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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薦 序

巧 遇



我和尼可第一次碰面的時候,他在日本還沒沒無聞。與其這麼說,還不如說是他當時尚未決定在這個國家落地生根。機緣巧合之下,兩個在同時期來到日本的旅行者,就在東京這個大都會邂逅了——那是聚集好幾個「偶然」,才造就出的相逢。話說當時我們倆雖然是在各自的朋友家中當食客,不過他那位朋友,又剛好是我朋友——說起來很複雜,總而言之,有一次我們遇到麻煩的時候,那個好朋友說想要喝一杯。碰巧地,尼可和我就這樣坐在同一個客廳中互相敬酒。



這個留著紅鬍子、體格很壯碩的威爾斯人,滔滔不絕地說著一個又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冒險故事。說北極長征的事,說在衣索比亞新建的國家公園中和盜獵者戰鬥的事……等等。我聽得入迷,忘記了時間已近深更。根據我殘存的記憶,那天晚上後來應該就那樣子聊到了天亮。



那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了,我從那個時候起,就一直躲避著尼可!不,應該說是完全沒有來往,感覺上並沒有什麼交情。當然,那是因為我對尼可感到敬畏的緣故。他確實是個厲害的男人。作為作家,他創作出好幾本暢銷書;而作為作曲家,他也絕對具備著足以得獎的實力。而他關心環境問題,擔任總理大臣的顧問,在柔道和空手道上是有段數的人——現在,他還成為日本新國家公園管理員養成專門學校的原動力,正為此奔走著。在這樣的一個男人面前,任誰都會喪失信心,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平庸的人類。



但是,且慢!我的「臉皮」事實上是無與倫比地厚,就連跟「喜歡鑽漏洞」那種卑劣的人,也能心平氣和的來往。而且說起來,無論尼可本身多麼多才多藝,他同時也是一個很愛講話、非常非常普通的男人。不過他雖然不挑選談話對象,但也並非是來者不拒,更不太能忍受光只說一些蠢話的傢伙。



那麼,我又是為什麼會與尼可保持距離呢?因為沒有共通點嗎?並不是。相反地,我們倆的相似之處多得不得了——首先,我們兩人都是持有加拿大護照的英國人(嘿,抱歉哪!尼可,你實際上是威爾斯人。這兩者是完全不同的東西,這點我也十分清楚。)我和他不管是哪一位都定居在長野縣。而我們最大的共通點,則是雙方都比誰更愛日本這個國家的自然和飲食文化,從人乃至於貓、狗和家畜,全都毫無保留地熱愛著。不過,不介意的話,請容我更正,只有腦袋跟混凝土一樣硬的頑固傢伙除外。



還有一項,我們全都受到同一個出版商的照顧。他的名字叫安井誠,確實是個「堅忍不拔的人」。如果要說他有什麼缺點的話,說來說去,唯一一個就是老想要把我跟尼可湊在一起做對談。對於觸及生命核心的部分,兩個見解相似的朋友碰在一起做對談,是不能奢望會撞出什麼火花的。誠到底什麼時候會發現這一點呢?我們倆要是有哪一個是建設公司的課長,或是高爾夫球場的開發者就沒問題了,那樣一來,一定能做出精彩的對談的!

尼可並不難相處。我們的共通點也多得跟山一樣高,因此,我跟他保持距離的理由只有一個。如果我不小心和尼可做朋友的話,差不多平均一星期就會死一次。大家讀過這本書之後應該都了解了吧?尼可是個無人能敵的酒鬼(尤其非常愛喝單一麥芽威士忌)。如果按照他狀況來喝酒,後果一定不堪設想。事實上,與尼可徹夜漫談到天明的那一回,對我而言並不是談不上美好,更別說神清氣爽迎接早晨。然而尼可卻不是這樣,到了早上他精神又馬上好了起來,神采奕奕地去劈柴和練空手道。汗一旦流下來,他一定又會先來杯冰涼的啤酒。結果,他居然還對我說,一起到山裡去散步吧!這是什麼怪胎呀?我明明只想窩在棉被裡裝死,他實在強的太過分了啦!



這種事情再多個幾次,我的膽汁和腦漿全部都會吐出來。不過即使如此,我的內心還是暗暗期盼著與尼可重逢的那一天。仔細想想,論及做一個「說書人」的資質,他的天份無非是最高的。一個接一個的新穎題材,隨著尼可的人生歷程衍生出來,他從來不缺說書的話題。



本書也一再揭露這一點。我想透過那些小故事,大家也一定能感受到尼可這個人的魅力。其中一項是「睿智」。人類不依賴自然是不能生存的,因此自斷命根是愚蠢的, 這不是誰都了解的道理嗎?尼可的另一個魅力,就是他的溫柔。那蘊藏在他對生命寄予的關愛、注視著自然之美和驚異之處的溫和目光中。



活著有必要的正是那天經地義的感覺以及溫柔,尼可至今為止都不斷闡述著這個道理。要去調和而非破壞自然、找出人與大自然更加和諧的共生方式,正是他畢生的職志。在本書收錄的短文中,有一篇提到為了拯救溫哥華天橋上的燕巢而奮戰的事。



在那篇文章的最後,尼可這麼說了,如果不得不採取法律或罰款的強制手段就不能守護自然的話,那樣就錯了。唯有每一個人都抱持著正確的心態,才有辦法解決問題。

要培養這種「正確的心態」是一項艱困的事業,而尼可目前正在全力推動——那就是協助創立培育國家公園管理員的專門學校。年輕的學子們現在正忍受著嚴格的訓練,並努力地學習著以尼可為首的老師們教導的專業知識。最終,他們應該會一個一個地在草原裡、山林中,或是海邊,各自安身立命吧!他們一定會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守護著這個國家美好的大自然吧!我如此盼望著。



這本書是由尼可在《每日新聞》的專欄一年來所連載的文章集結而成的。在尼可強力的美言之下,我接替了那個專欄的寫作工作。感謝你,尼可!託你的福,我現在正水深火熱。實在是不知道到底該抱住你向你表達感謝之意好呢?還是該揍你一頓洩恨比較好?話說回來,要是找尼可單挑會有什麼下場,想也知道。不過尼可,請容我說一句——不論是酒力還是筆力,要拼過你還真的是蠻吃力的呢!



社會人類學碩士

富士電視台節目製作人

詹米·安吉拉





內文預覽



【閑貞櫻】

  在書房的窗外,鳥居川響起雪水消融、開始流動的聲音。雖然四天前那場暴風雨讓人覺得冬天似乎又要回籠了,但無論是風中的甜蜜香味,還是日漸溫暖的陽光,在在都是春神來臨的信息。院子裡,水仙和藏紅花的嫩芽正到處探著頭。唉呀!居然連小狗的排泄物也出現了!我一早就趕緊撿起來,集中在一起,不和著煤炭做成堆肥不行。

  我前不久才為了要演出電視節目「賴瑞金現場」(Larry King Live)到東京去了一趟。雖說是演出,不過我可是寫實的將自己的生活面貌全盤托出呢!然而相對也讓賴瑞和其他工作人員大感錯愕。如此在黑姬山麓下居住的我,生活方式是他們所無法想像的吧!

  就像現在這種坐在書桌前,不知不覺寫起文章的生活方式,此刻是傍晚五點,暮色漸沉的時候。還有,一早就為了看櫻樹而出門的方式。那櫻樹是棵長滿樹瘤、仰之彌高的參天古木,在這附近以「閑貞櫻」之名,名聞遐邇。

  根據此地的傳說,這棵櫻樹是一個法號閑貞的和尚所種植的。這故事要追溯到一七○二年,赤穗四十七武士討伐吉良上野介,替主君復仇,高舉著吉良的首級,列隊在江戶城遊行的壯烈事蹟。這義舉感人至深,還因此出現了一間專為武士們釀造秘藏酒的酒藏。

  四十七浪士提著吉良的首級,獻到已故主君的墳前,稟告主君已為之報了血海深仇,然後被幕府下達了集體切腹自刎的命令。在當時江戶的庶民之中,四十七武士備受歡迎;諸侯之中褒揚他們泱泱的武士風範,及其赤膽忠誠和武藝、勇氣者,也相當多。話雖如此,平治天下的法統終究不可違背,身為幕府,不能公開認同他們的行為。那個為武士們釀酒的商人,不用說,當然也惹上頭不高興了。如此,根據故事發展,那個義商後來逃到長野縣的北部去,改名為閑貞,出家當了和尚。

  相傳是閑貞所種植的這棵櫻樹,至今不僅廣為日本人所知,且已聞名世界。英國的BBC曾在一系列日語相關節目中,選出以這棵櫻樹為題材的特輯,在世界各國放映。寫作立論的我,也在自己的節目中介紹過無數次,甚至也被納入了HDTV(譯注:High Definition TV, 即高畫質數位電視)電視頻道中播放。

  在每年的習俗花見大會(賞花大會)中,人們總能以被白雪簇擁的壯麗山巒為背景,沉醉在繁花盛開的景象中。由於閑貞櫻就長在我家門前那條路下去一點的地方,因此,風和日麗、適合賞花的絕佳好日,也恰恰是人山人海的日子這件事,是可以想見的。

  雖然和親朋好友在一起飲酒作樂是難得的事情,但是喝醉了的話,遑論賞花,壓根連自己都看不清楚了!

  不過這四年來,閑貞櫻的模樣卻越來越孱弱,枝條漸漸乾枯,花也開得稀稀落落。人們一直以來見到的,都只有它繁花盛綻的模樣。之後,賞花的遊客就回家了,見不到老櫻樹在小屋外一角,靜悄悄地忍耐沉重歲月壓在身上的姿態。是的,就像一年之中,只能擁有那一次美好回憶的老爺爺一樣。

  就在發現閑貞櫻異狀的時候,我得知世上有個厲害的樹醫存在。據說他是個曾讓在廣島原子彈爆炸中慘遭重傷的樹木重獲生機的奇人。

  根據傳聞,他是一九○○年出生的,那麼推算起來,如今應該是百歲以上的人瑞了。這位山野忠彥老師,答應了與我和森林管理人在東京見面的請求。當天,他要求看一年四季中閑貞櫻各個角度的照片,並要我們說明櫻樹的狀況。最後,山野老師拍著胸脯對我們保證,閑貞櫻雖然病得非常嚴重,但只要悉心治療,必定能挽回一命。

  因此,一九九三年山野老師的大弟子山本光二先生專程到黑姬來了。大伙兒促膝長談的結果,依然得出閑貞櫻已病入膏肓的結論,而要治癒它不但得花上好幾百萬,更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和人力。

  當下我立刻答應捐一百萬,並且來來回回地說服林業家松木先生及本地人幫忙,而市公所也替我洽商。結果奏效了,連縣政府也聽到了我們的心聲。

  終於,在當局的許可下,閑貞櫻的療癒行動開始了。

  首先,為了觀察根部的狀況,我們謹慎地挖掘櫻樹周圍的土地。不出所料,情況非常嚴重。細的根被「根疙瘩」所侵蝕,粗的根則大部分都枯死了,必須進行長期的大手術,施予藥物,並且一點一點地置換根部附近的泥土。

  我們還截斷枯掉的樹枝,並特別照顧受傷的地方,將塞在樹洞裡的腐爛物,一點也不留地挖出來,然後把粘在樹皮上的青苔刮掉。長得密密麻麻的青苔,在樹木健康的時候能發揮保濕的作用,不過像閑貞櫻這種生了病的老樹,是百害而無一利的,因為轉眼間,就會變成害蟲的溫床。

  治療如火如荼進行的時期,有很多人跑來看閑貞櫻的模樣。然而,以我為首的本地人,卻絲毫沒有看熱鬧的心情,只是一昧等待著手術終了。

  之前山本先生曾說過,將會和閑貞櫻變成一輩子的朋友。我自己也有同樣的感覺。聽說山野先生也是,只要身體狀況允許,他五月份就會親自過來一趟。或許會有人說,在一棵樹,而且是一棵腐朽的老樹身上耗費時間和金錢,真是愚笨透頂的呆子吧!不過,這棵櫻樹在過去十二年的漫長歲月裡,一直都不斷取悅著我們的眼睛哪!在電視節目中出現的時候也是,它壯碩的身軀上,為我們綻放了無數的花朵。如果將這些輕易抹滅掉,豈不是太過自私了嗎?老樹也有生存的權利,我想,作為無可取代的存在,無論是老人或者老樹,他們的生命價值都應該大大被讚揚。

  在吃完午飯回家的路上,摘了剛剛長出來的款冬花莖。報告春天來臨的消息,野草是頭號好手。我要趕快帶回家做炸野菜。雖然有人說味道有點苦,不過我卻非常喜愛。這是如同母親般的大自然給我們的小小禮物,似乎還可以聽到她說:「來吧,冬天已經結束了!不要擔心,我會讓你們健健康康的唷!」接下來的這個季節,在自家菜園裡摘的蔬菜及山中野菜,會競相排滿我家的餐桌。

  也差不多該結束這些話題了。只要在路邊站上一小時,就會汗流浹背,我打算花點時間,悠閒地泡個澡。中間,間歇性地起來浸冷水,冷卻一下熱呼呼的身子。即使是在這種深山,也見得到許多的好朋友。昨晚,我們才剛為朋友英治先生的太太舉行了盛大的慶生會,在我家門前寬闊的草地上,燃放了出自行家之手的美麗煙火。

  誠然,這對一個在日本生活的外國作家來說也一樣,是無可挑剔的人生哪!怎麼樣?賴利,不如你也稍微放慢腳步,偶爾過過這樣的生活吧!



【山的可怕】

  我第一次拜訪日本,是在一九六二年十月的時候。就在那之前,我在加拿大北極地方的得文島駐留了十九個月。已經遠征北極多達三次,我對於自己的體力和對雪的知識及了解度都相當有自信。秉持著那份自信,我開始有了將來一定要在某一個十二月上旬,獨自一個人登上富士山頂峰的念頭。

  甚至連跟我很熟的日本朋友們,都不認為我能夠實踐這個想法。因為他們說那個季節的富士山雪積得非常深,氣候也相當寒冷。然而,我並不在意這些。我總是說,什麼嘛!我這邊可是有在北極生活所用的道具的喔,只要有那個,就什麼都不用怕了啦!

  後來,以悠閒的步伐慢慢登上富士山十分之五高的地方的我,在那裡過了一夜,並且打算翌日早晨出發攻頂。

  然而我借宿的山中小屋的主人——一對老先生和老太太,非常頑固地堅決不同意,他們所抱持的理由是我既沒有防滑鐵釘,也沒有冰杖。而其他的登山者也異口同聲地反對我這有勇無謀的行為。結果是我一度回到東京,買了防滑鐵釘和冰杖,兩天後重新踏上攀登富士山的旅程。

  我又回到起始點,從山梨縣的富士吉田登山口出發,再度爬上整座山十分之五高的地方。然後,如預期般地迎接隔日早晨的到來,不過這次,小屋的老夫婦依然擋在一心想要攻頂的我面前。

  他們說,無論如何都無法贊成我一個人出發去登頂。而當時的我卻認為那種想法太愚昧了,因為那只不過是富士山而已啊,不是嗎?本人可是北極長征的老手呢!登富士山這種小山對我而言,就像健行一樣輕而易舉啊!

  抱持那種想法的我在登頂時突然遇上一陣強風,並且因此而腳步打滑,而那是在我才剛剛上山四小時的時候所發生的事。如果我不是靠著新買的冰杖遏止往下滑的腳步,也許我當場就會命喪黃泉了吧!

  那一天我會死心,無非是因為後來遭受了更強烈的攻擊。當時風越吹越猛烈,而且由於暴風雪不斷迎面颳過來的緣故,周遭的能見度僅僅剩下眼前的兩、三公尺。所以坦白說,我後來終於真正登上這座「不過如此」的富士山的最頂峰,是抱著誠懇的態度,第三次攀登這座山時的事。

  從那之後,和日本朋友一起登上阿爾卑斯山頂峰以後,我更是開始對日本的群山深深地敬畏起來。

  一九八○年起移居黑姬山麓的最初七年,我能到山裡去的機會也只有參加獵友會的活動、和獵友們同行時而已。偶爾要一個人上山,也必定會先慎重地整治裝備,並向當地人確認過天氣狀況之後,訂定萬無一失的登山計畫再出發。日本每年冬季,登山遭遇山難的新聞總是不斷。而且,有幸大難不死、沒浮出檯面成為新聞事件的例子,遠遠超出在報導裡面所看到的。

  在一九九三年的黃金週裡,也發生了一宗登山者差點遇難的驚險事件。一個英國年輕人登上了黑姬山脈,據說他是打算開車到那座有名的瀑布附近,和利用假期到日本觀光的父母親會合。

  自己的體魄十分良好、天空又萬里無雲,在白晝的朗朗晴空之下,年輕人意氣風發地出發了。按照預定中的計畫,差不多在傍晚五點鐘,最遲也不超過五點半,天色還是十分明亮的那個時候,應該就會抵達跟父母親約定等待的地點了。

  而我接到朋友打來的電話,大約是那天晚上的九點半。朋友說,在他那邊留宿的年輕人入山之後就下落不明了,現在情況非常緊急,希望我立刻過去一趟。我趕到朋友經營的簡易旅館時,警察和地方消防隊隊員們已經聚在那邊了,他們正在研究地圖。一聽到那個年輕人預計要走的路線,我就開始擔心起會發生最壞的情況。

  在英國,人們都說一旦迷路要先尋找河流。因為只要沿著河川的下游一直走,就一定會抵達有人居住的地方。但是在日本卻沒辦法這麼順利。因為日本的溪流差不多都是穿過直立下切的岩塊與岩塊之間,不斷往前流去的。那種河流的岸邊幾乎沒有可以站腳的地方,是非常危險的。況且越往前走,路越來越陡、路況越來越差的情形也不少。

  已經超出了預定需要花費的時間,而且聽說那個年輕人只著了便裝,不但沒有準備帳篷和火種這類的東西,甚至也沒有攜帶食物。

  我們一路往黑姬山挺進,坐著我的車,直直開到木材輸送道路前面,進入了山區。眼前的一切依然還被雪掩埋著。在長野一帶就是這樣,即使已經聽見五月來臨的腳步,仍然到處都看得見一片片殘雪。

  一發現年輕人的腳印,事情就好辦了。無論如何,可以看得出來那是個身軀瘦長的年輕人,腳丫子的尺寸遠遠大於我。循著他的腳印一直往前走,周遭傳來了瀑布在幽谷之中沖刷、流瀉的回音。

  依照年輕人走路的步伐大小判斷,他現在應該是在我們前頭好幾公里的地方。只要隔著一段距離,人的喊叫聲等等聲響,就會全然被淹沒在雪融水形成的激流當中。年輕人的父親也和我們一塊上山尋人,他的臉上閃現著恐懼、擔憂的神色,一心認定兒子必然是發生了跌落水中、摔斷腿之類的事了。

  那是個將要滿月、天候穩定的夜晚。然而,越是靠近深夜,氣溫越是急速地下降,天氣變得酷寒,雪花已經完全凍結成冰了。身體假如不努力活動活動,體溫很快就會流失的。年輕人的爸爸和我一度與消防隊員分開,回家去拿電動雪橇。因為我們認為電動雪橇裝有馬達,不但比較省力,而且靠著引擎聲和上面的探照燈,年輕人也比較容易發現我們。

  當我們再度回到山區來的時候,聽到有人提出等天亮以後,再改派搜索隊出動找尋的意見。但是,年輕人現在要是處於受了傷、身體無法動彈的狀態的話,我們就必須刻不容緩地找到他。而且,倘若他是迷了路什麼的,趁著黎明之前,路面上的雪凍結成平整的一片的時候搜尋,電動雪橇的操作會比較容易。

  所幸那之後約莫過了十幾分鐘,年輕人就靠著自己的力量,走到了木材輸送道路上。他果然是迷了路,一直沿著溪谷往下走。發現路況變得非常艱險的時候,不再勉強走下去,決定回頭的正確判斷,救了年輕人一命。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了,年輕人能夠平安無事,只能說是萬幸。他提心弔膽的雙親和我們,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想要登山,是不可以不小心注意情況,並且仔細準備的,特別是春天時的山嶺更不能小覷。要記得山上的天候狀況和平地簡直是全然不同的,就算是黑姬山,標高也將近阿爾卑斯山最高峰朋尼維山(Ben Nevis)的兩倍。

  不管怎樣,對於別人的忠告,千萬要不嫌囉唆地好好聽進去。



【獵師曆】

  車行數個小時之後,終於抵達了國見丘。站在那裡,可以瞭望宮崎縣的山村—— 範圍遍佈深谷的椎葉村。因為當地那些彎彎曲曲的小徑全都非常濕滑,所以幾乎都是處於禁止通行的狀態。而要到椎葉村也只能走山林間的步道,那並非是遠古時代的做法。那個村子裡的人們被稱做是平氏家族沒落的後代。據說一一八五年壇之浦大戰後,因為緝捕被源氏打敗的平家武士的行動極為熾烈,逃避那些追捕者的武士們跑到像這樣的邊境來,藏身在這裡。

  當天因為下著劇烈的暴雪,天氣就像要撕裂身子那般的寒冷。一想到只要再過四十五分鐘就會抵達住宿的地方,喝燒酒、泡熱水澡,就覺得開心得不得了。

  隔天早上,因為那些彷彿被白雪化了妝的山巒,讓我產生了身在北海道的錯覺。雖然此地是南國的九州。我們此行要拜訪的人是大前兄弟—— 這兩個人雖然都已經六十幾歲了,但仍是現役獵人,在山中傳統生活方面,是像「活字典」一般的人。接下來的兩天,我們要請他們當嚮導。同行的電視台導演,似乎滿心期待地想要捕捉獵鹿和獵野豬的畫面。而我心裡想著,那斜坡如此陡峭,要帶著龐大的外景攝影隊同行是絕不可能的,但無論如何,在山中漫步總是不賴。

  哥哥的家後面,有著兩棵樹幹周長差不多有四、五公尺的巨大橡樹。其中一棵根部覆蓋了很大一片土地,盤根錯結之中,矗立著一座小小的廟台。據說,裡頭供奉著山林女神以及祂的徒弟獵犬守護神古作。根據村子裡流傳的故事,古作是單肩扛著斧頭、蓄著鬍鬚的彪形大漢。第一天出發之前,哥哥在廟台上供奉了美酒,並且虔誠地祈禱著。

  大前兄弟各自牽著七、八頭的獵犬。剛剛看到牠們的時候,感覺到牠們體內似乎留著獵狐犬的血。兩人手中拿著的皆是口徑很小的散彈槍,那是能很快就獵殺鹿和野豬等大型動物的東西。據說他們倆兄弟,都是不狙擊野兔或雉雞這種小獵物的。實際上去追這類獵物的是狗兒們。大前先生們會放開獵犬,讓狗兒們自由活動,並且豎起耳朵聽牠們的叫吠聲,耐心地等待著牠們嗅到獵物氣味時發出的訊號。兩人的登山背包裡,都放著外科用的手術刀和縫線。準備這個是因為野豬被追到窮途末路時會拚命地反擊,用尖銳的牙齒咬傷狗兒們。讀者們之中,應該有人會覺得「哎呀!好過分,狗兒們太可憐了」吧!然而,只要看過從放在大卡車貨廂裡的籠子中飛奔出來的獵犬們的模樣,就會發現牠們自己似乎也非常熱衷於打獵。

  結果,第一天,因為下得越來越大的雪,漸漸找不著獵物的氣味和腳印,於是就這樣暫停狩獵,下了山。

  我感到有點沮喪。不過並不是因為找不到獵物的關係。是目睹了森林慘澹的情況,所以不知不覺憂鬱起來。這裡大部分的豐富混合林,也都被改種杉樹或柏樹,成為單一樹種的人造林了。到處都可以看得見土石鬆動的痕跡。那幾乎都是砍伐專用道路的興建工程所造成的,其中有很多地方如今都禁止進入了。即使深入山林的深處,也找不到足以被稱做「大樹」的樹木。大錢先生說,河川的水位跟他年輕的時候相比,似乎已經降低三分之一了。隨著水位降低,魚類的數量激減,較大型的魚也變得很少見了。據說,特別是紅點鮭,幾乎已經銷聲匿跡了!

  當天晚上,我們在大前先生的家裡吃鹿肉和野豬肉大餐。大夥兒圍繞著老式的圍爐,享用著烤肉和火鍋。我雖然已經在日本生活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了,但是聽到「獵師曆」的事,那晚還是頭一遭。那是打從古老的江戶時代,就在獵人之間流傳,大前兄弟至今還使用著的東西。獵師曆的原理說起來非常簡單。拿圓規以自己所在的位置為圓心畫一個圓,然後在各個方位上,一一填寫日期。也就是事先規畫好,哪一天到哪個方位打獵。當然,沒列入記載的方位就完全不進行狩獵活動。各個方位依照順序輪流,差不多十天左右會輪到一次。這不愧是守護大自然的巧妙智慧!大前兄弟還拍胸脯保證,這種東西在現代社會中,也相當合用。就我個人而言,首先絕對會先考慮應用在幫助國家公園中健康的混合林再生、加強正規管理員的巡邏活動等方面上。

  第二天,我們一行人遵照著獵師曆的指示,往跟前一天不同的方位出發。

  出發之前,哥哥用竹竿和紙張做了紅白色的祭神驅邪幡。因為這一回要去的山,是歸另一位女神看管的,必須供奉祂。一大早雪就積到十五公分高,晚一點還得了。我們在一開始約莫兩、三百公尺的地方,爬上被颱風吹倒的杉樹樹幹走到半途,好不容易越過了這段路,接下來出現在眼前的是濃密的竹籔,大前先生沿路砍下短短的竹枝、攀折楊桐的小枝條。接下來,沿著山路,差不多再爬兩公里左右,會看見一棵參天的松樹神木,其根部緊緊環抱著大岩塊,而岩塊上面有一座廟台。大前先生一手抱著事先準備好的祭神驅邪幡,首先在地面上插上短竹子和小楊桐枝。接著砍掉竹節,做成一個竹筒,把拜神用的酒倒進裡面去。接著便虔心地祈禱了一陣,他向以山林女神為首、守護著這座山的八百萬種神祇們乞求,請祂們允准自己捕捉山裡的野獸作為食物。

  雖說如此,像一行揹著兩台重達十六公斤的攝影機,成員包含各兩個的攝影師、音效師和導演這麼龐大的隊伍,不知道該往左走往右走,還真是令人非常不敢想像的事情。不管是哪一種「獵師曆」,對於野生動物的保育,應該都頗有貢獻吧!雖然照指示做,不一定能獲得成果,對我們而言卻也算是很好的運動,而狗兒們也可以因此盡情地到處奔跑吧!

  在日落之前下山的我們,回程當中,有一台小型的卡車猛然開過來,上面有位村民,把大型的垃圾往外丟。舊冰箱加上流理台、浴盆,以及塞滿瑣碎東西的盒子兩個,一個一個滾落到被河水沖蝕出來的土堤陡坡上。要是沒發生這種事,那會是一條維持著自然風貌的美麗河川。在這裡,我並不打算說出那條河的名字。我故意這樣是為了不想讓建設省發現,因為一旦把睡著的孩子吵醒了,他們一定會特地跑來建造水泥堤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