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後記 我的千山萬水〉
  在流浪的旅途中,倚窗攤開一本書,如同攤開整個世界。
  我的朋友去旅行,臨行前,在背包裡常放一本書,而我卻略有不同,便神祕兮兮地放了書,還神經兮兮地放了書稿。
  那些書稿,並未成形,是我每日每夜書寫的。
  我將它們打印下來,放在背包裡。每當背起它們時,亦如背起整個世界,背起那些千山萬水,讓它們跟著我流浪,自北京而上海而香港而台灣……
  我能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文字的重量。
  其實,我沒有一個安定的寫作環境。每天為生活所累,為工作所累,尤其在上海時,腦子一熱,便將工作辭了,我想專心寫作。剛開始那幾天,還能靜下心來好好寫,可寫了一段時間後,我又患得患失了,開始擔心明天,害怕明天。
  想起在上海戲劇學院時,跟朋友一起看戲,看《羅密歐與茱麗葉》,舞臺上耀眼的燈光在我眼前一掃而過。黑暗中,書寫的衝動又在體內翻騰,我好想衝出戲院,跑回住處,將自己鎖在房間裡,把那時的想法、那時的感動一一書寫下來。
  可是,我沒有那麼瘋狂,因為身邊還坐著朋友。
  在上海待了半年,為生活所迫,我又北上進京了。白天上班,晚上寫小說。因住處離北京大學很近,我幾乎每晚都去北大,自西門而入,走過石拱橋,繞到未名湖,沿着蜿蜒的小路,邊賞著幽暗的路燈,邊看著隱約的博雅塔,一路走到自習室。
  我知道,那路燈,就是文學的眼睛。
  這本小說,前前後後折騰了五年。
  今年元月份,若不是跟台灣這邊簽了合約,我亦不會產生重新修改書稿的想法。那段時間,這個問題常常困擾著我,它像一隻老虎那樣,在後面攆著我,給我以精神上的恐懼,並想把我吃掉。我迅速看了一遍書稿,發現裡面有很多硬傷,便覺得那書稿不足以拿出來付梓印刷,恐對不住讀者,亦怕辱沒文學之殿堂。
  我背負我的姓氏和名字太久,那個姓氏是祖宗留給我的,那個名字是父親起給我的。在這種使命感的促使下,我重寫了這部書稿,每寫到快意處,便覺天地之間,山川草木,唯吾與文章耳。
  還好,經過千山萬水,這部書稿得以完成。就在完成的同時,我感到輕鬆很多,亦感到沉重很多。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自己的書在台灣得以出版,懼的是怕這些作品難登大雅之堂。每想到此,常常自責不已,如今面對文章,不敢不恭敬待之。
  由於寫作,我身邊的朋友漸漸少了,朋友之間的應酬也逐逐推掉了很多。我把自己藏在書稿裡,藏在自己構思的小說中,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我似乎有一種知識上的傷痛,這種傷痛使得我每天都過不好自己,我總顯得那麼鬱鬱寡歡,好像整個世界都不瞭解我。
  突然,我在一本書裡看到一段話,便打消了那種不健全的情緒:「今以一人之身而憂世不治,而泣涕不禁,是憂河水之濁而泣清之也,其為無益莫大焉。」也就是說,現今以一人之身而擔憂世道不治,從而流淚不止,這是擔心黃河混濁而哭著希望它澄清,沒有比這樣做更無益的了。
  總之,《第三隻眼睛》得以完成了,感謝生活中的過往,感謝過往中的磨難,感謝磨難中的朋友,沒有你們的支持與理解,這本書不可能這麼快完稿。在脫稿之際,我在這裡默默地獻上祝福。
  如果沒有機會再去台灣,就讓《第三隻眼睛》替我看看台灣,看看台灣的風土人情。有人曾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情。多少年之後,那《第三隻眼睛》亦是我,他會看到台灣最美的風景,你說是嗎?  
我想是的。

二○一三年陰曆九月二十日,北京圓明園
魯師傅是一個老實的鄉下人,老實得沒有脾氣,老實得讓人厭煩,村裡的人常欺負他,欺負他的老實,欺負他的沒有脾氣。那年,他二十歲,周圍的同齡人該娶的娶,該嫁的嫁,獨他一人守著單身。他總安慰自己,好的女孩子在後頭,欣賞他的老實、欣賞他的沒有脾氣的女孩子還在後頭。他需要等,靜靜地等,等上一年、兩年,甚至三年……為此,他足足等了十年,直到而立之年,他仍然沒有等到那個欣賞他的女孩。那十年間,為了生活,為了起碼的生存,他推著自行車賣過冰棍,上山拉過石頭,擺地攤修過鋼筆……他起早貪黑,賣冰棍的時候,他眼裡只有冰棍;拉石頭的時候,他眼裡只有石頭;修鋼筆的時候,他眼裡也只有鋼筆。
  有一次夜晚,他斜著身子,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任憑吊燈的餘光映在窗玻璃上。透過窗玻璃,他隱約看見雨水流過窗前,時不時濺在窗玻璃上。沒想到,他想女人了,他是如此渴望女人。突然,一陣風從窗口颳過,在簌簌的雨聲中,他彷彿聞到了一股女體的芳香。他猛地坐了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聽到嘩嘩的雨聲愈加嘩嘩了。
  一道閃電從他側臉閃過,他仍舊一動不動,只是嗅了嗅鼻子,他嗅到的僅僅是屋外泥土的芳香。他顯得很是無奈,只能用舌尖無助地抿著唇角,剛伸出舌頭的時候,舌尖竟然感到一股涼意。在涼意習習中,他掃興回到床沿兒,順手扯起燈繩,猛的一拽,吊燈滅了,燈繩也跟著斷了。
  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沒有絲毫的睡意。他聽著窗外的雨聲,四周的夜色使得他變得麻木,他無法辨別方向,也沒有了時間感,彷彿時間一下子給凝固住了。顯然,他內心被深深的寂寞所吞噬,他感到強烈的孤獨,任憑這種孤獨在心裡蔓延,並蔓延成一種驚恐。當窗外的雨聲漸小時,那種孤獨感乍然消失了,就連那種驚恐也不見了。
  難道這是人之常情?
  在離家的路上,經過蘆館、歇馬營、小店、南鬧店、北鬧店、薛寨、朱仙鎮……他穿街走巷,時不時會想起此處的街坊小戶人家,只過著今朝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好。是的,他也該成個家了,都三十的人了,餘生還剩下幾年。哎,跟誰都是過,女人脫了衣服,不都是一樣的嗎,什麼漂亮啊,什麼醜陋啊,什麼中用啊,什麼不中用啊,統統見鬼去吧。他只想隨便找個女人,然後生個孩子,傳宗接代,對得起他那個「魯」姓,不就完事了。他也想通了,無非是過日子,無非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他漸漸地意識到一個問題:「婚姻是婚姻,愛情是愛情,它們是沒有關係的,也是兩碼事。」他沒怎麼唸過書,竟然也明白這麼深奧的問題。每想到此,他便詫異不已。
  可是,他出身太貧窮了,在當地都窮得出了名。太窮了,就遭人嫌,連媒人都懶得跟他說。方圓幾里地,大家都知根知底,誰家怎麼樣,誰吃幾個饃喝幾碗湯,還能瞞過老百姓的眼睛。或許,這正是他離家去外謀事的緣故吧。十年間,他每天都在忙碌中度過,賺錢,賺錢,都賺了十年了。這錢是給誰賺的?他狠狠地罵道。有時,他躲在屋子裡,拿起一沓疊好的錢,背對著窗戶,數了起來,越數,他越興奮,越興奮,他越數,數著數著,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也過去了……他足足數了三個小時,他太喜歡這種感覺了。
  「錢的味道真好聞,勝過女人的體香。」他暗暗說道。
  第二天,他去了鄭州火車站,通過人販子,買了個四川蠻子。從那之後,他將那女的鎖在房間裡,不讓她出門。其實,他並不怕她出門,也不怕她走遠,而是怕她出門之後便跑了,走遠之後就不想回來。再說了,那畢竟是他花很多錢買的。
  有一次,他將鑰匙插進鎖孔時,卻猶豫了。沒想到,他腦海裡竟然跳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他想把門虛掩著,以此來試試她,看她會不會奪門而出。如果她沒有這種想法,那說明她已經認了,已經依了他。如果她猛的一聲將門拉開,那就說明她沒有順從他,進而證明她不愛他。
  他將鑰匙從鎖孔裡拔出來,只是虛掩著門。他將鑰匙裝進兜裡時,臉上卻溢滿了笑容,他內心深處為這一偉大的想法歡呼了。可他還沒走遠幾步,便聽見房間裡的動靜。原來,她將門拉開了,準備出逃。哎,她也太心急了。
  見她那樣,他迅速地踅了回來,二話不說,便將她拉進了房間。在她的臂腕上,他竟然體會到了一種反抗,一種來自臂腕的反抗。正是那種反抗激怒了他,使得他跩了她一腳。
  她嗚咽了一聲,順從了好多。
  突然,他跪在了她面前,或許是內心的歉意作怪,或許是企圖心使然。同時,他始終不明白,他的雙腿為何一下子沒有了力量。而她卻嚇呆了,一動不動。兩人僵了好長時間,彷彿整個世界都靜止了,為他們而靜止了。
  她也跪了下來。
  他們兩個彼此跪了好久,像結婚時候夫妻跪拜那般……

~節錄自第24章〈龍湖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