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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坦吉帕霍阿郡,二○○五年四月



他們穿越龐恰特雷恩湖後,馬歇爾用他的假證件,買了用牛奶盒裝的草莓霜凍黛克瑞調酒。當他們橫越麥迪遜維爾,座落在特卻方特河與北岸交界之處的小村莊,馬歇爾的手越過排檔桿,握住妮琪的手。在折磨人的幾秒鐘內,在她的越野車呼嘯駛過小鎮吊橋的鋼鐵橫梁後,她的手指悄悄反握住他的手。儘管她不肯看他,他牛仔褲裡的男性象徵仍舊痛苦地挺了起來。

「小心蛇!」在他們走上通往房子的牡蠣殼車道時,妮琪說。自從下車後,這是她第三次警告他。他並不怎麼怕蛇,但她顯然恐懼異常。他發現自己暗暗記下這一點,並仔細思索,納悶是否能利用這點來達成某種目的。當然那是為了她好。倘若我能治癒她的可怕恐懼,想想她可能會允許我對她做哪些事。

她可能和大部分在路易斯安那長大的小孩一樣,聽過那個老掉牙的故事──一位滑水者在沼澤上失去平衡,驚慌尖叫:「救命,我被鐵絲網困住了!」唯一的問題是,根據這個故事,困住他的不是鐵絲網。當船轉圈繞回,男人的朋友們將他從水裡拉起,發現他懸掛在粗厚的黑蛇身上。一整群的水腹蛇。如果他說他在揭穿都會流言之類的文集裡發現這個故事,或許她會更喜歡他也不一定。儘管水腹蛇的攻擊性很強,咬人時很可怕,而且總是正中目標。

她讓光束略微偏向某個角度,照在腳下的泥土上。他跟著她手電筒的光束往前走,穿越寬闊的草坪。草坪橫跨在房舍和陰暗、潺潺作響的長方形游泳池之間。深沉的闃闇覆蓋整塊地,在森林邊界處變得伸手不見五指,而她並非帶領他進入宅邸,或是往任何有電燈開關的棚子方向前進,讓他的脊椎因期待而竄起甜美的顫抖。

這是你努力得來的報酬,聽著他們時斷時續的喘息聲,他想道。如果你能熬過夠多的爛咖啡約會,如果你是個前程似錦、足智多謀的男人,你就能讓妮琪‧德隆培瑞這樣的女孩在黑暗中帶你去她的祕密小窩。

更棒的是,他是最先看到這地方剛蓋好的前幾人。宅邸幾週前才竣工,承包商在一或兩天前才將泳池裝滿水。幾週後,此地將會舉行某種派對,可能是慶祝喬遷的宴會,但她提到這件事時卻將細節模糊帶過,也許是因為她還沒準備好要邀請他。他特意提起一週後在維斯汀飯店的普林索俱樂部舉行的無聊募款餐會,他的父母強迫他出席;他只釋放出恰恰足夠的餌,看看她是否願意當他的伴,她的反應卻相當疏遠、冷漠。

但在這一刻,一切都無關緊要了。他在這裡!伊里西恩!

她把冰冷的牛奶盒丟在躺椅上,他在黑暗中幾乎無法辨識位置。

「我去拿幾個杯子,順便把燈打開,」她邊說邊轉身朝宅邸走去。

他溫柔地抓住她的胳膊,然後擁抱她。

「別離開我……」他低聲呢喃。

她並沒有真正笑出來,但他無法看見她的臉;她略微低著頭,以免他們的嘴唇相觸。燈光意味著更多交談、更多感情和更多瞎扯。黑暗則承諾著她脖子的味道、她乳房的重量,以及她纖細大腿間的熱氣。

「太暗了,」她小聲說。

「妳怕什麼?蛇嗎?」

「我是認真的。你想都別……」

當她急著強調這點,她抬起的嘴唇離他的只有幾吋距離。他抓住這大好良機。那個吻瞬間而潮濕。她的嘴唇完全屈服。當他用雙臂環抱住她的背,她的身體變得軟趴趴的。她和他一樣飢渴。至少在前三分鐘時似乎是如此,然後她開始全身僵硬。他必須迅速採取另一個行動。

他的吻變得輕柔,允許她有一或兩秒的呼吸空間,但他雙臂仍舊緊擁住她,領著她走近泳池的陰暗邊緣。

「妳無須害怕任何東西,」他低語。「我會保護妳。」

然後他將他倆甩進泳池裡。

水非常冰冷,那力道彷彿鐵砧迎面撞擊而來。就在那時,馬歇爾才想起她曾說過,泳池的水是引自某種自流井。他緊擁著她不放,儘管她拚命咳嗽,咒罵他,噴濺唾沫。

「我抓牢妳了……我抓牢妳了……」他不斷重複說著。在試圖掙脫不成後,她終於緩和下來。她緊靠著他,散發出孩童般的絕望,他頓時明白,她的身體之所以緊貼著他,全是因為對周遭頻起漣漪的黝黑環境有著莫大恐懼。她寧願在冰冷中緊偎著他,也不願用狗爬式游過深不見底的池水。

他又重新展開攻勢,這次力道更大,他猛烈進攻她的脖子,將她濕透的襯衫掀到胃部以上,手掌握住她的乳房、用力揉搓。他一直在等待她停止顫抖,等待慾望的溫暖席捲過她,就像他已經慾火焚身一樣。但不管他對她使出什麼招式,她只是不停在他懷中打著哆嗦。他試圖將她的襯衫往上掀過胸罩。在她濕透袖子裡的雙臂於頭頂打橫之時,他才恍然大悟,她不是在幫他,而是在抗拒他;她的雙臂試圖掙脫,雙腳同時想踢離他。

「嘿!」她的聲音寒冷如冰,完全沒有一絲慾望。這個簡單的字告訴他,她毫無他現在的感受,毫無慾望,絲毫未失去控制。

從附近的石頭上傳來一個低沉、響亮的重擊聲。砰。馬歇爾在胸膛中感覺到它,接著是在他伸展的雙臂。他突然了解自己就是起因。他在黑暗中可以看見妮琪眼白;他抓住她的肩膀,將她的頭往池子邊一撞。

「馬歇爾,」她輕聲說。但她的話中帶著顫抖,聽起來像是同時在發問和挑戰。她以他的名字來質問他,他想做到什麼地步。那個妮琪‧德隆培瑞,什麼都不能使她失去鎮定,甚至連混凝土也不行。但他還是正中要害。她嚇壞了。癱軟,儘管說不上歇斯底里,但還是嚇壞了。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要對她做某種事,某種真的很糟糕的事,某種他從未做過的事。但不像他喜歡玩弄的其他爛貨,她不會保持沉默。如果她無法守口如瓶,那意味著不管他做了什麼……都會是結束。

「馬歇爾,我現在要離開水池。」輕柔、溫和又高高在上,彷彿她正在和一位持槍男人說話。從某種層面來說,她的處境不正是如此嗎?畢竟,他正在默默評估某些事,她好比一直對他們之間的事保密到家。她曾經告訴任何人,她出去和他約會嗎?最近的鄰居離此有多遠?十分鐘的船程?

這太費功夫了。

這就是結論。

他讓她掙脫他的懷抱。她將身子抬高,爬上火石板。當她的腳丫一踩上結實的地面,她便伸手去抓手電筒,對著他揮舞。「你這狗娘養的──」但當她看見光束照到的東西時,嘴裡的字眼立刻消失。

泳池裡全是那個東西。

起初,他猜想那可能是某種浮游生物,或是蓋房子後留下來的鋸屑。但這些東西呈現的不是木頭的顏色。它們是膚色,而且到處都是,聚集成凝塊,看起來像剝落的人類肌肉。它們堅毅地漂浮過水中,被他無法感覺到的水流推動著前進。

當妮琪開始跑離,陰暗籠罩住他。手電筒的光束跳上跳下,標示出她朝車道狂奔的路徑。他可以聽見她從口袋裡拉出鑰匙所發出的刺耳聲響,他可以看到她的另一隻手臂慌亂地抹著襯衫。她怕他怕得不敢停下來,也不敢看水池裡那會爬的小東西究竟有多少仍死命攀附在她身上。

他還在撐著雙手將自己舉出泳池,越野車引擎已經隆隆發動,頭燈轉向沼澤的黝黑暗處,然後消失。

他花了數分鐘在黑暗中抹擦雙臂。但他不在乎。他也不在乎她剛剛才拋棄他。不,他最在乎的,是他了悟到自己竟然允許她逃走。這份了悟就像發現自己全身長滿癌症腫瘤一樣難以招架,而這一晚的這份記憶緊緊攀附住他的靈魂,讓他在未來無法間刻或忘。

我決定不殺一個女人,因為聽起來太費功夫了。

最後,他忘卻那池子裡滿滿的怪東西,不管它們是什麼,他就直挺挺站在那,讓池水流下他的身軀,流到火石板上。一系列的新意象突然降臨,穩定住他的呼吸,驅逐掉他對她的手電筒光束往越野車方向上下跳動的記憶。

妮琪‧德隆培瑞抬眼凝視他的眼睛;他在幾呎外的泥地上瞪著她,讓她動彈不得。一隻手抓住她的喉嚨,另一隻手拿著一把刀劃過她的軀體,將胸骨上的肌肉切成薄片,在她拒絕展露給他看的乳房上劃出一條紅線。在這個幻想裡,妮琪沒有尖叫或大吼,或是哀求他停止,反而直視著他的眼睛。她的胸脯中央敞開一道奔流的猩紅裂縫。她的眼睛潮濕,驚愕的表情流露出一種畏懼和敬畏,默默認可了他新發現的力量。

他不是個變態的男人。變態男人會渴望她的尖叫聲,但在他的小小幻想裡,他要的不是這些。實際上,他非常以這個幻想的乾脆俐落為傲,它缺乏平庸的暴力,他對自己能專心展露純粹肉體宰制的能力,以及隨後無法阻斷的結局相當滿意。



他嘗試道歉,但她不肯聽。

隨後的幾天,在他做出那個改變一切的決定之前,她消失在他的所到之處,從更衣室的邊門溜出,或在午餐時溜進劇場後方的房間。這樣不公平的舉動比她在沼澤深處拒絕他傷他更深。似乎在她跑向車子時,感知到了流竄過他全身的血腥幻想,而她決心讓他盡情獨自沉浸其中。不只是沉浸,而是淹沒。

他下巴會有股劇痛都該怪她,當他警覺到時已經咬牙切齒一個小時了。他怪她害他那晚後來全身不對勁,即使他知道,他該怪罪的應該是泳池裡那些噁心、爬來爬去的小東西。坐上父親的車回家的路上,他全身發冷,噁心想吐。當然,父親沒有逼問他、要他解釋;他父親活在害怕獨子會變成同性戀的巨大恐懼中,因此,只要他說的故事裡有那麼一丁點兒扯到與女性獨處的細節,他無論如何都能全身而退。

然後,是最令人崩潰的最後打擊。

他們再度復合。妮琪和安森,坎農最完美的金童玉女。在馬歇爾如此費盡心機之後,他們仍舊重修舊好。這怎麼可能?夜裡,他雙眼大睜,躺在床上,怒火沸騰。那足跡順著通往伊里西恩黝暗泳池的牡蠣殼車道蜿蜒而上,看起來像奧林匹克跳水選手以歪曲的角度落水前的最後幾秒光景。他跳下水面時,得到獎章的機會就這樣活生生從他身上被剝奪。但他念念不忘的是在恐懼攫走她之前,妮琪最後對他說的幾個字。

小心蛇。



德隆培瑞宅邸是棟兩層樓的希臘復興式建築,位於普來塔尼亞街,離拉法葉墓園只有一個街區。二樓的玄關寬敞,足以裝進一座鞦韆。一道鍛鐵製的高大籬笆則護衛著前院,紅磚鋪設而成的開闊車道通往街道,停放著他們那輛暗綠色福特探險家。後車廂門半開,穹頂燈照射出柔和光線,潑灑在淡黃色的皮製座椅上。

在半個街區外,馬歇爾坐在他父親的寶馬方向盤後,看著蜜莉和妮琪‧德隆培瑞拿出她們得放隔夜的購物袋和雜貨。

他無意間在學校的更衣室裡聽到人們在談論一場派對,妮琪母親的生日派對。但那不只是蜜莉‧德隆培瑞四十七歲的生日慶宴,也是安森與妮琪重修舊好後,第一次聯袂參加的社交聚會。那將是他們宣布復合的正式派對。直到目前為止,沒有派對主要男賓的蹤跡,沒看到安森‧蘭德利那輛櫻桃紅福特F150卡車。也許他明天才會來和她們會合。現在已近九點,德隆培瑞一家肯定有點落後進度。

派對將在隔晚於伊里西恩舉行。當馬歇爾想像那地方的絲柏樹枝上掛滿燈籠,當他想到盛裝的賓客在他將妮琪甩入泳池的相同地點站著聊天,他滿腹怒火,卻安靜異常。他原本專心一致地盯著密封購物袋,後來分心轉移到乘客座的地板上。

如果他繼續在車子裡空等,他便會失去機會。

他將探險家的後車廂門掀開大約兩呎高,將購物袋塞進兩個路易威登小背包和一箱薄酒萊葡萄酒間。他仍能聽到妮琪的父母在室內呼喚彼此的聲音。然後他拿起車鑰匙,迅速在袋子一側劃出三道切口,每道切口都大到足以讓裡面的東西在牠決定現身時跑出來。

當他回到車上,他聽到德隆培瑞宅邸的後門被用力關上,隨後傳來一家人興奮的笑聲。妮琪正在敘述某個童年故事;她父親曾有次在拋釣魚線時,不慎勾住她一團頭髮,把整條線都扯壞了。

馬歇爾坐在駕駛座上等待著,一直等到福特探險家駛出車道,往普來塔尼亞街而去。他一直等到紅色尾燈轉離角落,伴隨著穩定的隆隆聲,留下他孤獨一人。剛開始,他以為那是從他身旁的購物袋裡發出的聲音──他花了大半天和那東西在一起──但隨後他憶起他的禮物已經送達,它已經存放在剛從眼前駛過的休旅車裡,進入濛濛夜色中。現在四下無人,他只能聽到自己呼吸急促的絕望嘎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