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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紹連有一首〈手套〉詩,寫一位小孩以 紹連的雙手「是一副手套」,小孩以自己白白嫩嫩的十根手指頭伸進紹連的雙手裡,「在皮層下穿越, 穿越。」我從小就常常伸入父親的手套裡,體會父親的感覺,以此作為行為準則,不,是體會所有眷村叔伯阿姨的感受,各省的逃亂、各家的傷痛,所以寫商禽、寫辛鬱、秦松那個年代再自然不過,猶如寫隔壁的王伯伯。

秋風吹來了,我和蘇紹連同樣讀師專、同樣住校;猶記得在花蓮師專,我夜晚幾次從女舍走到教室長廊,只為聽一男生的笛聲;他向著點點星空,悠悠揚揚的吹出如泣如訴的笛聲,道盡那年代師專生的苦悶,我感覺星子們都低下頭來傾聽,那身影、那長廊四十年後仍在我皮層下穿越,穿越裡有嗚嗚咽咽的寂寥。那個清苦的年代,做師專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研究小學老師的紹連猶如把我的手,套進他的手套裡,猶如寫沾有墨跡的自己。

吹冬風的下午,猶記得洛夫等三人從臺北來花蓮座談,那年我十八歲,撐場面囁囁嚅嚅地提問:「詩中要表現哲學嗎?詩中可以表現什麼哲學,要如何表現哲學?」洛夫說了什麼我也聽不懂,那時我酷愛哲學。

肇因是十三歲讀花蓮女中,孫孚之老師對全校演講:「明天是今天的未來,昨天是今天的過去」……這兩句話我莫名興奮地吟哦了兩週。讀師專時同時參加了「愛智社」與「綠洲文藝社」,後來還擔任「愛智社」社長。期間研讀柏拉圖的《饗宴》,深深為哲學著迷,研讀莎士比亞及西洋小說也印象深刻。但對詩人何以把詩寫得很難讀仍耿耿於懷,尤其對碧果、商禽等超現實主義的詩產生極大的困惑。

喜好哲學,真的是可以溯源的,溯江而上是花蓮鄉野的空寥廓大,充滿能動力的莽莽蒼蒼,使我後來讀碩士時,不知不覺藉現象學的「意向性」來審視《臺灣童詩的時空》。

「意向性」促使我繼續讀博士,「意向性」為何如此重要?試以杜甫的〈旅夜書懷〉解釋之,詩中「星垂平野闊」比「星閃平野闊」好,而「月湧大江流」也比「月照大江流」好,好就好在「意向性」不同。

「星垂平野闊」中的「垂」字使「星」點的空間朝「平野」的平面空間移動,以是,「星」與「平野」的關係就始終處在一種朝著什麼「進行的」、「過程的」關係之中,而非成為某種「結果」,其間乃有移動的空間感產生。「垂」字在時間上是「現在式」的、「當下」的,甚至是包含過去的累積與預期的未來,始終處在行進的 延不絕的時間之中。

同理,「月湧大江流」的「湧」字使「月」的球體空間自「大江」的長條平面空間中移出,或說是「大江」自「月」中洶湧移出亦無不可。其互動模式是不確定的、曖昧的、纏繞不清的,且也是處在「過程」而非「結果」之中;「湧」字在時間上其「現在性」、「當下性」要比「星垂平野闊」的「垂」字更具有強烈 延不斷的動態感。

而「朝著什麼」、「始終還在行進」,即自此向彼,沒有停止,不會停止,一直處在「過程」之中,而不是一定要獲得什麼「結果」,這就是現象學最核心的觀念:「意向性」。

人活在世上理應始終處在一種「進行的」、「過程的」關係之中,而不為當下處境所「囚」,也不定要自該處境中「逃」出,定要「逃」進另一處境方才罷休,到時另一處境也會是另一形式的「囚」了。若是能「意向性地」在不同處境(也包括身分/地域/心情)之間適恰地「跨」與「互動」,乃至只是「跨」在現在與過去回憶之間,自然就會有不可思議的收穫。這也是書中的唐捐在民俗與鄉野、人間與地獄、自我與父兄之間不斷「意向性地」互動,而能創造出不同於其他青壯詩人的詩作。

這是此書所以會在「囚逃說」、「梅洛龐蒂說」、「拉康說」、乃至「左右腦說」等不同說法中來來往往,不願拘於其一,但願在其間「跨」與「互動」,能始終處在追求「過程的」關係之中,而不必非產生什麼「結果」不可。
而在研讀諸位詩人的詩作時,我的手就是不斷套入不同詩人不同形式的手套裡,讀詩就像讀取詩人不同的體溫和感受,而且同一詩人不同階段的詩作,就像不同季節的運轉,或溫或熱或冰或涼,沿著手臂我可以「意向到」他們臉上不同的姿容。

讀到蘇紹連的〈手套〉詩:「小孩寫下了我的詩、我的淚、我的愛,不知是用他的手,還是我的手?」我感動到淚光盈盈,我也不知是用他們的手,還是我的手促使自己寫下此三百七十多頁的書,即使刪減了五分之一。

本書能夠出版,必須感謝以下諸師:王邦雄、何金蘭、張雙英、趙衛民、楊小濱等教授的授業,渡也、方群、洪淑苓老師提供了意見,尤其感謝楊昌年、袁保新兩位業師的大力指導,也感謝楊老師及須文蔚老師賜序。在九十歲父母日漸體衰之際出版此書深具意義,祝願他們可以活過百歲,也感謝我的家人姐弟女兒們的支持,同時要感謝外子白靈提供了大量現代詩、詩史的資料。最後必須感謝隱地先生在文學出版業極度艱困之際仍願慨允出版此書,也謝謝編輯彭碧君辛苦地校稿。此書必有不足或缺漏之處,還祈方家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