次參加法會,就能很清楚地背出全場灌頂內容。第三次參加,就在無預告情況下上場擔任翻譯。我的求法和翻譯生涯就是這樣開始的,以後陸陸續續幫達賴喇嘛和各大法王、上師們擔任法會現場口譯,場次已多到數不清了。

二○○五年我回去前世的寺院——青海巴麥寺時,連續出現五次彩虹。最特別的兩次,一次是出現有環形彩虹的日暈,以及霓和虹並現的雙道彩虹;還有一次是一天內出現兩次角度不同的彩虹。

還有一件趣事。在青海時,我騎馬爬山去前世海拔近五千公尺的閉關關房,大約騎了幾十公里。當地的牧民都讚美仁波切騎術真好,以為我在台灣也騎馬。台灣只有馬路沒有馬,天知道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騎馬!



「老師,你是不是有法力?」學生問。

從小學生到媒體採訪,這是「點閱率」最高的問題。我有沒有法力神通?我告訴小學生,我很想去霍格華茲學院當哈利波特的同學,可是找不到九又四分之三月台,所以沒去成。告訴媒體,我沒有神通,全靠佛法和傳承不可思議的加持力。

活佛辛辛苦苦一直轉世,任務是傳法,不是顯神通。很多人以為神通法力代表修行高深,這是危險的誤解。我經常聽見佛教圈的朋友或弟子說看見這個、感應到那個,我通常建議他們先去眼科和精神科檢查。

還有一個點閱率很高的問題——是否真有前世今生。以佛教觀點來說:係金咧。而且不止前世和今生,以前已經有很多數不清的前世,未來也即將有數不清的來世,這就叫「輪迴」。輪迴是很辛苦的,而佛法就是脫離輪迴唯一的辦法。

學生們的表情,目瞪口呆,似懂非懂,更多滿臉狐疑。看看時間快下課了,必須言歸正傳。

「請注意,這是通識課,不是神通課。各位對這堂課有沒有什麼想瞭解的?」我說。

「老師,我們上課要唸經、吃素、打坐嗎?那不是佛教徒怎麼辦?」學生說。

「唸經、吃素、打坐很好,但不是我的教學目的,這不是佛教課。不管你是信基督教還是拜火教,都沒問題,沒有宗教戰爭,就是不准睡覺。」

「活佛老師,你會給學生死當嗎?」學生說。

「盡量死馬當活馬醫。但作業沒交,曠課過多,上課沒有給我關愛眼神的,請準備重新投胎。」



下課鐘響,同學們紛紛離席。我聽見有學生說:

「活佛會當人耶!跟一手拿劍一手拿《可蘭經》的佛洛伊德一樣狠!」

「拜託,是墨索里尼好不好!」另一個學生說。

拜託,是穆罕默德好不好。同學,以後你們還會知道,除了老穆,文殊菩薩也是拿劍的,而且劍術跟令狐沖一樣厲害。



(ps. 令狐沖是哪一個本尊?這要問金庸。)







三不一沒有——Office Hour



所謂「Office Hour」是輔導學生生活、學習及課業等方面的機制之一,就是老師在辦公室裡坐著等學生上門請教問題。

剛開始我挺期待這樣的時間和空間,除了正式上課之外,能和學生有更親近的溝通和瞭解,師道當如是也。也不限於在辦公室內,華梵校區很美,如果能效法孔子遊於舞雩,「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和學生們一起迎著清涼的山風,走在林蔭小道,談談學問,聊聊人生志向,豈不美哉?



有人敲門了。

「黃老師,這是上次的會議開會決議,如果沒錯,請您簽名。」

又有人敲門了。

「黃老師,您的車子有壓到紅線,輪胎會被鎖起來喔。」

就是這樣,大部分「Office Hour」,除了被排班約談的同學外,我沒有像孔子一樣迎自然風而詠,比較像姜太公,在辦公室裡吹著冷氣等待願者上鉤。

學生們都沒有「問題」嗎?這才是個大問題。

學生不發問,有幾種狀況。一,台灣的學生比較被動,不習慣發問。二,缺乏學習熱情,老師授課內容沒有聽進去,下了課就當沒事,哪有問題可問?三,缺乏思考能力,無法歸納出問題。四,不想互動,不回應。五,都懂了,真的沒問題。

讀書要想過、思考過才會發現問題,常常發問,思考能力就能更進一步,漸漸也能體會到讀書和知識的樂趣。學思往復是必要的過程,只是聽老師講,沒有動腦筋把知識變成自己的,讀書就像嚼蠟燭一樣,一天上幾堂課,就嚼了幾根蠟燭,天天嚼蠟燭,上學成了苦差事!

孔子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這也是強調學、思不可偏廢,上完課後要思考,所以能「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大學之道,不是要考一百分、拿第一名,而在於發現讀書求知的好處、樂趣。讀書讀到有趣味了,知識一輩子跟著你,這就是扎下將來發展職業的基礎。老師總是苦口婆心告訴學生,讀書要為自己讀,不是幫爸媽讀的,也不只是為了文憑而讀。

現在的學生,面臨畢業時,普遍有求職的焦慮。從另一方面來說,擔心畢業等於失業,大學生畢業後茫然不知何去何從,只好再讀碩士,甚至博士,大有人在。這不是真的求知,是浪費青春、浪費生命!

全球化的潮流之下,從國際經濟體、企業到個人,都有大者恆大、強者恆強的現象。現在年輕人的競爭對象,所謂的同儕,已經不只是台灣人,而是國際性的同一代人。台灣大學生的競爭力在哪裡?這一問,可能把學生和家長的焦慮問出來了!

為了有競爭力,終身學習的口號出現了,大家開始接觸更多資訊,考更多執照、證照。任何一個領域的專業技能,不是學過了就有用。大家都在學,都有一張執照,充其量這只是一張入門票,持票入門的人不只你一個,不能保證你會贏。現在的學生,在學校學的,補習班教的,加上資訊隨手可得,學得其實太多了,能讓你贏的關鍵,不是學,而是習,習比學更重要。

學習,是消化、熟悉深入所學,是溫故知新的功夫。在熟練中發展出新的東西,也就是創新,那才是競爭力的關鍵。沒有溫故知新的能力,再多執照還是不夠的,執照也只是一張紙啊!

有些學生不發問,其實心裡有很多問題,對老師教學可能不滿意,但就是不想互動、不回應。還有些學生一直在問問題,但提出來的問題未經消化理解,豈止文不對題,根本是「問不對題」!更有甚者,提問並不是想聽老師的答案,而是以問題代替質疑。許多年輕人有這種習性,不斷丟問題質疑老師、父母、社會,自己則三不一沒有——不思考、不反省、不要答案,沒有責任。

這樣的學習態度,對人生有害無益。現在的「問題學生」,可能造就將來的「問題人生」。用「為什麼」來質疑別人,等於把問題丟出去,自己則不需要反省,這是逃避責難和責任的防衛心態,將來走在職場或婚姻等種種人際關係的道路上,沿途的顛簸崎嶇是可以預見的啊!



學生不主動上門來,老師的心像冷氣一樣涼颼颼的,寂寞又遺憾。

終於有學生來敲門了。

「老師,我想請問一個問題。」學生說。學生眼中閃著好奇的光芒,任何老師都會為之動容吧。

「請坐啊,請說。」老師說。

「老師,活佛是什麼東西?」學生問。

「嗯,基本上,活佛不是東西。佛就是佛,沒有分活的或死的,活佛是錯誤的稱呼。我的學名叫『仁波切』,是珍寶的意思。比如說,法拉利很珍貴,就可以說『跑車仁波切』,這個西瓜特別甜,就可以說『西瓜仁波切』。」老師說。

「老師,那我有來問問題,就是『學生仁波切』囉!」學生說。

「以你這學期的成績來說,可能別人比你更適合。」老師說。

「那仁波切會當學生嗎?」學生說。

「仁波切的評分公開透明,請上網查閱。」老師說。

這位同學帶著些許遺憾離開,老師也不無感傷。雖然他的問題頗有趣,但不是老師期待中的那種問題啊!



「老師,你是活佛,誰經過你門口你都知道嗎?剛才我在外面你知道我是誰嗎?」另一位同學來發問了。

「每天辦公室門口來來去去那麼多人,谷歌大神雖然很強,也要設定搜尋條件才有答案啊!老實說,現在你坐在我前面我也還不知道你是誰,是不是常翹課啊?」老師說。



「老師,你知道我的前世是誰嗎?」同學問。

「知道前世能幫助你順利畢業嗎?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今生今世再不努力用功,肯定會沒前途的。」老師說。



「老師,我加你FB的話,是不是能及格?」同學問。

「當然不行。但如果你狂按讚,努力一直分享,然後學業表現還不差的話,老師就考慮考慮。」老師說。



「老師,昨天和我一起搭你便車的那個女生,是不是我命中注定的情人?要不要追她?」同學問。

「老師沒注意看啊,你要先暗示啊!」老師說。

「那活佛不是有神通嗎?」同學說。

「把妹的人是你,不要問老師這種問題。你不說,我還以為她是男的耶!」老師說。



「老師,你幫我看看我以後會怎樣?」同學問。

我將同學從頭到腳掃瞄一次,語重心長地告訴他:

「我確定你不會再長高了。」

「我不是問這個,是請老師算我的未來啦!」同學說。

「同學,你要釐清學習目標,確定人生方向,現在認真讀書,將來努力工作,創造自己的價值,在社會上做一個好人,前途無可限量!」老師說。



幾乎沒人問學業、研究方向、人生志向的問題,大部分學生都好奇我的宗教身分,把老師當「風水世家」裡的算命仙,而且是免費服務的。學生們沒有宗教背景,又單純,有這些好奇其實還滿可愛的,但是老師卻愈來愈感傷了。

為了鼓勵學生,或許我應該在辦公室門口掛一個牌子:成績八十五分以上,免費兌換算命一次。現在我需要走出辦公室,在林蔭小道上補給一些新鮮空氣,好好想想這個問題。







「遠得要命」王國



離開高速公路,眼前為之一亮,高樓大廈退開之後的天空,更寬更藍,樹木更翠綠茂盛,空氣也清爽了。下石碇交流道,沿著傍溪而建的老式吊腳樓和石碇老街,隨後有山壁和溪床夾路,蜿蜒向上;繞過三、四個如雲霄飛車般曲折迴旋的「髮夾彎」,再十分鐘坡道迂轉,就到了活佛老師的學校——鍾靈毓秀、人文薈萃的華梵大學。

活佛老師常度人往來華梵,第一次搭我便車去華梵的人,剛開始,都會被好山好水好空氣感動,臉上泛起淺淺的微笑,十分輕鬆愜意,頗有幾分輕靈氣息。很可惜,這等空靈愜意只能維持到石碇老街,比較沉得住氣的,大概能撐到第一個「髮夾彎」之前。



「風景真好耶,仁波切是脫俗的人,連上班都在世外桃源!真讓人羨慕啊!」我的弟子T說。T今日隨師上學當助理。

「很高興你有美好的感受,但山路多崎嶇,世事多變化,苦樂無常。」上師說。

「太殊勝了!在仙境聆聽上師法語,感恩~」T雙手合十,表情虔敬。



上坡路段,我的車跟在一輛冒黑煙的小貨車後面,貨車引擎發出的吼聲好像快斷氣了。趁著轉彎空檔,我加足油門超車,順勢來個大迴旋,腳不點煞車,轉眼間把貨車遠遠拋在後頭。雖然是一般自排車,油門和排檔搭配無間,也能體驗加速性和駕馭感。這山路我走了九年,哪裡寬、哪裡窄、哪裡彎,已經了然於胸,熟能生巧,行車如行雲,山嵐飄飄的時候,更有騰雲駕霧的暢快感。

「仁波切一手開車,一手撥念珠,不會……那個……嗯……不方便嗎?」T臉上輕快的笑容逐漸凝重,手緊握門把,脊椎挺直。

「還好啊,習慣了。」上師說。

說話間,我們又超過一輛公車和轎車。前面即將進入大於一百八十度迴轉的髮夾彎。即使有「彎道王者」之稱的F1賽車,過髮夾彎也得減速到五、六十公里,慢入快出是最基本的技巧。

「仁波……」T沒來得及講完,剩下來的語句像花式撞球四下飛竄,臉色發白。我在想,車上還有嘔吐袋嗎?還有,轎車座椅的包覆性有待加強。

「你說什麼?」我問。

「還有多遠啦!為什麼這麼遠!」T終於忍不住抱怨上師仁波切,五分鐘前還虔敬感恩呢。

這就是情緒、感覺的真實狀況。上一刻輕鬆下一刻驚嚇,心境總是不由自主跟著外境轉,人事物時時刻刻在變化,心也隨之瞬息萬變,如何能常保心平氣和?

話說華梵大學有多遠?以遊山玩水的心情來說,三、四十公里不覺遠,如果天天翻山越嶺、日曬雨淋趕上下課,那真是遠得要命。

最近新聞報導,政大學生抱怨學校離市區太遠,生活機能不方便,不像台大、師大校區有夜市商圈,引起其他中南部偏遠地區的大學生紛紛跳出來吐槽。我問學生們為什麼沒跳出來發表意見?一位同學幽默地說:「等我們跳出來,新聞已經變舊聞了。」

這就是位於石碇大崙山上的華梵大學,傳說中的Far Far Away Country——遠得要命王國。



早上八點整,活佛老師已經站在講台上,還有學生拎著早餐姍姍來遲。學校太遠、交通不便,已經變成同學們遲到的正當理由,不離譜的話,老師多半通融,可是同學們居然還有話要說。

「老師,以後不要排第一堂啦,三點才睡覺耶,六點根本起不來嘛!」同學說。

「改下午第一堂就不會遲到了吧?」老師說。

「不行啦,老師,剛吃飽飯會打瞌睡啦!」同學說。

「最後一堂總可以吧?」老師說。

「不行捏~上了一天課,很累了喔!」同學說。

同學們很幽默,老師也是有備而來的。

活佛老師馬上秀了一段中國湖南省張家界小朋友上學的影片。張家界山水秀麗舉世聞名,張家界偏遠村裡的孩子爬「天梯」上學的故事,也嚇壞了許多人。

「天梯」只是簡陋的木頭梯子,周圍沒有護欄,下雨天還會滑腳。那些村落的小學生,得揹著書包,爬上幾十公尺懸崖峭壁,再翻山越嶺三十公里才能上學去。從遠處看,九十度陡峭的山壁上,小小的身影像蜘蛛人貼在山壁上,一腳高、一腳低向上爬,令人捏一把冷汗。

三、四年級的小女孩,仰頭看著比樓房還高的梯子哭了,爸爸對記者說:「上回嚇到了。」又轉頭安慰小女孩:「別怕啊,爸爸媽媽叔叔都在這裡陪妳,勇敢點,別怕!」

台灣小孩走去巷口便利商店買糖果,父母都會擔心;影片中驚險的畫面,不是親眼所見,實在無法想像!所幸受媒體關注之後,當地政府終於在二○○七年為村民們打通一條便道,小朋友再也不用當蜘蛛人了。

看完影片,同學們啞口無言。張家界勇敢的小學生,給怠惰的台灣大學生上了一課。

環境塑造人格,不費唇舌,渾然天成。大自然是最好的老師。



華梵大學座落於五百五十公尺高的大崙山,是全台灣「最高學府」。學校在群山環抱、山山相銜之間,總面積三十四公頃。整個校園與自然生態融合為一,山上的空氣特別清爽,到處聽得見蟲鳴鳥叫樹濤風聲,晨光晚霞紅花綠枝四季更迭,隨便走走停停,都在森林氣息的擁抱中。

華梵大學創辦人曉雲導師,一九五○年行腳到印度阿羅頻多修道院潛修,感受到環境對心靈人格的影響,就像大地滋養樹木,潛移默化卻能扎根深遠;也非常仰慕印度泰戈爾大學的森林哲學教育思想,因此致力提倡園林境教。

導師的境教觀念是:大學之道除了以知識作育人才,更要融入自然的哲思,將花木草長的生機、水光雲影的淡泊、日月山河的大器、亭台樓閣的素樸、晚來風的閒適,一一融入教育中,藉由大自然化育萬物的力量,來啟發學生感受能力的「覺之教育」。

佛陀對眾生的教育,就是建立在覺知的基礎上,有所覺知,才有選擇的能力,選擇走向更好的人生,通向究竟的智慧之道。

落實園林境教,華梵大一新生通識課程有三周戶外行腳活動。活佛老師變身導遊,和學生們悠遊在森林樹蔭底下,湖畔泉水邊,亭台樓閣階梯上,聊聊大崙山和學校的地理景觀、自然生態和人文歷史。和學生一起探索學習如何在這個環境中靜心陶養學習,把握求學的時光,築夢未來。

學期中,活佛老師又變身登山領隊,帶領學生們「上山學藝」。這一群平日裡肩不扛、手不挑的年輕人,早上九點在學校集合,行前,學校發給每人礦泉水、運動飲料和手套。

「老師,發手套是要砍柴嗎?」學生問。

「比砍柴更刺激。」老師說。

知名的皇帝殿稜線景點,就在通往華梵大學的半路上。登山客都知道,以前石碇大崙到崩山大崙的登山路線只有一條難走的山間小路,現在因華梵建校而拓寬的一○六乙線,給登山客許多便利,所以校園內經常能遇見登山客問路借徑。我曾經見過鐵馬登山隊的阿伯,騎到華梵大學後,又背著腳踏車爬山,讓我景仰不已。也常有鐵人們千辛萬苦騎到校門口,拜託校警大哥蓋章留念。

「上山學藝」是學校就地取材為新鮮人量身打造的登高望遠之旅,從學校外緣山稜線高處環繞一周,既能鍛鍊體力心志,又能鳥瞰美麗的校園,全程五點八公里,耗時約兩個半至三個小時。

一出發,我耳邊不時傳來學生抱怨的聲音。真不巧,這學期的登山日正好下雨,輕便雨衣擋不住雨勢,山徑泥濘難行,大家渾身濕透,滿腳泥巴。沿路有時穿越比人高的蕨類樹叢,有時緊攀著繩索越過山壁、稜線,學生們嘴巴雖然碎碎念個不停,手腳卻不敢大意。

對大一新生來說,這實在是一趟完美的環境震撼教育。畢業後,這一定是他們對華梵最深刻的記憶。

能在台灣最具自然美的森林大學讀書,真是福氣。但學生們現在還不能體會青山綠水、寧靜致遠的生活情趣,總是抱怨好山好水好無聊。

下山途中,經過學校旁邊幾棟美輪美奐的別墅,我想起一個富翁的故事。



富翁去海邊度假時,看見漁夫躺在小船上曬太陽。

「你為什麼不去工作?」富翁問漁夫。

「我今天捕的魚夠多了。」漁夫說。

「你還可以捕更多魚,賺更多錢,為什麼要在這裡浪費時間?」富翁說。

「我賺更多錢做什麼?」漁夫說。

「你有更多錢,才能跟我一樣悠閒過日子啊!」富翁說。

「我現在不比你悠閒嗎?我天天過這樣的生活,而你一年才來一次!」漁夫說。



這些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學生們,正站在人生起跑點上,從這個好山好水好無聊的地方出發,求學、工作、結婚、買車買房,奮鬥三十年,所追求的不正是好山好水的別墅、過著悠閒的好日子?

悠閒的好日子當下即是,我們卻要遲鈍迂迴三十年才能看見,這正是「覺之教育」的出發點。年輕學子愈早啟發心靈覺悟,愈能建立正面的人生觀以及選擇人生方向的能力,而生活中的快樂幸福,大部分決定於自己的想法。

面對碎碎念的學生,老師也只能苦口婆心的說:

「你們現在等於提早三十年實現人生夢想,好山好水好好讀書,將來才買得起別墅啊!」

翻山越嶺不是最遠的路,沒有悟性的心靈才是「遠得要命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