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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窗淨几(一)



此刻,透過大圓窗可以看見新栽不久的梅樹。堆積在枝頭的新雪,在陽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漸漸融為水滴。梅樹尚處幼少之際,被白雪覆蓋的身影稱不上風情萬種,反倒如同因畏懼寒冷而蜷縮在一起般,顯得有些楚楚可憐。默默忍受寒冬的梅樹,心中一定正在期盼開花結果那天的到來吧!

西山這裡的樹木,樹齡都很年輕。自從半座山的樹木皆被砍伐當成木材使用之後,又重新種植了許多樹木。入夏之後,樹枝會朝氣蓬勃地冒出濃密綠葉,卻沒有鬱鬱蒼蒼到足以遮蔽陽光的地步。故此,陽光得以充分灑落在這間三疊大小的「御學問所」裡。拜此所賜,獨自坐在這間座東北朝西南、布置得如同茶室般的房間裡,面對書桌且感到心煩意亂的吾身,似乎也漸漸變得通透明澈起來。

以前,我從不相信這世間存在所謂「神佛的慈悲」,不過,倘若這事物真的存在,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無論是神是佛,都不會輕易出手拯救凡人,祂們只會讓凡人清清楚楚地看見自身的模樣;或許祂們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讓凡人省思自己應當接受何種報應吧?

透過圓窗看見的群樹,即使在我身亡後的一段時間之內,依舊會是年輕小樹吧。不過,當它們努力茁壯為大樹,於某天枯死倒下時,人們該如何得知那裡曾經有過怒放的花朵呢?這是我在達成志願之後,時常痛切思考的問題。

不管思索著「自己或許會殺死某個男人」之際、或是實際下定決心這麼做的時候,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新誕生在這個世間的人們,該如何得知與遙遠過往一起消失的人們的事蹟呢?如今,這個疑惑愈發強烈。

有人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歷史」。在傳承流逝歲月的所有方法之中,最為人所重視的便是「撰史」。記載歷史時不可或缺的史筆之才,十分稀有珍貴,只是,具備這項才能的人數仍不在少數。

為此,我只能將這篇文章視為閑暇之餘的創作。得不到任何慰藉,寫得愈多,內心變得愈加混亂不安。即使如此,我仍然得繼續寫下去。話雖如此,卻也無須小心翼翼地防止這篇文章亡失,畢竟流傳於世的所有史料,並不一定都具有保存價值。

書籍是一種難以整理、既麻煩又棘手的物品,因此有時也會成為取人性命之物。

只要試想發生火災時的情景,自然就能明白這個道理。比方說,我有一位家臣,名為矢野九郎衛門則重。這位家臣奉「不許亡失」之命令,守護著身為吾妻侍女‧左近局之歌集。若是這位家臣的家裡發生火災,他和家人們就必須冒著雙手雙腳被火灼傷的危險死守書籍。

所謂的書籍便是這麼一回事。那麼,若是左近局在她的一生中留下了為數眾多的著作,並將所有自己的著作都託付給某人守護,結果又會變成怎樣呢?接下命令的人一旦被火炎包圍,將會因為需要守護的書籍數量過於龐大而命喪火窟,到頭來,原本想要極力保護的書籍,終究難免付之一炬。

要防止書籍失傳的最好方法,便是謄寫好幾份,分別收藏在不同場所。不過,如果書籍數量過多,這個方法也將變得難以實現。京都人會花費大量金錢請人傳授《古今和歌集》,便是基於這個理由。傳授知識的人,並不僅僅只是貪圖金錢;為了守護書籍,那都是必要的花費。

或許,正因智識的傳承是如此艱難,所以世人才會普遍推崇簡明扼要的文筆吧!

話雖如此,我也有過想把文章寫得簡單明瞭的念頭,只是到最後卻總淪為懶散怠慢。就如同《下學集》所記載的:

「如在,此二字即尊敬之義也。」

然而,若是為求筆畫簡略,將這兩字寫成「如才」(譯註:在日文中,「如在」與「如才」的讀音相同,皆為「じょうさい」;「如在」原本是出自論語,指的是「事奉過世的祖先猶如事奉活人一般」,但誤寫成「如才」,則會變成「馬虎隨便」的意思。)的話,那便不啻於是「大失正理」了。只是,這些經我之手、以絮絮叨叨筆觸不斷寫下的長篇大論,究竟是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自然消失呢,還是終將依循著某種意志,繼續流傳下去呢?這樣的問題,或許更值得探討吧。

在遁入這座西山、過著隱居生活之前,我已奪走了四十八個人的性命。我曾屢次在定罪之後,親手砍掉罪人的頭顱,也曾有猶豫了整整三年,才在最後判定罪行的狀況。在此,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有餘力,將那些人的故事逐一寫下來;因為,對我而言,比什麼都重要的是,成為第四十九條亡魂那個男人的故事。

為了這個男人,我付出犧牲、掩蓋許多事實,讓那些事成為絕對不能說的祕密。

不過,即使如此,我對於這個男人的愛情,卻絲毫未曾減少;正如同我對離世已久的吾妻的愛情,從今以後也不會消失一般。

將這樣的情感化成筆墨,就是「如在」。

正如古聖人所云,將已經往生之人、已經不存在世間的事物,看成彷彿仍然存在於世一般,這種心境的表現,便是「寫作」。







序章



老虎正在哭泣。

沒有悲慟大哭。

沒有發出聲響、沒有流下眼淚,只是在心中靜靜哭泣。

這是水戶光圀一貫謹遵的禮法。

事情發生在江戶小石川官邸的能舞台演員休息室──

「成就大義吧。紋太夫。」

光圀溫柔地低聲呢喃之後,突然揮舞脇差(譯註:武士大多會在腰際佩帶長短兩刀。長的日本刀稱為「太刀(たち)」;短者為「脇差(わきざし)」。),刺向被壓制在膝下、身為家老的那名男人。刀刺進身體的部位,是左側鎖骨上方的缺盆穴。由法城寺正弘所鍛造、鋒刃既粗且長的菖蒲造(譯註:日本刀的一種鍛造形式,因刀刃花紋形似菖蒲而得名;適合用於刺殺,但在砍殺時則明顯脆弱,故多用於脇差等短刀之上。)刀身,完完全全沒入了對方體內。刀刃縱向貫穿肺部,傷及心臟,直達胃部。

這一年,光圀六十七歲。

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是一種藉著與老邁年紀絕不相符的異樣膂力取人性命,既強硬又奇怪的殺人方式吧?將對方翻轉成仰躺的姿勢,用膝蓋壓住嘴巴及臉部,使其無法出聲,這完全占據上風、壓制在對手身上的姿態,猶如一頭使用凶猛的四肢,捕獲獵物的猛虎。

但是,這其實是一種充滿慈悲的殺人方式。至少光圀深知箇中道理。被貫穿的肺部,幾乎在一瞬間便會被己身的血液填滿,從而窒息致死;不只受苦的時間短暫,外傷也很少。由於遺體的損壞部位幾乎都隱藏於體內,因此與使用武器刺進胸口腹部、砍頭腰斬等方式相比,對方可以在身體保持著完整美麗的狀態下死去。不僅在日本,據說在明國與南蠻(譯註:這裡指的是西洋諸國),也流傳著同樣的殺人方式。

光圀最初得知這種殺人方式,是在十七歲的時候。當他與那些旗本小伙子們一起鬧事,結果因為武藝不純熟而無法一刀奪走目標性命時,一名偶然經過的老兵法家,用精湛的劍技,給了那名無宿人(譯註:不在戶口登記之中的人,通常指在江戶街頭徘徊的乞丐或流民。)致命一擊。

老兵法家的名字為宮本武藏,應該是這個名字沒錯。因為那個男人的緣故飼養的老鼠形影,在光圀的腦海間一閃而逝。弱小動物展現的地獄景象,使光圀明白了受到武力支配的世間萬象。親生兄弟互相啃食、攻擊對方;武家尊崇的禮法,總是包含著這些地獄景象。不過相反的,禮也是將武家從地獄之中解救出來的唯一方法。

光圀一邊用對方的衣服擦拭血跡,一邊拔出刀刃,接著用同樣的手法,朝另一側的缺盆穴猛刺下去。他可以清楚感受到從膝蓋下方、對方的嘴巴裡,吐出極其新鮮、充滿溫度的最後一口氣。不願讓剛才刺穿的傷口繼續噴出鮮血,光圀沒有持刀的那隻手把對手被迫敞開的衣襟拉回原狀,然後用力往下壓。

那既像是蹂躪,又像是一種熱情擁抱。

光圀的臉頰流下一行清淚,淚水立刻乾涸,消失得無影無蹤。自從覺悟到會有這一天之後,他便一直不斷哭泣;但是實際流下眼淚的,卻只有這一次。其他時候,他都只是不發一語,默默在心中哭泣。

在隱居之前、署名還是「光國」的那個時候,他根本無法做到這個地步;時而放聲大喊、時而持續不斷地嚎啕大哭,這些反應都曾是常有之事。他不知該如何宣洩這種發狂似的情感,只好將這份激情寄託於禮祭,試圖從中獲得些許微薄的救贖;而,時至今日,他終於能做到將眼淚往肚裡吞,平心靜氣祭祀的地步了。話雖如此,光圀那全心全意尊崇「禮」的傾慕之心,從往昔到現在都未曾改變。

以前幾乎倚靠直覺行事,現在則為條理分明,並深深相信那正是代表「儒」的部分本質。

不,不僅是相信,還擁有「已化為己身血肉」的真實感。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

《論語》如此記載。



如在──祭祀死者、祭祀神明時,必須把死者或神明當成如臨眼前一般,一舉一動都需秉持敬畏之心。那樣的「祭典」景象,必須親臨現場才有辦法深刻感受。

上述言論收錄於《八佾篇》。「八佾舞於庭」為逾規越矩的禮儀,亦即「非禮」的象徵。光圀特別喜歡這段關於禮樂的篇章;因為和相當於禮學的《禮記》相比,禮樂更加忠實地記載了人類的本性。包含孔子在內,所有人類的喜悅哀傷、理想傲慢都記載於此。於時代久遠的往昔,在異國被記載下來的文章,成為一絲曙光,照亮著生存於現世中的自己。

現在,此時此刻─即使在不得不親手奪走經過三十年時間、始終視他為珍寶的那個男人性命的此時此刻,亦是如此。

為何這個世間需要歷史呢?

你和我、都存在於此─

對著失去性命的亡骸,光圀在心中悄悄呢喃。

「存在」這件事,本身即為歷史─

就像剛才一樣,光圀一邊使用對方的衣襟擦拭血跡,一邊拔出刀刃。他用另一隻手握住對方的兩側衣襟,繼續按壓傷口,與此同時,把脇差收回刀鞘。在這之後,他將膝蓋緩緩地從對方的臉上移開。

那是一張如同陷入沉眠般,安然平靜的遺容。在那張臉上,看不到彷彿張口撕咬著光圀膝蓋般,控訴死亡痛苦的神情。那是從容離開人世的人的臉上才會有的表情。

在屍體對面,彷彿可以看見如今已成為死者的男人站起身來,背對這裡走向冥府的身影。悲傷在光圀的心中掀起轟然巨響,狂暴地洶湧翻騰。受到外力壓迫的鮮血,從腳邊遺體汩汩流出。鮮血沒有流到地板,只是把衣裳染為朱紅。

觀看能劇的客人們愜意地待在鄰室休息,沒有任何人察覺到這個異變;不過理所當然地,原本位於背後、已然察覺異樣的侍者們,早已搶先一步衝進屋內。

侍者們全都不知所措,動也不動地呆立在原地。

「為、為何要、殺死家老大人……?」

侍醫井上玄桐戰戰兢兢地詢問道。

光圀沒有回答。不只是現在,以後也不會告訴他們切確答案。即使光圀自身撒手人寰之際,也沒有說出來,因此經過數百年後,真相依舊塵封不明。

光圀只是將悲痛隱藏於心中,凝視著死者。漸行漸遠的逝者前方,有著許許多多的逝者。那些是光圀長久以來,親手祭祀的人們─整個家族、生涯伴侶、朋友、敵人,大家都在那裡。

如在彼端的逝者們,似乎已然看透了一切真相。

光圀在心中,向這列自己總有一天會參與其中的亡者隊伍致敬。與此同時,他也下定決心,絕對不會把這起事件的真相告訴任何人。沒有必要說明,因為光圀比任何人,都還需要時間來洞察這件事。他不知有多想把自己洶湧翻騰的心情詳細記錄下來,卻也明白自己還需要一段時間來沈澱這份情緒。

「千萬別驚擾客人們吶。暗地搬走遺體,讓能樂繼續進行。」

看見光圀以平靜口吻下達命令的模樣,侍者們立即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們頓時理解到,本次殺害絕非一時失控,而是冷靜沉著的「親斬」。

「我要返回宅邸。你們也一起來吧。」

聽見這句話之後,侍者們更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因為他們明白光圀返回宅邸,是要執筆書寫向幕府呈報本次親斬事宜的公文。

過沒多久,光圀一行人離開現場。包含侍醫玄桐在內,侍者的總人數約有十人左右。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察覺他們的悄然離去。直到此時,侍者們才明白光圀為了這一刻,早已做好周全的準備。關於家老的「罪狀」,光圀依舊沒有明說;不過,對於除此之外的其他兩個疑點,光圀倒是清楚明確地做出了回答。

「為何您要親自動手執行『親斬』呢?只要向家臣下達命令……」

如今已成為現任藩主近臣的藩士提出這個問題。這種小事明明只要命令我們家臣去做就好了—在藩士的語氣中,似乎稍稍透露出這樣的不滿。就身為一名臣子該有的心態而言,像這樣肆無忌憚地談及斬殺身為自己上司的家老,本身就是一件異常嚴重的事情,但是他們並沒有這種自覺。

「對方的身分可是家老,屆時一定會追究兇手的門第高低;到最後,萬一連奉余之命前去殺死家老的家臣都得切腹謝罪,那可就傷腦筋了。因為這種事而失去你們這群侍者中的其中一人,未免也太可惜了。」

在返回宅邸的途中,光圀一派悠哉地這樣回答著。

「……既然您早已打算這麼做,那,為何您還要特地登台表演歌謠呢?」

侍醫玄桐小心翼翼地如此問道。看樣子,這男人早已察覺此事並不尋常,所以順其自然地不去觸及真相,只提出這個問題,打算藉此鉤勒出真相所投射出來的影子。

「平時,您總會取笑自己是個時常忘卻歌謠的糊塗蛋。既然如此,為何您會選擇那首曲子呢……?」

這一天,光圀本人也有登上能舞台。

當然,那名家老也一直注視著登上舞台的光圀。如果那個時候,光圀的覺悟轉變成殺氣展現出來,讓家老察覺到危險,事情很有可能會變得更棘手;在最壞的情況下,就算演變為攸關整個藩的存亡問題,也並非不可能之事。

更何況,光圀所選擇的曲子偏偏又是那首《千手》。這首歌謠的字數很多;事實上,以前還曾經發生過同伴忘詞,光圀不著痕跡開口解圍的場面。

還不僅如此,《千手》是在講述一名遭到御旨宣判死刑的男人的故事,簡直就像是一首預告自己即將取走對方性命的曲子似的。萬一家老害怕得逃跑,或是為了保護自身安全而決定先下手為強,到時該怎麼辦呢?

繼承光圀之位的藩主─綱條,此時正好返回水戶,不在江戶。因此,光圀決定親斬家老一事,很明顯地,在這個時間點甚至連藩主都不知曉。屆時,如果家老以暗殺光圀作為反擊手段,那又該如何是好呢?光圀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慘遭殺害,即使那位家老的手法再怎麼拙劣,也不會有人懷疑他吧?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做出這種將自己置身於險地之中的事呢?這是玄桐想問的問題。

光圀沒有立即做出回應。

「御老公大人……?」

玄桐的聲音由強轉弱,漸漸消失。

光圀的側臉浮現隱隱約約的笑容。玄桐瞥見了那抹微笑中蘊含的悲傷陰影,因此變得啞口無語,不過,對光圀而言,這抹笑容卻是真真切切充滿著喜悅之情。有人能和自己產生共鳴、並且悄悄察覺到自己對於禮樂的思慕之心,這件事讓光圀不禁感到一陣安心。

然而,在這種時候,光圀卻只是繼續用悠然的語氣,說出一些違心之論。正因有人能體會自己的弦外之音,所以光圀反倒更加堅定了無須說出真相的決心。

「要殺一個人,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光圀如此說道。即使年紀老邁,他的聲音裡仍然蘊含如同老虎沉聲低吼般的魄力。

「不過如果傳出『被殺人一事奪走注意力而忘卻歌謠』這種流言蜚語,將會使我甚感遺憾吶。就因為這樣,我才會強迫自己選擇經常忘詞的歌謠來演出。話雖如此,能順利唱完,也算是一種僥倖吶!」

說完後,光圀放聲笑了起來。侍者們都相信那個笑聲是「武士的氣魄」。將它視為「悲傷」的人,只有玄桐一人。

僅僅這樣兩個答案,便讓侍者們心滿意足。他們不再心懷疑惑,反而欽佩起主人的深謀遠慮與膽量:

「不愧是水戶黃門大人!」

侍者們不約而同地開口盛讚。

庭園裡,已經變色的葉子從樹枝飄落,隨風飛舞。那是隨意陷人於哀愁、清澈到使人生厭的秋風。

如烈火般熊熊燃燒的鮮紅落葉,被風捲起盤旋於空中,在眺望此番景色的同時,光圀也在注視歷史的光明與黑暗。

方才取人性命的手,熱得發燙。男人平靜的遺容,深深烙印在心底。

兩個月之後,時序來到正月,光圀與藩主擦肩而過,返回水戶。自己已經完成與江戶的訣別,了無遺憾了。

就這樣,不帶一絲眷戀地,光圀離開了這座規模龐大的城下町都市。



從此以後,光圀再也沒有踏入江戶這塊土地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