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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埋葬爸爸



一個帕瓦娜不認識的人在她父親的墳土上拍了最後一下。村子裡的牧喇(譯注一)已經唸完了禱文。葬禮結束了。

帕瓦娜忍著膝下的刺痛,跪在墳邊的碎石地上,將撿來的大石頭,慢慢的,一顆一顆安放在墳土上。反正也沒什麼好急的。她無處可去了。

撿來的石頭不夠放,只蓋住半座墳。

「鋪鬆一點吧!」一個男人見狀,彎下腰來幫忙。

於是,他們又將石頭一顆一顆的鋪散開來。問題是,這麼一來,大石頭間的縫隙又讓帕瓦娜看了很不順眼。她想從別的墳上搬點石頭過來,又覺得這樣做不對。乾脆再去找一些吧! 反正阿富汗最不缺的就是石頭!

「起來吧,小兄弟!」來參加葬禮的一個男人對她說。帕瓦娜蓄著一頭短髮,身上穿著男生的素色披肩和紗帷卡密絲(譯注二)。「跪再久都沒有意義。起來吧!」

「他想跪就讓他跪吧!」另外一個男人說:「畢竟是在哀悼他的爸爸。」

「誰家沒有死人要哀悼! 也不必一直跪在地上吧! 起來吧! 小傢伙,堅強一點! 當個讓你爸爸驕傲的兒子。」

走開! 帕瓦娜心想。走開! 讓我和爸爸安靜一會兒。可是她什麼也沒說,也沒推開伸過來拉她的手。她拍拍膝蓋上的泥土,看了看墓園四周。

對一個這麼小的村子來說,這座墳場還真大。墳墓東一座西一座的凌亂散布,彷彿每一次下葬的,大家都以為是村裡的最後一個死人。

帕瓦娜想起她和她的朋友蕭希亞在首都喀布爾的墳場挖骨頭賺錢的往事。

我不要讓任何人挖到我爸爸! 她想著,並決定堆放更多更多的大石頭在她爸爸的墳上,不讓別人打擾他。

她好想對人說說她爸爸生前的故事,好想告訴大家:他以前是老師,在學校被轟炸的時候,斷了一條腿;還有,他很愛她,常常說故事給她聽;現在只剩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活在這片悲傷的大地上了。

可是,她什麼也沒說。

她的周遭大都是老人,年紀輕一點的,身上多半有傷;要不就是少條胳臂,要不就是缺隻眼睛或者沒有腳。其他的年輕人不是打仗去了,就是死了。

「這個村子已經死了很多人。」那個剛才幫她忙的男人說:「有的時候我們被塔利班轟炸;有的時候被他們的敵軍轟炸。以前我們是農夫,現在全部都成了槍靶子。」

帕瓦娜的父親倒不是被炸死的。他只是就這麼病死了。

「你有同伴嗎? 小兄弟?」

帕瓦娜緊繃著臉,強忍住淚水。

「沒有!」她勉強吐出一句話。

「那你跟我回家吧! 我太太會照顧你。」

來參加葬禮的全是男人,女人必須留在家裡。塔利班不喜歡女人在外面活動。至於塔利班為什麼如此憎恨女人,帕瓦娜已經懶得追究了。她還有很多別的事要想。

「來吧! 小兄弟!」那個男人催促著,聲音聽起來很和藹。於是,帕瓦娜揮別父親的墓,跟著他走。其他的男人也跟在後面。她可以聽到他們的鞋子拖過堅硬的地面,沙沙作聲。

「你叫什麼名字?」那個男人問。

「卡辛。」帕瓦娜報的是假名。她不敢告訴對方她是女生;因為說實話可能會被逮捕,甚至被殺掉。不要相信別人會比較簡單,也比較安全。

「我們先去你的棚子,等你拿好東西再去我家。」那個人知道帕瓦娜和她父親的克難棚搭在什麼地方。他是抬她父親的遺體去墳場的人之一,可能偶爾也曾去探望他們,幫忙她照料一下父親;但她記不清楚了。過去的幾個星期,她過得渾渾噩噩。

他們的克難棚就搭在村子的角落,倚著一堵被炸毀的土牆。其實她也沒多少東西好拿。她父親是穿著他所有的衣物下葬的。

帕瓦娜鑽進棚子收拾東西。她很希望自己能有一點私密的空間可以好好哭一哭,思念一下父親,可是這個棚子上上下下全是用透明的塑膠布搭成的。那個在外面耐心等候、要帶她回家的人,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一舉一動。她只好專心收拾,壓抑想哭的念頭。

她把幾條毯子、備用的一套紗帷卡密絲,連同小鍋子一起捲好,收進一個包袱裡。這個包袱是她一路從喀布爾背來的。現在,她的行李又多了父親用來放紙筆和火柴等小東西的背包,以及一包藏著不讓塔利班發現的珍貴書籍。

她把所有的包袱拖出棚子,然後把一片蓋在破棚子上的塑膠布給拆下來,摺好,收進裝毯子的那個包袱裡。

「我收拾好了!」她說。

那個男人提起其中一個包袱。「那就跟我來吧!」他領著她穿過小村子。

帕瓦娜對途中的殘破泥屋和瓦礫碎片視若無睹。在旅途中,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景象,多到她根本懶得再去想像這個村子在被轟炸前,屋瓦齊全、兒童嬉戲、花朵盛開,會是什麼光景。每天光是為了找東西吃就夠她傷腦筋了。

她一路低著頭,踢著腳下的石頭往前走。

「我家到了!」那個男人停在一間小泥屋前面。「這間房子被炸過五次,我也重建了五次。」他驕傲的說。

門前披掛著一塊破舊的綠色布簾。男人掀起布簾,示意帕瓦娜進去。

「這就是那個可憐的小男孩。」他對正忙著縫補衣服的妻子說。那個婦人丟下針線,站了起來。由於帕瓦娜的年紀還小,所以她並未急著去套上布卡(譯注三)。角落邊三個小女孩,眼睛全都看了過來。

他們當帕瓦娜是客人,帶她到這個陰暗、沒有隔間的屋子裡最好的一個角落,坐上最厚的一塊地毯,享受婦人奉上的熱茶。茶味很淡,可是帕瓦娜覺得溫暖多了。

「我們沒了兒子,」那個婦人說:「他病死了! 就跟另外兩個女兒一樣。也許你可以留下來當我們家的兒子。」

「可是,我還要去找我的家人。」帕瓦娜說。

「你除了父親以外,還有別的家人?」

「嗯,還有我媽媽、我姐姐努莉亞、妹妹瑪陽和小弟弟阿里。」帕瓦娜一邊唸著家人的名字,一邊彷彿在心底看見他們。她又想哭了。她是如此的思念媽媽喊她做家事的聲音,如此思念努莉亞跋扈的言行,如此思念小弟和小妹用小手抱著她的感覺。

「我也有一些家人在別的地方??」婦人還沒來得及說下去,就看見一些男鄰居走進來。她連忙將掛在牆上的布卡取下,套到頭上,開始幫大家泡茶;忙完了,她又坐到角落邊,安安靜靜的藏著臉。

那些人在牆邊毯子上坐下,全盯著帕瓦娜。他們都去參加她父親的葬禮。

「你還有家人嗎?」其中一個人問。

帕瓦娜又說了一遍家人的名字。說第二次時,心裡就好過多了。

「他們在巴基斯坦嗎?」

「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帕瓦娜說:「我和我爸爸就是從喀布爾出來找他

們的。他們當初為了幫我姐姐辦婚事,去了馬薩城;等到那邊被塔利班攻占後,我就不知道他們的下落了。我和我爸爸在喀布爾北邊的難民營度過了冬天。他那個時候就病了;可是春天一到,他又覺得自己有力氣上路。」

帕瓦娜不願再談那段日子的辛酸。他們在阿富汗的荒野中孤獨跋涉時,有好幾次她父親差點死掉。等到他們抵達這個村子,他就再也走不動。

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們一個村子一個村子的流浪,住過臨時安置所,也待過難民營。有的時候,她父親咳得很厲害,身體虛弱得無法走出小棚子一步。即使食物很少,他還是經常累到一口都吃不下。帕瓦娜焦急萬分的到難民營裡四處搜尋,想找到任何可能引起他食慾的東西;只可惜,她常常空手而回。

她沒有把這些事情說給那些村民聽,也沒有告訴他們,她父親曾經因為留學英國而被塔利班監禁過。

「你可以留下來,」其中一個男人說:「把這裡當成你的家。」

「可是,我必須去尋找我的家人。」

「那的確很重要。」一個男人說:「不過,你一個人在阿富汗四處流浪,太危險了。你應該留下來,長大之後再去找家人。」

帕瓦娜的疲倦像坦克車般轟然來襲。「好,我留下。」她累得什麼都不想再爭辯。她的頭垂到了胸前。朦朧中,她意識到屋裡的那個婦人讓她躺下,幫她蓋上毯子,然後她就睡著了。

帕瓦娜在這個村子住了一個星期。她找了很多大石頭放在她父親的墳上,也試著鼓起離開的勇氣。

那三個小女孩幫了她很多忙。比較小的那兩個每天陪她玩繩子,最大的那個只比她小一兩歲,每天陪她搬石頭去墓園,堆在她父親的墳上,保障他的安全。

更令她覺得安慰的是,有一個像母親一樣的人每天煮飯給她吃,照顧她、守護她,即使那人並不是她真正的母親。帕瓦娜每天看著婦人煮飯打掃,做著日常瑣事,幾乎覺得自己也正常起來了。她是客人,不需要幫忙,大部分的時間她都在休息,或者悼念父親。她不禁有點心動,想就此留下,當這對好心夫妻的兒

子,放棄前頭迢遙孤寂的旅程。

可是她必須找到自己真正的親人。她不能永遠當男孩! 她已經十三歲了!

週末前的一個下午,一群小孩探頭進來。

「今天你可以去了嗎?」他們問:「可以嗎?」

這些小孩已經央求她好幾天了,說要帶她去看這個村子最有看頭的地方,可是帕瓦娜始終提不起興趣。

今天她終於回答:「好吧! 我跟你們去!」於是,孩子們拉著她的手,一起爬上位於村子外,跟墓園遙遙相對的小山。

山頂的巨石下竟然藏著一輛生鏽的俄國坦克。孩子們紛紛爬上去,把它當成攀爬架玩。帕瓦娜不禁黯然想起以前在喀布爾校園的情景。同學們興高采烈的玩著打仗遊戲,用手指頭當槍,彼此砰來砰去的,直到每個人都被射死了,再跳起來玩一遍。

「這輛坦克很棒吧!」他們問帕瓦娜:「我們的村子是附近唯一有坦克車的村子喔!」

帕瓦娜附和著他們的講法。她不想告訴他們,她還看過許許多多其他的坦克和墜毀的戰機。她對這些事情一向隻字不提,好像很擔心那些鬼魂會突然跳出來抓她似的。

第二天夜裡,有人輕輕的搖醒帕瓦娜。一隻小手按在她嘴上,阻止她出聲。

「到外面去!」一個聲音在她耳邊低語。原來是這家的大女兒。她拎起了帕瓦娜的包袱就往外走。她們必須躡手躡腳、非常小聲,因為大家都睡在同一個房間裡。帕瓦娜拿了鞋子和披肩,悄悄的溜出去。

「你必須馬上離開!」到了門外,那個女孩對她說:「我聽到那些大人說要把你交給塔利班。他們隨時會經過這邊。那些人認為把你交給塔利班,說不定可以得到賞金。」

帕瓦娜將披肩裹住肩膀,套上鞋子。她的身體在發抖。她知道這個女孩沒騙她。以前她跟爸爸在難民營過冬的時候,也聽過很多這種事。

「這裡有些食物和水,」女孩交給帕瓦娜一個布包。「我只敢偷這些。也許可以讓你撐到下一個村子。」

「我該怎麼謝妳?」

「帶我一起走吧!」女孩哀求:「我留在這裡一點希望也沒有。我想山的另一邊一定會有比這裡更好的地方,可是我自己又不能去。」

帕瓦娜不敢去看女孩的臉。如果她帶她走,屆時所有的村民一定會追趕出來。到時候不僅這個女孩會因為敗壞門風而遭受嚴厲的處罰,帕瓦娜也會被交給塔利班。

她伸出手抱了抱女孩,為這個姐妹心痛。

「妳回去吧!」她堅決的說:「我幫不了妳的忙。」然後她拾起包袱,很快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村子。

她片刻不停的往前走,到了隔天傍晚落日西沉時,發現了一個由幾顆大岩石形成的避風小窟,便躲了進去,凝望著外面神奇的地景。光禿禿的大地上,亂石嶙峋;一座座染了暮色的山巒,則散發著豔麗的紅光。

她坐下來吃了幾口餅,喝了點冷茶。四下除了她,只有山,只有天空。

「剩下我一個人了。」她大聲的說。話聲隨風而逝。

但願有個人可以跟她講話。

「真希望蕭希亞也在這裡。」帕瓦娜說。蕭希亞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以前在喀布爾時,她們一起假扮男孩外出賺錢。現在蕭希亞應該是在巴基斯坦的某個地方,再也沒辦法跟她說話了。

或許有!帕瓦娜探進父親的背包——現在是她的了——拿出一支筆和一本筆記簿。她把背包當作書桌,開始寫了起來。



親愛的蕭希亞:

一個星期以前,我埋葬了我爸爸……



譯注一:牧喇,回教徒的神學導師。

譯注二:紗帷卡密絲,男女皆可穿的寬長衣褲。男生穿素色的,前胸和腰際附有口袋;女生的則有各種花色,有的還加上精美的刺繡或珠飾。

譯注三:布卡,回教女人穿的寬大長袍,可以罩住全身,連眼睛的地方也有一小片網狀的布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