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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盤、糞水、童子尿

我們往往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也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情……



這天下午,科部助理鳳軒抱了一個資料夾喜孜孜地進到辦公室,然後便拿出名單開始撥電話。鳳軒是病房的購物團團長,經常揪團購物。

「你們這回又想買什麼?」老沈探過頭好奇地問。

「當然是好東西啊!」鳳軒拿出一份印製精美的文宣,得意地說。

「哦,胎盤素?」老沈皺起眉頭,「你們想幹嘛?」

「喂,沈醫師,你實在很土耶,竟然連胎盤素都不曉得。」鳳軒翻了翻白眼,接著便拿起傳單唸:「胎盤又稱作紫河車,可以孕育滋養生命,萃取出的胎盤素可以更新我們的DNA,強化體質、隆乳豐胸、淨膚美白、去皺除斑、調整內分泌。」

「呦,這麼厲害啊。」老沈笑了。

「你笑什麼!」鳳軒瞪了他一眼:「女人過了二十五歲是很需要保養,聽說國內外很多女明星都有在用呢。」

「那男人可以用嗎?」老沈問。

「當然可以,業務說只要每天吃就能促進血液循環、提升免疫力、使身體的細胞活化,最神奇的還會增進性能力、改善不孕症呢。」

「厲害!」老沈豎起大拇指。

「當然啊,就跟你說胎盤素是好東西,心動了吧。」

「我不是說胎盤素厲害……」老沈挑起眉毛,「我是說寫文案的人很厲害。扯得如此天花亂墜,竟還真的有人會相信。」

「拜託,這才不是亂扯的,人家可是有憑有據。」鳳軒立刻翻出另一份文宣,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唸:「若無子及多生女,月水不調,小產難產人服之,必主有子。危疾將絕者,一二服,可更活一二日。其補陰之功極重,百發百中,久服耳聰目明,鬚髮烏黑,延年益壽,有奪造化之功。」大意是說,流產、不孕、月經失調、多生女兒的婦人服用之後,必能順利產子;而命在旦夕的人服用,可以多活幾天;若長期服用,就會耳聰目明、髮鬚烏黑、延年益壽。

「這是誰說的?」

「《本草綱目》說的,而且還有記載使用效果呢。」鳳軒繼續唸道:「一人病弱,陽事大痿,服此二料,體貌頓異,連生四子。一婦年六十已衰憊,服此壽至九十猶強健。一人病後不能作聲,服此氣壯聲出。一人病痿,足不任地者半年,服此後能遠行。」即是說陽痿的人在服用之後,接連生下四個兒子;體衰的婦人在服用之後,活到了九十歲;而大病之後有氣無力的人在服用之後,便能發聲說話;另外一位因病臥床的人在服用之後,可以遠行。

「這是《本草綱目》,OK?」鳳軒又強調了一次,道:「那是多少歲月,多少智慧的結晶,不要隨便誣賴人家無憑無據。」

老沈兩手抱胸,緩緩地點頭。

「嘿嘿,沒話說了吧?」鳳軒頗為得意。

過了一會兒,老沈道:「既然你這麼喜歡胎盤素,那我推薦你幾個絕妙好物,都非常實用,保證你會喜歡。」

「好啊,說來聽聽。」

「這東西不僅名稱好聽,效果更是一級棒。可以滋腎水,養丹田,返本還元,歸根複命,安五臟,潤三焦,消痰咳,退骨蒸,軟堅塊,明目清心,延年益壽。」換了口氣,老沈繼續道:「久服去百病,強骨髓,補精血,開心益志,補暖下元,悅色進食。」

聽完這麼一長串功效,鳳軒的眼睛睜得好大,問:「這是什麼東西啊?」

「這東西叫做秋石。」老沈認真地說。

「秋石?」鳳軒問:「那要上那兒去買呢?」

「不用買,在家自己做就行了。」

「哦?真的假的?」

「嗯。」老沈賣了個關子,問:「你兒子幾歲?」

「三歲半。」

「那太好了!」

「幹嘛?」

「你回家準備一只水缸,加點石膏末進去。」老沈仔細講解著:「然後將貴公子的童子尿統統收集在裏頭。攪拌均勻後靜置一會兒,再將上方澄清的液體倒掉。如此反覆數次之後……」

聽到這兒,鳳軒忍不住打斷他:「喂喂喂,你扯夠了沒?不要再胡說八道了。」

「我沒有胡說八道啊。」老沈無辜地說:「這都是有憑有據的呀。」

「噈,明明瞎扯一通,還有憑有據咧……」鳳軒翻了白眼。

「真的,」老沈舉起手做出發誓的模樣:「這些都是書上說的。」

「什麼書?笑話大全?還是整人指南?」鳳軒訕笑著說。

「就如你所說,是歲月與智慧的結晶,《本草綱目》。」

「啥?」鳳軒表情古怪,一時說不出話來。

「還有一種東西能夠治療胸痛、腹痛、嘔血、吐痰、反胃、打嗝不止、毒蛇咬傷,看來非常適合當成居家常備藥。」老沈道:「這東西叫做『人中黃』又名『黃龍湯』,製作方法也不困難。只要將一個蓋上瓶蓋的空罐扔進化糞池中,經過一段時間後就能蒐集到又黑又苦的汁液。」

見鳳軒滿臉懷疑,老沈道:「相信我,書中的原文是這樣子,『以空罌塞口,納糞中,積年得汁,甚黑而苦,名為黃龍湯,療瘟病垂死者皆瘥。』」

聽到這兒,鳳軒不禁露出作噁的表情。

「噢,感到反胃了嗎?」老沈不懷好意地說:「黃龍湯剛好可以治反胃喔。」

「你很討厭耶!」鳳軒拿起手中的文件夾,作勢要打。

「別打別打,我還有很精彩的藥材要推薦給你呢。」老沈討饒。

鳳軒斜眼盯著他。

「改天你要生產的時候,若是胎位不正孩子生不出來,就要趕緊去拿十四根你先生的陰毛,燒成灰之後與豬油和在一塊兒揉成藥丸,這樣就能解決難產囉。」

鳳軒沒好氣地道:「你到底胡說夠了沒?」

「我沒有胡說,這同樣也是《本草綱目》教的。」老沈笑嘻嘻地說:「還有,你會頭痛嗎?書上說『若人初得頭痛,直飲人尿數升,亦多癒』,不是童子尿也有用喔。」

鳳軒別過頭去:「我不理你了啦。」

「別這樣,我又沒有誆你。」收起笑容,老沈道:「曉不曉得,紫河車、秋石、黃龍湯、陰毛藥丸這些說法不但同樣出自《本草綱目》,甚至還列在同一個章節呢。」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這些藥方皆依循同樣的理論而來,且出自同一本書,為何你對胎盤信之不疑,卻對秋石嗤之以鼻?又為何你對黃龍湯、陰毛藥丸感到噁心,卻對胎盤趨之若鶩?」

沈醫師道:「藥方的有效無效得靠驗證,而非直觀的感覺與好惡啊。我們往往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也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情,這讓我們在判斷事情時容易落入巨大的盲點之中,有心人便能藉此牟利。」

聽完老沈的話,原本興致滿滿準備訂購胎盤素的鳳軒露出尷尬的表情。

「怎麼?猶豫啦?」老沈哈哈一笑,道:「想想黃龍湯,小心變成冤大頭呀。」







是誰讓天使變成魔鬼?

我們總是深深地相信「自己是好人,他們是壞人」,好人與壞人是如此的涇渭分明。這樣的說法看似有理,但是並不太正確……



二○一四年三月二十四日凌晨大批鎮暴警察包圍了聚集在行政院抗議的民眾,並展開強制驅離。新聞畫面中可以看到鎮暴警察用盾牌下緣攻擊靜坐在地上的民眾,或是用警棍毆打毫無武裝的人群,留下一攤攤的鮮血。

目睹這些畫面讓人無比震驚,我們很難想像這些原本生活在你我周遭,或許是朋友、或許是親人的員警竟然會對沒有武裝的人群採取如此強烈的手段,甚至直接攻擊頭部。在值勤之前,他們可能和任何人一樣,約會、上網、看電視或陪家人吃晚餐。不過在穿上制服之後,他們搖身一變成了冷酷的暴力執行者,那恐怕是連他們自己都難以置信的一面。

或許有人會說那是少數員警的個人行為,其實不然,任何人處在相同的情境中幾乎都會出現同樣的轉變。是的,無關理智、無關本性、無關修養,任何人都可能在情境的影響之下從善良的天使變成殘暴的魔鬼,這裡所指的「任何人」,包含了你、我及每一個人。

通常,我們直覺地認為一個人會做「壞事」,是因為他有「壞的」本性或是「不理性」。我們總是深深地相信「自己是好人,他們是壞人」,好人與壞人是如此的涇渭分明。這樣的說法看似有理,但是並不太正確。



好人壞人變變變

一九七一年,心理學教授金巴多做了一個實驗扭轉了此項觀點。金巴多募集一群大學生,並替他們進行完整的心理評估,然後挑選出24位身心健康的年輕人。金巴多將他們隨機分成兩組,一組扮演「獄警」,一組扮演「囚犯」。

實驗開始的那一天,金巴多帶著警察出發到「囚犯」家中,將他們戴上手銬一一「逮捕」,並完成採集指紋、照相、裸體搜身、剃光頭(套上絲襪)、換囚衣、上腳鐐等步驟,接著關入監牢裡,他們不再有名字,只剩下一組囚犯編號。這個監牢位在史丹佛大學的地下室。

「囚犯」進了監牢,而扮演「獄警」的另一組大學生則戴起太陽眼鏡,穿著制服,並配戴警棍。金巴多告訴「獄警」,可以採取各種手段維持牢裡的秩序,但是不可以動手打人。

雖然雙方都曉得那只是個模擬監獄,但是「獄警」仍然開始嘲弄、羞辱、挑釁「囚犯」。第一天,情況大致穩定。不過,第二天「囚犯」便發起暴動。他們的反抗招來更激烈的壓制,「獄警」將不配合的「囚犯」關禁閉、體罰、脫光衣服,還強迫他們徒手清洗馬桶、甚至要求他們模仿肛交的動作。「獄警」想盡辦法不斷騷擾、整治「囚犯」。模擬監獄已經變成真正的監獄,對立與敵意持續升高。

很快的就有「囚犯」精神崩潰,不得不退出實驗。而留下來的「囚犯」只能屈辱地順從。原本身心健全的大學生在擔任「獄警」的角色之後,開始享受著自己的權力,成為粗暴、毫無人性的魔鬼,肆無忌憚地虐待另一群身著囚衣的大學生。

身為「典獄長」的金巴多亦深深入戲,對各種嚴重脫序的發展視為「合情合理」。直到金巴多的女友參觀這所模擬監獄,她對眼前的畫面感到驚駭莫名,並表達出自己強烈的憤怒。經過激烈的爭辯,金巴多終於抽離「典獄長」的角色,看清了在眼前上演的荒謬,而決定終止實驗。原先計畫進行十五天的實驗,只進行到第六天。

模擬監獄實驗輕易地把平凡的「好人」變成充滿攻擊性的「壞人」,也揭示了令人震驚的事實,原來只需要短短幾天,情境便可以如此徹底地改變一個人的行為。這種轉變被稱為「路西法效應」(The Lucifer Effect),因為在神話故事中,路西法是光輝明亮的天使,不過後來卻反叛天界,成為地獄中的魔鬼。人間的善與惡並非互斥的兩極,許多的惡行乃是由平凡的、自詡良善的一般人所犯下的。

看過模擬監獄實驗,我們對於美軍在伊拉克所爆發的虐囚事件,就不會太過意外。那絕不是少數「壞分子」的犯行,而是「壞情境」、「壞體制」把平凡的一般人變成了令人髮指的魔鬼。



痛下毒手

想必會有人很有自信地說,「我能夠理解善與惡的邊界其實非常模糊,但我絕對不會成為劊子手的。」

縱使我們會堅定地相信自己絕不可能對手無寸鐵的陌生人做出殘暴的攻擊行為,但是另一個實驗卻揭露了可怕的真相。

心理學家米爾格倫招募了四十位年紀介於二十至五十歲的男性。他告訴受試者說想要實驗「體罰對於記憶的功效」。這些受試者扮演「老師」的角色,當隔壁房間的「學生」作答錯誤時便按鈕施予電擊處罰。電擊強度從十五伏特開始並逐漸提高到四百五十伏特,按鈕旁邊標示了輕微電擊、中度電擊、強烈電擊、劇烈電擊、極劇烈電擊、危險,還有最嚴重的標示寫著「XXX」。

實驗過程中,「老師」能夠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隨著電擊強度越來越高,「學生」會發出慘叫、敲打牆壁、或是抱怨身體不適。

當電擊強度增高,且聽到「學生」所發出的慘叫,有些「老師」會遲疑要不要按鈕繼續。這時站在一旁看似權威的研究人員,會依序回答他「請繼續」、「實驗需要你繼續」、「你必須繼續」、「你別無選擇,必須繼續下去」。並且研究人員會宣稱「電擊會痛但不會造成永久性的傷害」。得到這樣的保證之後,多數人都繼續施予更高強度的電擊。

實驗結果頗令人屏息 。縱使聽到嚎叫,所有四十名受試者皆對「學生」施予高達三百伏特或更高強度的電擊,其中有二十六人更施予最高強度四百五十伏特的電擊,完全不顧按鈕旁邊「XXX」的標示。

如此強烈的電擊當然可能造成傷亡,不過高達65%的受試者仍然對素昧平生的無辜陌生人「痛下毒手」,只因為得到權威的保證。幸好,實驗中扮演「學生」的是一位事先安排好的演員,他並沒有受到真正的電擊。



這兩個實驗一步步告訴我們,平凡的好人可以輕易地變成施加可怕暴力的惡人,而「權威」能夠讓多數人執行可能令無辜陌生人死亡的命令。不難發現,古今中外許許多多駭人聽聞的惡行都是由尋常的一般人所犯下。尤其在有系統地「去個體化(例如匿名、穿著制服)」之後,惡行將加倍狂暴、肆無忌憚。

探討這些人性的轉折絕對不是替暴力執行者尋找藉口開脫,因為任何行為的執行者終究得為自己的犯行負責。

一九四五年紐倫堡大審判,納粹黨人雖辯稱在戰爭中所犯下的罪刑只是「服從上級命令」,但仍被判決有罪,因為「依據政府或其上級命令行事的人,假如他能夠進行道德選擇的話,不能免除其國際法上的責任。」

為了避免自己變身為令自己厭惡的魔鬼,我們要謹慎選擇自己所處的環境與情境,並且對權威保持質疑而非盲目服從,除此之外我們亦不可以消極地容忍惡行,否則惡行會迅速的壯大失控,終於吞噬人性中曾經美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