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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遭判死刑,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二○○四年九月十二日凌晨,是我最後一次站在父親身邊。那時,我什麼都不知道,連父親被捕,母親已死,當晚發生了什麼事情,全都一無所知。只是感覺一片茫然,還有些許淡淡的不安。我拉著叔叔的手,在世靈牧場的畜舍裡躲了兩個小時,出來以後,我才確定,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兩台警車擋住了牧場入口小徑。不停旋轉的紅藍警示燈光照得赤楊木林青一塊紫一塊。一隻隻飛蟲沿著光線衝向警示燈。天還沒亮,霧氣很濃,我在潮濕的清晨空氣裡,開始顫抖了起來。叔叔把手機塞進我手中,低聲交代我要好好保管。警察讓我們上了警車。

車窗外閃過一幕幕混亂的景象,被沖毀的橋梁,泡在水裡的道路,變成廢墟的街道,堵成一團的消防車、警車和救護車,在漆黑天空裡盤旋的直升機。還有曾被稱為世靈水庫低地的村莊,也是我們一家兩個禮拜以來居住的地方,現在也成了無底深淵。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無法開口詢問,甚至不敢望向叔叔,深怕聽到什麼可怕的話。

警車在S市的一所警察局前停了下來,警察把叔叔帶往走廊的盡頭。另外一名警察則將我帶往相反的方向。兩名刑警在狹窄的房間裡等著。

「只要把你遭遇的事情,照實說出來就可以了。」穿著藍襯衫的人說。
「不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或是你自己想像出來的事情,聽懂了嗎?」

我不僅聽懂了,還意識到現在不能哭也不能怕,必須鎮定地說出昨天晚上的事。我知道如果想讓我自己和叔叔被釋放,如果想見到父親,如果想確認母親平安無事,我就必須如此。他們靜靜地聽我說。

「我整理一下你說的話。你說,把你帶到湖邊的人,不是你父親,而是保全公司的職員?」

藍襯衫向我確認,我回答「是的」。
「在叔叔來救你之前,你和兩個禮拜前死去的小女孩一直在湖邊玩躲貓貓。」
「不是躲貓貓,是『一二三木頭人』。」
兩名刑警閉上了嘴,望著我。他們的眼神告訴我,他們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
沒多久後,藍襯衫帶著我走出警察局大門,說叔父在停車場等我。從大門到停車場的通道上,擠滿了媒體記者。藍襯衫抓起我的手臂,往他們中間擠了進去。每踏一步,就有無數的閃光燈亮起。有人大喊:「抬起頭來!」「看這裡!」「見到爸爸了嗎?」「你之前都在哪裡?」

我感到一陣暈眩,噁心、想吐。藍襯衫的腳步變得越來越快。

不知不覺間,彷彿聽到叔叔喊我的聲音。我甩開藍襯衫的手,回頭張望。就在我於無數張臉孔中,找尋叔叔的瞬間,相機對著我同聲一氣地噴射出刺眼的閃光。我在光海裡,成了一座孤島。

叔父為我打開了後座的車門,我縮進後座的一角,打開了叔叔的手機,看見了待機畫面上顯示的照片。飄著霧氣的別院前小徑,亮起的路燈,並肩走過扁柏圍籬的高大男人與男孩。男人手上提著男孩的書包,男孩則是把手放進男人褲子後頭的口袋裡。那是父親和我,十天前的早晨,叔叔為我們拍下的背影。

我闔上手機,緊緊地握在掌心裡。低下頭,把額頭貼在膝蓋上,上半身趴了下來。使盡吃奶的力氣,不讓自己哭出來。

世人將昨晚的事記錄為「世靈湖的災難」,同時對父親冠上「瘋狂殺人魔」的頭銜,而我是「他的兒子」。那年,我十二歲。


聽說,貓在打雷前,腦部會先受到刺激。人類的腦周邊系統上也有一個類似的感官,只要感受到災難的前兆時,就會啟動名為「不安」的時鐘。即使躺在床上,我也難以成眠。一面聽著秒針滴答滴答地移動,一面在記憶裡不停地回想。七年前那天,我和叔叔在警察局分手之後的事。

連葬禮都沒能舉行,母親就被草草火葬了。我則被交給叔父監護,也沒法去上學。從轉學的第一天起,我就察覺到我再也沒法上學了。班上同學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是什麼人,他們說,我是瘋狂殺人魔的兒子,這個人扭斷一個十二歲女孩的脖子,殺害了她,還用錘子擊殺女孩的父親,甚至還把自己的妻子也殺了,棄屍在世靈江。最後打開水庫的閘門,造成四名警察和一個村莊一半以上的居民都被淹死。而我,則是那個狂亂之夜裡,唯一毫髮無傷活下來的孩子。

我的堂妹在班上也受到和我差不多的對待,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曾經擔任私人醫院物理治療師的叔父也不得不辭去工作,甚至被房東要求搬家。一家人逃也似地搬遷到山本的一棟公寓。連著陽台靠後的房間,就成了我的房間。嬸嬸戰戰兢兢地深怕被人知道我和他們同住,我的堂妹甚至不願意和我共用一間浴室。如果不小心在家裡碰上了,就馬上尖叫個不停。每當如此,我整個人動都不敢動。就算我遺傳了如卡薩諾瓦的「魅力」,或足以吸引異性的外貌,面對兩個只要一看到我就拉警報的小丫頭,我還能做些什麼?只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我只有在家裡空無一人,或所有人都入睡了的夜裡,才會從房間出來。有剩飯的話,就吃點飯,不然就餓肚子。順便上上忍了一整天的大號,再洗個澡。洗澡其實是一種儀式,也是一種程序,確認我不是一個會讓人害怕或憎惡的怪物。腿兩條,手臂兩條,確認我模樣的眼珠一雙,還有安心的靈魂一枚。

一旦回到房間,我總會縮在窗戶旁邊,任憑時間流逝。有時候睡覺,有時候看看窗外,有時候一面胡思亂想,一面懷念叔叔。我想知道叔叔是否曾和我聯絡。就算有過,也沒法聯絡上我,這讓我很鬱悶。叔叔的手機被叔父摔到牆上給摔爛了。叔父說,如果我不想被趕出去,就不要和父親身邊的人聯絡。

過了三個月,叔父把我送到大姑姑家。大姑姑又在三個月之後,把我送到二姑姑家……不管到哪裡,我的處境都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哪怕是斷斷續續的,我還是可以上學。隨著時間的過去,世靈湖事件終於漸漸被世人所遺忘。認得出我的人,也越來越少。告別學校的日子,不是三個月到期的時候,就是有人認出了我的時候。還好,至少有一個人會對我表示憐憫之意,那就是母親的妹妹──英珠姨。我在她的家裡,比在別家多住了一個月。滿四個月的那一天,英珠姨把我送到舅舅家,對我說:「瑞元啊,姨……對不起你!」那時,英珠姨眼裡蓄滿的淚水,偶爾也會在我腦海中浮現。如果沒有姨丈的話,英珠姨會不會一直把我帶在身邊住下去呢?

姨丈對我深惡痛絕,只要喝醉了回來,就會把我死拖活拖地拖出來,像個瘋子一樣,對我拳打腳踢。好幾次還使勁猛推攔在前面的姨媽,大吼著:「給我帶著那傢伙滾出去!」離開英珠姨家的前一天夜裡,姨丈從臥室裡傳出來的話,讓我至今都忘不了。

「妳啊,好好看過那小子的眼睛嗎?妳看過那小子哭嗎?那雙眼睛,不管被人怎麼罵,被人怎麼揍,都是一樣的。一點表情也沒有,只是愣愣地看著,真的會讓人瘋掉。那不是孩子的眼睛,而是一雙幹了什麼大壞事的眼睛。我怕死了,不敢再讓他住下去,妳明天就把他送到小舅子家吧。」

大雪紛飛的一月第一天,我在舅舅家迎接滿三個月的早晨。對著提著包裹出來的我,舅舅掏出了兩張千元鈔說:

「山本的叔父家,自己會去吧?」
我把地址都背下來了,不管怎樣,還是找得到吧。我點點頭,當作回答。舅舅說,不好意思,沒法送我過去。舅舅家剛好那天預備要搬家,卻沒有告訴我要搬到哪裡。我背著書包,提著衣箱,戴好帽子後,就走出來到下一個公寓社區。銳如刀刃的北風吹起,夜裡下的雪讓路面變得十分冰滑。我的手好冰,鼻端像被人打了一拳似地發疼。即使如此,我也沒有回頭多看一眼,也不想哀求讓我能繼續一起住下去。何況,從未有一個家讓我想一直住下去。我又想起了叔叔。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將我該得的遺產以撫養費的名義瓜分了,包括媽媽的存款存摺、保險理賠金,還有我們一家人連住都沒住過的一山公寓房子。即便如此,仍連三個月以上的耐心都買不到,所以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因為迷路找不到的關係,從舅舅家到山本大概花了我將近五個小時的時間。剛按下門鈴,對講機裡就傳出陌生的女人聲音。

「哪位?」

我報出叔父的名字,卻聽到沒有這個人的回答。我怕找錯,又確認了一次門牌號碼,再走出公寓大樓,確認樓棟號。不是我找錯了人家,而是屋主換人了。我慌忙地跑向社區入口處的公共電話亭,但叔父的手機門號卻已經成為空號。舅舅的也一樣,手機門號、家裡電話全都停用了。一瞬間,我才恍然大悟,在第二輪到來之前,叔父一家已經偷偷地搬走了。我猜,舅舅明明知道這件事,卻還是把我丟到山本來。而舅舅一家很可能也已經搬完家了。我又輪番打了電話給英珠姨和另外兩個姑媽,卻無法聯絡上任何一個人。

眼前一片茫然,我極端地害怕。鵝毛大雪甚至飄進了公用電話亭裡,我只穿著秋天的外套而已。下身的牛仔褲短到露出腳踝,球鞋也太小,得踩著鞋後跟穿。一整天沒吃飯,肚子好餓。我身上全部財產只有百元銅板一枚,還沒打過的電話號碼只剩下一個──被叔父摔碎的叔叔的手機。但打電話到那裡去,實在沒什麼意義。手機都沒了,怎麼接電話。然而,我還是拿起聽筒,多少因為心裡還懷著小小的期待。如果叔叔買了新手機,如果還用著原來的號碼……

接通的信號響起,過了一會兒,一聲慢悠悠、卻十分清楚的「喂?」聲傳來。是叔叔!我一聽就聽出來了。我怎麼可能聽不出來呢?我一時一刻從沒忘記過這個聲音。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有種喉頭被堵住的感覺。然而叔叔沒掛斷電話,仍不斷地問。

「喂,是哪位?」
「是我。」
好不容易,我才發出聲音來。這次換成電話另一端沉默了。我提起勇氣又加了一句。

「叔叔的室友。」
時間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紫色箱形車穿過層層大雪停在我面前的時候,時間已過了一個小時。

叔叔住在安山,我有種回到過去我們一起生活在叔叔套房裡的錯覺。當初叔叔和我住一間房的情景又出現在我眼前。擺在小書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散放在一旁的手冊、鑰匙圈、皮夾,還有草綠色的薄荷菸、啤酒罐、隨手亂貼的便條貼。叔叔一點都沒變,不管是少年白的頭髮或是要笑不笑的微翹嘴角,還有只要進了房間,就脫掉襪子的習慣。唯一改變的是職業,叔叔從小說家變成了代筆作家。

叔叔沒有問我過得怎麼樣,我的外表已經說明了我的處境。也沒問我手機的事情,只說他一直在等,總覺得我會打電話過來。我匆匆忙忙進了化妝室,不想讓叔叔看到我臉上的表情,也盼望叔叔不會看穿我的心情。我多麼慶幸叔叔獨自一個人住,也對叔叔還沒結婚的事實感到安心。我真的好怕叔叔帶著我過沒幾天,就打聽我的親戚家,又把我轉手送了過去。

冬天快結束的時候,叔叔終於完成了成為我的監護人所必須進行的法律程序。我成了叔叔二哥的養子,但我不知道這件事情是怎麼辦到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養父,也從來沒問過,甚至連知道都不想知道。對我來說,唯一重要的是,我確信叔叔不會拋棄我。

我成了一名國中生,帶著一顆迫切的心埋頭苦讀。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代表了「我會努力」的無聲誓言,也可以說是害怕會被拋棄的另一種面貌。叔叔很用心地成為了我的家教老師。

第二學期期中考結束,我已經達到了目標的八成,全班第一,全校第五。那天,叔叔帶我到附近的烤肉店,啤酒杯與可樂杯相碰,小小地慶祝這項成果。那時,掛在牆上的電視機裡傳出了父親的名字,新聞報導說,判決死刑定讞。可樂杯從我手中滑落。

直到那瞬間我才知道,原來我的心底某個角落一直潛藏著一股希望,希望父親不是真正的犯人,希望是哪裡搞錯了,希望真凶能出現,我和父親就能再相逢。我也憶起,為了那些希望,我做了些什麼。我不看電視新聞,不讀報紙,不上網路,也不向任何人詢問父親的消息,甚至連事件的全貌都不清楚。當然,難免還是會聽到些傳聞。以何種方式,殺害了某個人,有幾名受害者,會被判處什麼刑罰,這就是我僅知道的程度。

死刑定讞的消息,讓我原本如海市蜃樓的希望完全破滅。第二天下午,一封寄給我的信,更讓我最後的一點自尊心都成了碎片。寄件者為郵政信箱的褐色信封袋裝著一本《週日雜誌》。是那天早上發行的雜誌,一張照片占據了一整頁。照片上,是一個少年緊閉著嘴,回頭望著鏡頭。沒有打上馬賽克的關係,不用費力就能看出是誰。是我,在S市警察局前面,接受閃光燈洗禮,獨自站在那裡的十二歲的我。下一頁,是以「世靈湖的災難」為題的專題報導,占據了十頁的篇幅。後面又接著刊載了判決全文,以及世靈湖事件重組的紀錄。父親的童年、二十餘年來的棒球選手生涯、退休後的職場生涯全鉅細靡遺地被報導出來,堪稱是父親的評傳。同時還附帶精神科醫生的深層分析,所以也可視為是一篇心理學報告。這篇報導的中間不時夾雜著現場取證的照片,結尾的版面,便是一張父親在最終判決結果宣告之後被拍下的照片。父親沒有用帽子或口罩遮住臉孔,甚至連肩膀都沒有垂下來;回頭望著相機的空洞眼神,和第一頁照片裡的我,一模一樣。

是誰寄了這本雜誌給我?抬起頭來,卻發現叔叔就坐在我的面前。
「這不是真的吧?」我帶著絕望的心情,望著叔叔變得黯淡的眼神。
「這全都不是事實吧?」

過了好久之後,我才聽到回答。
「事實,不代表全部。」
「所以說,事實也可能是騙人的,對不對?」

沉默,有時也代表了最真切的承認。這個時候,流淌在我們之間的沉默,就是如此。我聽到從自己的胸腔裡傳出的真實吶喊。沒有哪裡搞錯,所有的一切都是事實。我感到眼眶開始濕潤,水氣浮了上來,叔叔的眼睛也慢慢變紅。

《週日雜誌》的出現,就如同蝗蟲一樣,跳進了我的生活。星期一早上,一打開教室的門,用肉眼就可以確認我的桌子上、每個同學的桌子上都放著一本《週日雜誌》。原本嘈雜的教室突然間靜了下來,在我走向位子的短暫時間裡,甚至聽不到一點呼吸聲。我在椅子上放下書包後,就拿起《週日雜誌》丟到教室後面的垃圾桶。回來打開書包,拿出參考書,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數十雙的眼睛黏在我後腦上,然後有人在我背後開始朗讀報導內容。
「判我死刑吧!」


死亡人數增加為兩名,昏迷的那名男子最後還是死了。雷朋男和潛水夫病男被護送到擁有高壓氧室的木浦療養院,拖著相機男的屍體出現的我和叔叔、船主青年會長都上了警車,因為警察說他們需要證人的供詞。

雪佛蘭車隊的隊員都是世家子弟。雷朋男的父親是政府高層官員,潛水夫病男的父親是某企業的董事長。在雪佛蘭車裡死去的男子的父親,是陸軍將軍。相機男的父親是檢察官幹部。將軍和檢察官亮刀出現在我們面前,因為兒子們的屍檢報告,讓他們成了聽不進任何話的睜眼瞎子。或許是他們需要一個有手的生物吧,因為總不能替大海上手銬吧。

叔叔和我,以及青年會長都受到審問程度的調查。警察要求提供有關事故原委與救援過程的詳細供詞,嚴厲地追究在救援過程中是否存在著疏失。從傍晚在民宿家裡的爭吵開始,到撈起屍體為止,同樣的供詞反覆地叫我們說了不知多少次,而且,還是個別傳喚。死者們以超特級處理,抬上了驗屍台。

凌晨時分,我們各自被安上了不同的頭銜。叔叔是暴力嫌疑犯,因為他捉著雷朋男的領口。看來,多半是雷朋男辯稱,自己身上的瘀傷全為暴力所致吧。至於叔叔所說,潛水衣壓迫在皮膚上時,就會形成淤血這樣的解釋,則無人理會。

青年會長則成為了明知危險,卻因被金錢沖昏了頭,硬是開船出海,導致前途光明的兩名青年死亡的死要錢老頭。曾經的攔阻與攔阻不成所遭到的侮辱都被漠視了。怎麼說呢?也就是所謂的未必故意所造成的過失致死。

至於我是誰,不到一個小時就遭揭發出來。曾經進出少年觀護所,轉學二十一次,目前休學中。七年來到處漂泊的事情,以及一年來居住在民宿的這點,似乎散發著誘人的費洛蒙香氣,而刑警就像一群發情的狗一樣,尾隨在我身後。

中午的時候,屍體檢驗結果出爐。相機男的死因為心臟麻痺,這是水流升降梯送給他的禮物。恐懼致使他死亡。另外一名男子則死於肺部的壓力傷害,這就是搭乘火箭的代價。兩人的血液酒精濃度都超過○點一五。叔叔的暴力嫌疑因此洗刷。潛水醫學專家與叔叔的看法如出一轍。病情逐漸復元的潛水夫病男,終於說出了事件的全貌。

他們抵達燈塔民宿的時間,是在前一天下午四點左右。因為馬上就到了日落時間,青年會長說明天一早再出船,就先收了住宿費和租船費。但他們在喝了酒之後,改變了心意。一切都是帶頭的雷朋男煽動的。他說,如果白天的大海是自行車,那麼晚上的大海就是哈雷重機。有酒、有了哈雷重機的誘惑,醉意之下生出的一股蠻勇,還有什麼事情不敢做?

潛水夫病男也承認了強拉青年會長上車的事實,或許是感到良心不安的緣故吧,我很好奇是不是有什麼內幕。難道是因為感到遭雷朋男背棄的關係?或許吧,如果他的視力不是太差的話,他應該也都看到了,那個帶頭的人以何種方式撇下隊員。

即使洗刷了嫌疑,我們卻沒能馬上被釋放。調查又朝著新的方向調整,例如叔叔真正的職業啦,帶著崔賢洙的兒子到處跑的理由啦,旅行經費的來源啦,長期投宿在民宿裡的原因啦之類的。

二十五日下午六點,我們走出了審訊室,大廳裡有十幾位記者鵠候著。熟悉的過程再度重演。我受到各式各樣的提問,潛水是何時學會的,學校為什麼休學……印象最深刻的提問是,「你對死刑制度有何看法?」我轉身看向丟出這個問題的方向,對上了一位年輕記者的視線。

什麼死刑制度,還不如問我有沒有讓某人被判死刑算了。那麼,我或許還能回答得出來。我的內心裡住著一名劊子手,主顧客就是我父親。但有時候,也可能會把繩圈套在他人脖子上。像是很久以前擔任我的導師的鬥雞眼男,還有每次看到我就尖叫的堂妹,以及發情公狗啦,檢察官啦,將軍之類的。所以,你也給我小心點。

叔叔兩度拍了拍我的肩頭。
「走吧!」
開回燈塔村的車子裡,一片沉默。叔叔開車,青年會長睡著了,我則又把父親送上了絞首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