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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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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西班牙大使馬努威爾的情史還是有些色彩的,否則我不會告訴你,不會把你從沉睡的地方喚醒,這不是開玩笑,德尼祿,尤其是當他第一眼看我的時候,那是一連串的連我都無法理解的被陽光穿透的飛行的北京柳絮的顏色,神祕以及行蹤不定。



我當時就意識到了並且之後也得到了他的確認。我們一致認為幸福的人不是家有萬貫的人,而是被惱人的五顏六色繚繞的人。



他無數次把長長的食指豎在嘴唇上,交代我不能把柳絮放出去,一絲也不行,儘管骯髒,令人討厭,但絲絲縷縷都是不同尋常的鑽石,連在巴西和南非都無從買起,一旦放出去,就找不到了,再也無家可歸。但到最後,他知道我只是在跟你講,沒有其他壯舉,也就無所謂了,柳絮逮不住了,那麼就索性在他襯衫裡的豐富多彩的小乳頭上飛行。乳頭是他身體裡迸發出的花蕾,也是鮮豔芬香的果實,也是我吸收糖分的主要來源。

糖分多了就會痛苦。我的舌頭懂得。儘管我的舌頭有點結結巴巴,但是當我跟你訴說時,它是嚴肅的,莊重的,它是玫瑰色的,我的沉重而多情的有幸嘗過各種滋味的舌頭。



三里屯,北街,九號,西班牙大使館,那個尊貴、古老的官邸是他工作和起居的地方,也是我去了很多次的地方,自打他從馬德里到北京上任以來,我那已過了青春期的身體不知羞恥地白天去,黑夜去,春天去,秋天去,每一次這個大使都從裡面風度翩翩地走出來,在站崗哨兵的眼皮底下和我行法式禮儀,然後領著我一起走進使館。當身後的門重重關上時,門裡面究竟會發生什麼,面無表情的哨兵們假裝不知道。



2

進入了使館的我們被保衛著。使館裡面的一面牆壁上全是他的畫,畫的都是海,以至於他的身上也染有了海潮聲,以至於當我每一次帶著被揉碎的殘妝走出使館時,這聲音猶在耳畔,這聲音比所有那些我聽過的音樂更感人。

是的,他不僅是大使,他還是一位令人心醉神迷的藝術家。

德尼祿,也許你認為再一次冒險和膽大妄為已不適合我這樣的年紀,是的,我也是這樣想的,三年前,當我們在一起時,青春尚在,暴風,陽光,雪崩仍然隨時發生,三年後呢?三年後,我並沒有接受教訓,在暗紅色瓦頂的西班牙大使館裡,任由溫馴的馬努威爾輕輕褪下我的牛仔褲,再把雙唇遊移在肌膚之間。我看著這沉醉於雙腿之間的勇敢的頭顱,心想他有多麼多文件要審,成千上百頁的簽證申請在等待他,然而他卻在這執迷不悟,頭抬也不抬,像灌木親吻陽光,樹林懷念下雨,有時這甚至是一種遊戲的關係。有人得出結論,外國人好騙,中國人難騙,儘管中國男人到了歐洲或美國,人一個比一個老實,臉卻一個比一個刷白——刷白,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幹了一天的活,累的,在國外,在那些上等國家裡,滿大街都不會看到一個中國帥哥。瞧那些臉,不堪生活重負以及西方文化的壓迫,幾乎癱瘓變形,而不像那些老外一來到中國,重獲生機,紅光滿面,脈脈含情,當他們把嘴唇貼在你大腿上時,你還願意對著他的臉看,聽他講英語或是法語,因為聽不太懂,你會認為滿世界的光都集中到了他們的臉上,四處飄散。

而實際上,這些人,在自己的國家裡也規規矩矩,謙卑溫和,可是一來到東方,一踏上東方這塊土地,立刻,胸膛挺高不少,謙卑的目光也沒有了,而輕佻、放縱的神情章魚般舒然綻放。德尼祿,我也不只一次聽到你大聲告訴別人:「我來自義大利的威尼斯。」

你的驕傲仍清晰可見,那熾熱的目光,帶著威尼斯的瘋狂的海風成了你居住在北京的天氣,直到有一天你饑寒交迫,跪倒在冷漠而威嚴的北京大馬路上,你的臉也終於和那幫在海外的中國人一樣,蠟一樣蒼白。



此刻,你已是條死魚,但我仍然願意伏在你的枕邊,像一個罪人為贖自身的罪向你傾訴跟馬努威爾之間的膽顫心驚的情史。膽顫心驚,色彩斑斕,並不全是因為那些超然世外的春天的柳絮以及從牆壁上傳來的海潮的呼救聲。誰也說不清楚我跟他是怎樣在這樣的支離破碎的聲音中支撐著走到今天的。

呼救和支離破碎,那是在他的使館裡面,使館外面是什麼樣子?比起熱鬧的三里屯太古里區域,一到北街,僅僅一個十字路口之隔,這裡立即變得肅穆莊嚴起來,人少了,車少了,馬路兩邊的樹自覺形成拱狀,低低地不能讓全部烈日溜起來,必須篩選和審核。一個又一個使館,一個又一個崗亭,一個又一個哨兵,每個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不能有任何偏差或失誤,更不能守錯地方。要想在這樣的區域裡悄悄撒泡尿是不行的,不能像雨果教導我們的那樣,必要的話,假裝成上等人,跟馬努威爾一樣,目不斜視地停留在馬路上,保證有序,安全和威嚴。

你看,德尼祿,我現在這麼緊張、含蓄地跟你說話,生怕你是個瓷器,被我的話語損傷。提到魚,對了,一條小金魚,當我不在家時,你幾次迢迢地開著你那輛畢生至愛的黑色的摩托車來給牠餵食,你說你尊重任何生命,無論貴賤—─

說得多好,好像這不叫謊言,這才是真理。

小金魚存活了一年零四個月,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有多長,牠就存活了有多長,就在我們分手的那一晚,就在我氣急敗壞地回到家時,牠安靜地沉在瓶底,死了,小小的軀體實在堅持不了了。牠一直在等著這一晚,昏黃的燈光照著我,窗外的風夾著汽車的噪音拂過我的面頰,我還能聞到花園裡的花香,我還記得你如何彎下身子採摘路邊的野花,然後放在我的桌上 手了,很血腥,魚也死了。就在那─個醉人的春天。



3

那僅僅是幾天前的事情,幾天後,事情發生了,面對馬努威爾的臉,我也巧舌講了跟你的開始,也講了不盡如意的結局,對於你在高速公路上有去無回的死訊,他除了說「這太悲傷了」之外什麼也沒表示,更多的是他沉迷在我的聲音裡,感受我的呼吸,一起一伏,他說我總有讓人舒服的語言。彷彿這才是整個故事的真相,他認為只有我的舌頭才有這樣的靈敏度和多彩多姿的善解人意。

每每看著這樣的情景,我都覺得這是我生平裡看到的最帥的男人,好吧,現在就讓我先告訴你這個男人是如何俊美,如何鶴立雞群,如何玉樹臨風,如何讓女人一見傾心,再沒有人比他更帥了 這位西班牙大使馬努威爾先生。

以上那些形容詞作廢,顯得─我不負責任或是太沒有想像力和穿透力了,連「玉樹臨風」都出來了,在這裡,我想告訴你,他是一位「攝魄」者。

什麼是「攝魄」,想必你知道那種什麼叫「攝人魂魄」的感覺。大師們在訓練男模或是男演員時,這是其中一個重要項目,那就是眼神要在瞬間俘虜對方的魂魄。這是一種功力,而他不用訓練,即使他是瞎子,什麼也看不見,黑夜也會為這樣的男人打開大門。

此刻你已惱羞成怒了,渾身憤怒得嗦嗦直抖,鼻子也倉促地皺著,彷彿我對你的胸膛開了炮一樣 因為你認為只有你才是俊男,你才是「攝魄」者,只有你長得和影星羅伯特‧德尼祿一樣,有過之而無不及,沒人能取代你,只會有人比你更蠢,是的,長期以來‧,我一直稱你為德尼祿,臉,胸,胳膊和大腿無不散發出來自太陽的光芒,還有你的笑,像一個開關,喀嚓一聲,整個世界立刻充滿旋轉的無數的金粉,黃燦燦的,落滿全身,甚至直到現在,我也沒有聽過我的大使先生的笑聲,他會不會發出笑聲我都懷疑,最多的一次就是在跟我的一張合影中他露出了所有的牙齒,但仍然沒有聲音,就跟他射精時一樣,咬緊牙關,無聲無息。

雲南有一種蝴蝶,隨時變成乾枯的樹葉,南美有一種植物,人們很難將它同周圍的石頭分辨開,人們把它們稱作仿石植物。還有一些毛毛蟲看上去像樹葉,一些是蛾子看上去像樹皮,為了不被人看見魚類在游經陽光照耀的水面的時候總要改變顏色。

我的臉埋在書本中間,忍住那種油墨的異味,像那些毛毛蟲一樣我變成了一個小說家。儘管我認為文字更讓人無知,鞭子,酷刑,才能讓人感到世界的豐富性和複雜性,但這不能說。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為人們很難相信害與被害以及最終又不得不互相殘害這樣的事實……嗨,說到哪去了,還是說說那個叫馬努威爾的西班牙大使。 .



第二章

他的名字的英文發音是馬努埃,法語發音是馬努威爾,一字之差,因為至今一本藍色的法國戶口本上有我的名字,牙和舌頭都應該噴法語,芬香撩人的法語像是柔軟的草地,我品嘗它,深吸它的生息,可是真要讓我像一隻野兔在上面馳騁 德尼祿,你又開始要嘲笑我的中國式發音了,是的,我很內疚,這隻野兔總是不斷跌─倒,歪歪扭扭,碰碰撞撞 可是在法國人自己身上,也幾乎一人一個口音,法國北方我也不知道,但整個普羅旺─斯,大大小小的城鎮鄉村,或是每條大街小巷,說起來講的都是法語,但口音千姿百態,還有許多大舌頭,「 je aime la lavande, parce que ca sent bon(我愛薰衣草,因為味道好)」,我雖然講得不地道,或甚是可笑,但我也一樣嘲笑那些大舌頭呢。

「你不單是口音問題,而是結構性破壞。」你這樣揶揄道。

你一個義大利人,講著純正的法語,而且巴黎口音,人們把巴黎口音當作唯一至高標準,這是法律。我問你為什麼法語數字數到69就數不上去了,到了70,變成60加10 。 71是60加11,數80時,是4個20,90是4個20加10……

你說在過去歷代法國宮廷,人們崇尚 69這個形態,快樂和健康更容易顯現,就像是解讀一部作品總得有個什麼痛苦的魂靈。美好,溫柔,和諧是69的主題,當然,從形態上也看出這種互相高聲怒罵。那種事物的對立性顯而易見,你會被6或9迅速遺忘,儘管就在前一秒聲稱永遠依偎。這跟蕭邦的《送葬進行曲》就在他自己的葬禮上演奏一個道理。



我想深諳法語的馬努威爾也會同意這種看法,這是他最喜歡的數字,這是必需的法語,「 soixante-neuf」。其他可以用英語來表達自己的看法和成見,以及對一個事物的冷靜敘述。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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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年五月三日,在北京郊區的一個攝影展上,一個矮矮的中國胖子把這個眼睛深邃的西班牙大使帶到了我面前。貓逮老鼠主要是時機,得趕在老鼠回洞之前。

那天我穿著一件紅色開衫,下面是灰色牛仔褲和一雙細高跟紅色皮鞋,看起來隨意,但經過了仔細的斟酌。有些人追求大牌和珠光寶氣,看到我這種低級打扮會呸口水,我承認這身衣服包括鞋,裡裡外外一共加起來也就一千元人民幣,但它們依舊在尋找希望,尋找空氣,尋找呼吸,尋找得到人類細胞再生的時機,不過我手裡的包,當然,昂貴,性感,美輪美奐。

幾乎兩百平米面積的攝影展廳,寥寥幾人,我和我的女友A,攝影者本人,胖子和大使,其他的就是從幾個窗口照射進來的陽光,它們占據了大部分的陰暗韁域。女友A是個美麗的高個模特,但一走下T型台,她又是個小提琴家,她年輕得幾乎就是個玻璃杯,她隨便穿什麼都光彩照人,肌膚,臉,胳膊,大腿,本身就是奢侈品,她還成功地嫁給了一個美國銀行家,一個有錢人。而上了年紀的我,即使拎著再昂貴的包也脫不了廁所的嫌疑。



每次當我遇見一個獵物時,我的眼神,姿勢甚至衣服的顏色,香水的氣味幾乎都是一樣的。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在明確地分辨,哪種人是受了聖約的恩惠來增加我生活信心的,哪種人是來讓我在一個個扭曲的暗礁間墮落的。

胖子和我的女友A是好朋友,他們在親熱的打招呼,說話,他沒有介紹我跟這個西班牙男人認識。誰也沒有。輕柔的風夾著渴望陣陣吹拂我的面頰。貓有四條腿,九條命,我頂著疼痛的頭皮,走到他面前,把身上紅顏色裡隱藏的某種挑逗傳染給他。



他穿著淡藍色純棉襯衫,下面是一條淺咖色休閒褲。他的頭髮微微捲曲,灰白相間,這給他的相貌徒增一股仙氣。還有他脖子上的黃金項鏈,從脖子一直到毛茸茸的胸脯,激情迫使他注意細節。男性香水味也順著傳過來了。但是項鏈底墜有一個「心」還是一片樹葉我都有些模糊了,分開才這麼長時間,我都已經像他九十二歲的已得了癡呆症的母親那麼恍惚了。但肯定的是底墜旁邊還有兩個暗綠色古玉,我當時想這是誰給他的呢?這除了表達性感和挑逗之外,這無疑還是一個信物,是他的妻子還是別的什麼女人?一陣風飄來,香水味更濃了,那種飄洋過海的老歐洲的西洋味道。

也許,德尼祿你沒有說錯,這種西洋景西洋味,是一些嚮往浪漫的女人的避難所,音樂,繪畫,文學,他們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他們身上的味道,再加上權勢和地位,女人身上的衣扣就雪一樣的溶化掉了,沒了。

還能怎樣呢。



他終於說這牆上的作品「非常特別,很有意思。」面對他的是一幅黑白色的汽車輪胎的攝影。他沒有看我,我也沒有看他,我們都

在看作品。我說是的,這輪齒就是牙齒在吞食時間。他點頭,同意我的說法:「是的,一只痛苦的輪胎。」這時,我側過頭,微笑但又冷靜地對他說:「我是作家,小說家,是專門研究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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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的。」

老鼠在洞裡,長期置於黑暗中,會驚惶不安,躁動,渾身充滿渴望。但現在陽光熱起來了,終於五月份了,貝多芬,莫札特,海德格爾,康定斯基,每一張嘴,都張得大大的,從厚厚的黑暗層裡破土而出,希望出現奇蹟,他們都通過我身上陳舊的紅顏色嗅到了從女人下體陰道發出的帶著一股濃濃的魚腥味的春天的氣息。

四周牆壁上端端正正地框著很多作品,不光有黑白色,還有彩色,有寓意深刻,也有簡單的,一目了然,當他聽到我是一個專門研究「痛苦」的作家時,向我投來舒暢的情意款款的笑意。

舞台。他同樣用法語回應我,「你好,作家,我是畫家。」「喀嚓」一聲,立馬多了一張照片,周圍黑暗了,眼睛與眼睛形成了一個熾熱的或許一切都僅僅是黃昏悠遠的景色。

馬努威爾盛滿笑意的白皮膚的臉被陽光照得斑斑駁駁。我沒有自報真名,儘管我很愛我的名字,但我仍用法文名「約瑟芬 」來掩蓋。這些年我幾乎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的名字,那是一根寂靜的琴弦,它微微泛JOSEPHINE著荒廢了的光輝,使我的生活沉靜無聲。「但是沒有一個叫約瑟芬的女人是簡單的女人」 這好像是拿破崙說的。我曾

經從法國的聖托培出發,乘風破浪,一天一夜,去那個拿─破崙被囚禁的小島科西嘉,望著拿破崙的石像,我總呆呆地希望他也能深情地像叫他情人那樣叫我一聲「約瑟芬」 我常常被這樣的念頭搞笑 ─難道真的沒有一個人能把它救出小島,藏到外面?有一─個猶太人告訴我,他說我們總把男人的陽具稱為拿破崙,你看他戴著帽子,跟龜頭多麼相像啊。



我突然被這個比喻逗笑了,馬努威爾以為我在跟他笑,他的目光變得靦腆起來,絲毫不像一個大使,而是寫詩青年的天生的羞澀和情意。「攝魄」是多樣的,勇敢的,光線在他臉上變換著,因為窗外的樹葉在隨風搖曳。他問我最近在創作什麼。我說我正寫一本我在法國居住時的一段故事,法國人和阿拉伯人,他們的上帝長得不怎麼像,所以他們之間交往的道路總是泥濘不堪,還有池塘,還有沼澤。

他連連點頭,他說這個問題很複雜。他在說這話時,我注意到他用深邃的眼珠把我渾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我的聲音更溫柔了,我說但是和平是我們人類的終極目標,人們總是要走向大同的。他揚起眼角,又聳聳肩,問道:你天天在創作嗎?我說大部分時間吧,但有時候,比如今天,得出來看看新鮮的東西。說到這裡,我們的目光重又交會起來:新鮮的東西。說得多好。舞台搭得很順利,只是再調一下合適的角度和溫度。我不禁重又帶著渴望的口吻對他說:我有一本小說,法文版的,我想你會喜歡。「關於什麼?」「痛苦的殘忍性。」我說。他笑了笑,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張他的名片,還用筆鄭重地寫下了他的手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