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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子小就小吧,幸福就好



每天都有人指著我說:「哎,快看小金毛!」

我以為自己真的很小,看著走路經過的泰迪竄過草坪,在我家院子的柵欄鑽來鑽去,非常羡慕。於是鼓起勇氣也去鑽,結果卡在柵欄裡了。

本來我打算用屁股先鑽的,後來發現方向不太好把握,就用頭先鑽。才過去一隻耳朵,半張狗臉動都不能動了。

其實還滿疼的。

院子雖然很小,世界雖然很大,但不能鑽出去,要堂堂正正從門口走出去,不然會被卡住臉。

老爹走過來,我怕丟臉,就沒吭聲。

他說:「要不要我幫你推出去?」

我頭沒法動,嘴巴也張不開,只能喊「咕咕」。

他一推,疼得我眼淚當時就下來了,連聲喊:「咕咕咕咕。」

他說:「那我拉你進來?」

我說:「咕咕咕咕。」

他一拉,我灰頭土臉地抽出來,不敢睜眼看他,「咕咕咕咕」地叫著,躲到躺椅底下。

過了一會兒,老爹抓了一把米,丟在我面前。我詫異地看著他,他說:「你不是咕咕咕咕地叫,變成鴿子了嗎?」

我氣得眼淚當時又下來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個子就是比正常金毛要小一圈。這點困惑我很久。

有次老爹帶我去超市,他在排隊,我趴在他腳邊。好不容易快輪到我們,前頭是一對情侶。

女的說:「快看,小金毛。」

老爹說:「兩歲了。」

男的說:「哎呀,兩歲長這麼小,是不是種不純?」

女的說:「養狗嘛,就要買純種的狗,不純的養了也白養。」當時我聽得眼淚又快下來了。

那男的一邊嘮叨,一邊買了包20塊的金南京。

女的說:「不會是假的吧?」一邊說,兩人就在那拆煙,打算抽一根看看真假。

老爹看都不看他們,丟錢到櫃檯,說:「拿包中華。」

售貨員問:「硬中華還是軟中華?」

老爹說:「軟的,我家狗不能聞50塊錢以下的煙味。」

售貨員說:「好。」

老爹說:「謝謝,快一點。」

我們昂首挺胸離開超市,我偷偷看了眼那對男女,那個女的惡狠狠地盯著男的,把手裡的煙捏斷了。

回家後,老爹突然說:「梅茜,我是去買刮鬍刀的呀,怎麼變成買煙了?」

我假裝什麼都沒聽見,鑽進躺椅下面。

老爹愣了一會兒,點著煙說:「世事無常啊,鬍子明天再刮吧。」

我隔著陽臺,看院子外面,白色的柵欄,藍色的天,綠色的樹。個子小就小吧,幸福就好。



小邊牧的大飛盤



小邊牧和他的媽媽就住在我的隔壁,他是我在這個社區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有天我們路過社區門口的超市,小邊牧渾身濕漉漉的,傻傻地坐在石頭臺階上。正對小邊牧的馬路,有個男孩拖著箱子離開,走進計程車。小邊牧坐在那裡,眼睛瞪得很圓,動都不動,似乎從此以後就要永遠不走了。

我一直忘不了他的眼神呀,像雪碧裡慢慢冒上來很多氣泡,又透明又脆弱,倒映著拖著箱子的男孩,仿佛這就是整個世界了。

我問老爹:「小邊牧眼睛裡那亮晶晶的是什麼?」

老爹說:「因為知道再也遇不上,碰不到,回不去,所以,這就是眷戀了。」

邊牧腳邊放著飛盤,他叼起來,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

我問老爹:「如果他飛快地跑飛快地跑,會不會有可能追上呢?」

老爹說:「有時候我們跑得飛快,其實不想跑到未來,只是想追上過去。可是,就這樣了,每個人都有深深的眷戀,藏起來,藏到別人都看不見,就變成只有自己的國度。其實不用怕啊,這些就是人生的行李了。」

小邊牧叼著飛盤,搖搖晃晃站直,躲在超市里的女孩走出來,想拽走他的飛盤。小邊牧死死咬住,一邊哭一邊不肯放。女孩子也哭了,蹲在路邊。小邊牧吭哧吭哧跑過去,拚命仰著脖子,把飛盤舉得很高。

後來我問邊牧:「那時候你在想什麼?」邊牧說:「媽媽哭了,就是下雨了,但是我沒有傘,只有飛盤。」

那是個晴天,有隻小小的邊牧,用飛盤給自己的媽媽擋雨。

我噠噠噠走到隔壁,敲敲門,認真對著小邊牧說:「你好,我叫梅茜,請讓我做你的鄰居好嗎?」

小邊牧叼著飛盤,愣愣地點點頭,說好。飛盤啪嗒掉在地上,他吧唧又叼起來。

我們可以一起長大,被最愛的人摸著頭頂。可人山人海,總要有人要先離開。失去的才知道珍惜。能失去的就不值得珍惜。從現在做起,否則連身邊的都要失去了。

老爹愛喝酒,經常醉醺醺地回家。

音響偶然會放到一首歌,叫作《浮塵》。裡頭有風沙和哭泣,在結束的時候,一個輕快的聲音說:「你看,他好像一條狗耶。」

茶几留著我啃壞的洞洞,牆壁留著照片脫落的膠水,窗簾永遠停在半片耷拉的位置,房間溫暖,一天天變化而變不掉以前的痕跡。

如果老爹清醒,就經常跟我們泡在一起。

面對老爹,黑背問的問題比我還多。邊牧撲閃眼睛,尾巴搖搖,不樂意發言。

邊牧就是這樣。你不知道他想要什麼。總有一些人,他說不出口,是因為覺得要不到。

老爹說,面對想要的東西,立刻去要是勇氣。面對想要的東西,搖頭不要是魄力。如何做到又有勇氣又有魄力呢?那就面對想要的東西,今天要不到,明天我再來試試。

聽老爹說完,邊牧撲閃眼睛,依舊沉默。

之後我們忘記了這件事。天黑了找邊牧,他媽媽喝多了,趴在桌上喃喃自語,說:「小小的幸福算個屁,一定要有大大的幸福啊。」

邊牧默默和我們出門,飛快跑到路邊,我跟黑背不明所以,陪著他飛奔過去。

過了很久,我忍不住說:「邊牧啊,你告訴我們從小苦練飛盤技術,是為了當幸福降臨,要替媽媽接住。可是也別坐在馬路邊,仰頭盯著希爾頓酒店的頂層大飛盤發呆了。那是飛碟餐廳,我覺得很難掉下來。」

我勸他說,回家吧。

拖都拖不走,還哭。

我和黑背只好靜靜陪著他,一起仰頭盯著希爾頓酒店的頂層大飛盤。